《何以金安》贺钟声

7、玉足

　　日沉西山，花影落幕。宋怀安背了一百零八遍的清心咒终于起了点微末的效用。

　　他堪称狼狈地从树影后转出，躺在石床上来比直起身来，吐掉衔在齿间的甜草根，“挺久啊，身体不错。”

　　宋怀安：……

　　他没理会来比的调侃，微侧过身，抚面道：“什么事？”

　　“接你去洗澡。”来比跳下来，落地无声，他是三人中隐匿功夫最顶尖的，性情也比来兴要好一些，“澡堂不好找，小姐吩咐我等要对你多加照拂。”

　　“多谢来兄，还请替我谢过杨姑娘。”宋怀安看出他是一片好心，言语也很客气，自然不会与他抬杠。

　　“小事儿。”来比领先一步在前面带路，还不忘提点宋怀安：“不过小姐那边，你还是自己去道谢吧。”

　　宋怀安颇不好意思道：“可能不大方便，来兄不知，我的衣服除了身上这个，一件不剩，衣冠不整，怎可见人。”

　　来比心道我可太知道了，就是我们几个给撑坏的。

　　“这不算个事，我觉着小姐还是很看中你的，细枝末节的东西其实并不重要。”

　　来比停下来，回头打量打量宋怀安，心里更有底了，“衣服我有，洗完你就换上，继续给小姐念话本。”

　　“啊？”宋怀安心道那可不行，再来一回，清心咒也救不了他。

　　“别这么呆，不会回话可以递个眼神，但是绝对不能支支吾吾，否则会遭人厌烦。”

　　来比在严夫人手下没少挨训，早就习惯成自然，说教之语张口就来。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拍拍宋怀安的肩，道：“这话可以听听，但是不用放在心上，都是我在来小姐边侍奉之前，教习夫人的训导，天长地久，浸染成型，改不掉了。”

　　宋怀安目露同情，“知道了。”

　　“来兄，往好处想想，至少杨姑娘不是个爱说教的人。”他亦学着来比的样子，拍拍对方的肩以示安慰。

　　“是啊，小姐人很好。”来比负着手，足下末停，他避开了宋怀安的目光。

　　可惜那不是我的福气，是你的福气。

　　客浴也不小，设施齐全，处处透露出豪气。

　　宋怀安踩着鹅卵石地板，看见路尽头大池子里一脸和蔼的来赋和抱臂斜立的来兴，差点转头就走。

　　好在他身后正摘下围在腰间浴巾的来比把路给挡了。

　　“怎么不走了？”来比饱满的前胸再近一步，可以直接做凶器，闷晕宋怀安。

　　“没事，有点胸闷。”宋怀安紧了紧唯一的敝体之物，怀着壮烈的心情往前挪动。

　　客浴只有一个大池子，以前是听风听雅听颂她们共用的。

　　此处也不乏精致巧妙之构思，浴池一侧有置妆匣之处，池上有藤编花篮，摇动竹竿便会撒下花瓣雨。

　　宋怀安被三人按住搓了一通，又在花瓣浴中腌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在他们讨论给他上苿莉香粉还是玫瑰香粉时爆发了。

　　“哪个都不要！”

　　来赋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不能再泡了，泡过头皮会皱的，摸起来手感不好。”

　　来比立即起身从旁抽出一条浴巾，抖开来。

　　来兴办事情的时候从不带私情，两手一叉，把状况之外的宋怀安托了起来。

　　三人效率奇高，来比擦干身体，来赋已将香粉准备好，是他争了半天的玫瑰香粉。

　　宋怀安毛骨悚然，他左躲右闪，后来干脆一把夺过香粉，“停！”

　　来赋道：“你喜欢茉莉的？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严夫人说，小姐更喜欢玫瑰味的。”

　　“我都挺喜欢的，但是我不涂香粉，这太超前了。你们那个严夫人，真让人没话说。”宋怀安抓过一条浴巾围住自个，真有点呼吸困难了。

　　“那怎么行？”来兴说着，一把拧开装茉莉香粉的瓷盒，扬手撒了宋怀安满背。

　　“还是茉莉的好，安神。”他补充了一句，顺手给自己也扑了点。

　　宋怀安：……如果我有罪，请让我接受法律的惩罚，而不是在这里被三个男人逼着扑香粉。

　　来比披着罩纱长袍，在一摞没什么节操的衣服间挑选着，试图给宋怀安找出一件略体面些的。

　　宋怀安在一旁哭笑不得，最终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上下衣搭在一处，虽然还是有些透，但起码没有明着露肉，他已经很满足了。

　　想不到效果竟还不错，一向眼高于顶的来兴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这堆衣服除了设计初衷比较成问题，其他诸如用料裁剪之类都是一顶一的。更遑论是穿在宋怀安的身上。

　　斜月初上，萤烛轻晃。

　　杨玉轸趴在竹踏上，枕着手臂读下册的最未几页，绾起的发丝微乱，面色潮红，嘴角擒着抹浅淡的笑意。

　　宋怀安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玉色染绯的双足，翘在半空轻晃，右腕上系一条坠猫眼的银链，珠光冷冷，极衬她。

　　“小宋侍卫，发什么呆呢。”

　　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宋怀安，除了宋怀安，谁会傻站在原地，不早飞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你告诉我。”他又听见心在咚咚乱跳，一点儿也不知羞耻。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杨玉轸翻过身，将书枕在脑下。

　　她才看见宋怀安的模样。半披青丝，广袖长裳，清贵之气恍若云中仙。

　　“你知道的。”宋怀安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退，“你听见它的声音了，杨姑娘，你一清二楚。”

　　他指向胸口，那里又热又烫，怦怦作响，把一切秘密都弄得底儿掉。

　　“宋-怀-安”

　　她又用这种捏着人心脏的方式念他的名字。

　　“嗯。”他已经快记不起来清心咒第一句是什么了，太糟糕了。

　　那姑娘眨眨眼，道：“右边八步，中层柜子里，上面六匹绸缎取出来给我。”

　　宋怀安：？

　　“哦，知道了。”他僵着胳膊腿去开柜子，深觉自己每个动作都在冒傻气。

　　来兴忍不住笑出声，来赋瞪了他一眼，也开始嘴角打架。

　　再回头，杨玉轸己趿上木屐，将书复归原位。

　　她一身石榴色裙衫，不着粉黛，髻上只插了两对钗，既素雅清丽，又不显累赘，很有青年女子的俏丽风姿。

　　宋怀安将绸缎铺在她指定的地方。杨玉轸挨个拎起来在他身边比着看了一番，深觉没有宋怀安穿着不好看的。

　　“明天吧，我试试女红活有没有忘光了。”杨玉轸眨眨眼，她是真有些困了。

　　门外的来兴：我好嫉妒……

　　来赋：我也有点。

　　来比：严夫人说……算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