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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情 ...


  •   果然,下一刻,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人堆里冲了出来,正是当年在她眼前被胖黑虎一脚踩哭的鼻涕包——崔白堤。

      杨玉轸微微吃惊,心道:走丢的小公子原来不是他。又想起妙慧大约跟她提起过,银杏书院小公子的位置早在五年前就移交给了他二姐的儿子——崔兰祁。

      那哭嚎声正从岔道口安置的一块奇石后清晰地传出来。

      崔白堤听着那号丧似的的声音欣喜若狂,柔声唤道:“兰祁,是你么?快到这儿来。”

      头上扎着两只包子的小豆丁闻声,从石头后摇摇晃晃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掉眼泪,扯着嗓子叫道:“小舅舅!呜呜呜······”

      待看清这孩子的全貌,崔白堤默默抽回了张开的双臂。

      杨玉轸若不是胃饿得生疼,估计也得同围观的巡逻弟子们一般笑出声来。

      崔兰祁上衣的两袖外侧磨得黑咕隆咚,前胸后背的衣料也毛毛躁躁布满灰尘,裤子上沾满了杂草和泥点子。一张梨花带雨的小嫩脸上还挂着一串鼻涕泡,整个人看起来又惨又好笑。

      杨玉轸正要绕道去吃饭,石头后边又转出一个人来,拎着食盒,背上挂一张短弓,袖子破了五六七八个洞,略显蓬乱的头发上还挂着几缕猫毛。

      然而粗服布衫难掩天姿国色,当那张脸清晰地展露在众人面前,一时间嘈杂的人群突然变得安静,连崔白堤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他话还没说,先咳了半天。

      这倒霉蛋不是宋怀安又是谁?

      他先前被杨玉轸撩得七荤八素,跑出大老远才想起来自己不识路,一回头,明志居早在无数乱花奇石中隐身了。

      凭着空前绝后的嗅觉,他没怎么绕路就寻到了香飘十里的尘烟阁。

      那嘉兴厨娘早已恭候多时,备齐全的菜肴一道道由保温格子内端出,装满了一只两尺高的象牙镂雕食盒。

      他原想着找个识路的弟子带他回去,没想到来路上还能时不时见到的巡山弟子一个影子都找不着了。

      那厨娘也爱莫能助,她来得不久,且总待在尘烟阁里做菜,根本不知道哪是哪。

      无奈,他只得拎着食盒慢慢找路,走到一个还算豁朗的岔道口,他便碰上了因逮小猫崽子玩,而被卡在石缝里的崔兰祁。

      那小孩先头还不知道自己被卡住了,伸着脑袋一个劲地往里钻,直到被龇牙咧嘴的护崽母猫吓到,猛一后缩,才发现进去容易出来难,母猫狰狞的嘴脸怎么也躲不开,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吓得失语,两只小肉手不停在石壁上乱抓,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和他衣物绞缠在一处的石缝。

      宋怀安不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他没有多想就放下食盒救人。

      而拉扯半天,崔兰祁反倒有更往里栽的趋势,那母猫却似乎在惊恐之余找回了一丝理智,看出这个愚蠢的人类幼崽失去了威胁他们母子的能力,于是一个神龙摆尾,从旁任意挑了个洞,离开了。

      事情一坏在崔兰祁进的太深,二坏在他太着急脱身。

      结果不小心发错了力,一个挺身,竟然又进去了一大截,外面只剩了半个屁股和一双小短腿。这下是没法再硬拽了,宋怀安只能把石头轰出一个洞,将已经吓掉了半条命的崔兰祁半抱着弄出来。

      那奇石却非一般货色,乃是太湖山庄精心挑选、送来给六长老贺寿的礼品,名曰冠云峰。

      六长老特地在雅集会这几日将它搬出来,以供众人欣赏,不仅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面子大,同时也是在彰显两派的友好关系。

      对此一无所知的二人,阴差阳错下毁掉了六长老的美好愿景。

      当然,宋远安的倒运还没有结束。

      他对猫毛过敏,崔兰祁浑身猫毛,惹得他喷嚏不断,还可怜兮兮地喊饿,在他身上扭来扭去,闹着要吃杨玉轸的午饭。

      那又不是他的东西,是他的他给就给了。

      可这偏偏是人家的东西,他不能做这个主。

      他不答应,那孩子就开始假哭,后来越演越委屈,直到把满山找人的弟子们都给哭了过来。

      “杨姑娘······”他勉强把咳嗽憋回去,试图解释自己耽搁在这里的原因:“我方才迷路了,这孩子。”他眼神往被舅舅拿着帕子擦脸、还在小声啜泣的崔兰祁身上一递,“他卡在这块石头里,把他弄出来,费了我不少工夫。”

      “呜呜舅舅,我饿······”崔兰祁人小声却不小,众人的目光从宋怀安跳到杨玉轸跳到崔兰祁,又跳回杨玉轸身上。

      崔白堤不是个严厉的家长,柔声哄了半天,毫无功效。

      而宋怀安被猫毛困扰着,颇显狼狈,即便如此,他的一举一动还是那么地引人注目。

      杨玉轸察觉到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知怎的,竟有些吃味,道:“既如此,杨某住处离此地不远,崔公子若不嫌弃,便携令弟一同来吃个便饭吧。

      “杨姑娘,兰祁给您添麻烦了。”崔白堤身上带着的两条手帕全部殉职后,他外甥终于有了半分人样,“崔某幼时顽劣,幸逢姑娘搭救,今次丢了外甥,又多亏姑娘友人出手帮忙,欠姑娘的恩情实在难以报答。”

      “举手之劳,崔公子无需挂怀。倒是你这个小外甥,受惊许久,不能再给饿着。”

      杨玉轸心道:别客套了,本人也很饿,快回去吃饭是正经。

      她示意宋怀安打开盒子,任崔兰祁随手抓了只鸡腿吃。

      “诸位,”她没有忘记加班辛苦的同门弟子,“今日跑这么久辛苦了,人既已经找到,你们便回五长老处复命,无巡山排班但加入寻人任务的,可自行去三长老门下找妙慧师妹登记,下月初会统一发放额外津贴。”

      众人领命散去,几个年纪稍小的还在队末频频回头,去瞧对觊觎目光完全没有反应的宋怀安。

      “杨姑娘,我们二人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崔白堤抱着外甥,脸上的神色由忧转喜,非常主动地走到她的身侧。

      宋怀安跟在后面,看那崔公子巧舌逗佳人,杨玉轸含笑羞应声,心口发堵。

      又望了眼被崔兰祁抹了一指头灰的食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杨玉轸却并不像他想得一般好心情,她喝杂了酒,头晕晕的,又饿得过了火,胃里翻江倒海。属实是为了全碧霄宫待客之道,强颜欢笑。

      正聊到江湖上新出的一款奇毒,宋怀安突然从二人之间一条肉眼难见的缝隙中挤了进来。

      崔白堤抱着孩子被挤出老远,还没等他开口骂人,宋怀安先道:“这毒不难解。”

      杨玉轸哪里听不出他酸溜溜的语气,开口解围:“崔公子勿怪,小宋侍卫一向对学术很是热衷,一时情切,也是可以理解的。”

      崔白堤看出杨玉轸对此人的维护之意,硬生生把扬起的眉头压下去,道:“哦?他热衷的,竟是学术么?”

      宋怀安欲再回他两句“好听”的,杨玉轸却暗地里伸手捏了把他的大腿,警告他点到为止。

      倒不是很痛,但他莫名感觉到一阵酥麻攀上腹腔,乖乖闭上了嘴。

      四人进了院门,明志居空荡荡的,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杨玉轸思及还在外头空忙活的陆希文,觉得还是要先招待客人。

      于是她对着侧屋唤道:“来赋,出来摆桌。”

      来赋确然是个机灵人,一听就懂她的意思,他飞檐走壁,快速在众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翻入西厢房。

      只是推门之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薄如蝉翼的里衣圈出一对丰乳,妃色外裳半遮半掩,几乎只起到勾引人的作用。

      他挣扎了三秒,还是遵从了少主的指令。

      杨玉轸看见来赋的一刹那,顿觉眼前发黑,一世英明毁矣。

      崔兰祁原本无忧无虑地坐在他舅舅手臂上,正等着再吃一只鸡腿,突然眼前一花,三只手同时来捂他的眼睛。

      他还听见那好心给饭吃的姨姨颤声大叫了一堆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成何体统”“还不退下”云云。

      大人们真奇怪,他舔舔唇边残留的酱汁如是想。

      来赋光速闪人。

      他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以这种不堪入目的方式出现。

      都怪教习夫人临行前还搞搜包袱那一套,把他们“毫无情趣”的常服给扔了个干净。

      说实话这件算是布料最多的了,其它的不是上面破了洞,就是下面高开叉,没一件能蔽体的。

      一顿饭,只有崔兰祁吃得最开心。

      宋怀安夹了两筷子菜就躲到廊檐下,一心一意吃他的独食去了。

      而崔白堤,他虽然表面上看着正常,但是半天才咽下去一口的迟缓动作让人不由得思考他是出于大家礼仪,还是出于内心的震撼。

      往好的地方想,至少勉强了自己半天的杨玉轸可以不必再理会独自紧张的客人,安心地喝她那味温补气血的八珍汤。

      崔兰祁五岁,正是饱了就困的年纪,他吃完一份甜汤,心满意足地睡在自己的肥胳膊上。

      等几人发现时,他口水都掉到下巴拿块儿去了。

      杨玉轸见此情景,知道自己不必再饶舌送客,努力使自己不喜形于色,赶紧将二人送到大门口。

      崔白堤打横抱着小外甥,熟睡的崔兰祁身上还裹着杨玉轸花鸟团纹的披风。

      趁宋怀安在院里收拾杯盘,崔白堤说了几句烂大街的客气话,突然语气一转,道:“杨姑娘,请恕在下唐突,只是白堤觉得,有些话,今日不说,可能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宣之于口。”

      他没提到来赋的奇装异服,更没提到宋怀安的挑衅之举,但杨玉轸不是傻子,又岂能不明白他的话外之意。

      “白堤自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姑娘,就再也忘不掉姑娘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杨玉轸突然被他这出其不意的一下子给震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拒绝比较委婉,微微抬了下眉。

      这没出口的拒绝给了崔白堤说下去的勇气,他又道:“杨姑娘,我喜欢你,即便你喜好那样······”

      他微颤的羽睫递出一个方向,正是来赋出场的门边,“我也愿意,不,我很愿意,只要杨姑娘喜欢,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杨玉轸被他这一大堆意义不同的“愿意”差点儿给绕晕,不过好歹,她是见过“大场面”的,没有忘记这场谈话的核心要义。

      “崔公子,这件事其实是个误会,杨某并无‘那样’的嗜好,实属家奴误事,还请公子勿怪。且杨某乃清修之人,无心俗事,承蒙公子错爱,实不敢当。”

      她拒绝的坦荡:第一,崔白堤不是她的菜;第二,一见钟情她不信;第三,憋了九年的感情,她承受不起。

      那崔公子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水汽攀上了眼眶。一张娃娃脸,摆起黯然神伤的表情,总是令人怜惜的。

      她解下一块帕子,道:“崔公子,来时见你的帕子全脏了,这条送你擦脸,别太伤心。”

      她可没忘记这位是个大名鼎鼎的小鼻涕包,虽然拒绝了他,但是以后碧霄宫还是要和银杏书院做朋友的嘛,不能不体贴一下朋友的面子。

      可崔白堤见到这方帕子,突然激动起来,一个腾挪,崔兰祁便从横着变成了竖着,躺在他肩膀上。

      他空出来的一只手,十分不得体地伸入衣襟,解开了几层内扣,从胸膛处牵出一块叠的方方正正地帕子。

      花草纹金线滚边,是前几年时兴的纹样。

      杨玉轸立即抽回手跟目光,道:“你既有了,便不用我再送,往前走十五步,会有巡山弟子经过,你表明身份,自会有人送你回馆驿。”

      崔白堤却恍若未闻,道:“杨姑娘,你也许不记得了,这条帕子,是四年前,你在太湖山庄水晶馆送给我的。”

      四年前,那时她似乎确然在太湖山庄待过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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