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金安》贺钟声

4、谈心

　　宋怀安本来满心的憋屈，一触碰到她宁和的体温，全化了个烟消云散。

　　“知道了。”说完，他宛若受惊的兔子般，嗖一下，消失在明志居门口。

　　杨玉轸尚在回味指尖残留的触感，等她想起来宋怀安根本就不认识路这件事时，人早就没影了。

　　饿死她算了。

　　陆奶妈别的长处不论，因喂过她很长一段时间，对杨玉轸饿肚子这件事情是绝不能容忍的。

　　“少主，属下带了些糕点酒水来，就在屋内的茶几上。”

　　陆希文长了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嗓音给人一种清淡疏离的感觉。关心起人来，却别有一番风情。

　　“母亲派你过来是什么缘故？”她随手捡了块糕充饥，是她常买的那种，就着桂花酒吃刚刚好。

　　“少主的小姨三日前喜得贵女，主上让我来通知你去吃喜酒。”

　　“就这点小事，怎么劳动你跑一趟？着人捎封信不就行了。”

　　“是有另一件事，但是现在看来应该不用办了。”

　　“怎么就不用办？”杨玉轸问道：“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三个月后郭家的武道雅集会便开场了，少主不是早就决定要去赴会么？主上担心您路上的安全问题，命我擢选出三名死士，带过来任您挑选。”

　　他又补充道：“少主尽可选符合自己口味的，他们同时，也可作床侍使用······”

　　杨玉轸抬手止住他的话，扶额道：“很没这个必要，你将人都领回去吧。”

　　“是，少主。”

　　陆希文状似无意地瞥了眼门外，道：“他怎么还不回来？”

　　噢，原来陆希文是将宋怀安当作了她的······床侍。

　　“因为他不认识路。”杨玉轸解释道：“他第一次来这儿。”

　　“啊？”陆希文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嗯。”杨玉轸继续道：“他是我游山途中偶然碰上的，毛手毛脚打湿了我的裙子，就是上回你送来那箱衣服里面最贵的那件，看。”

　　她指了指那片污迹，“我也没想把他怎么样，说了几句玩笑话，结果他跟他师父，都当真了。”

　　她又从荷包里摸出块儿玉牌，亮在陆希文眼前道：“你看，这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他说暂且押在我手里，说来日必会偿清一万两银子的债，还说还清欠款之前任由我差遣。”

　　“那他师父······”陆希文震撼：“就没有······”

　　“没有。”杨玉轸把那玉牌塞回去放好，“他师父说，他五岁就能放羊，让我不要担心他服侍得不好。”

　　“此二人”陆希文斟酌了一下，用行动给出了他的评价。

　　他打了个响指，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齐刷刷拜倒在地，道：“参见少主。”

　　陆希文劝她：“少主还是选一个，不，选两个留下来吧。”

　　“你······”杨玉轸一口气没上来，手指在三个蒙面死士和陆希文之间逡巡，颤声问道：“你怎么把他们都带进来了？”

　　“这是主上的意思。”陆希文义正言辞，道：“而且少主你不也能探察到他们三人的气息么？”

　　“听风、听雅、听颂何在？”

　　明志居除了杨玉轸之外，另有三人常驻，皆是母亲拨给她的贴身侍女，身上也有些拳脚功夫，不过以杨玉轸的本事，用不着她们来保护。

　　对她们而言，碰上事儿保住自己，继续在杨玉轸身边拿一个月三颗金珠的俸禄才比较重要。

　　“主上令她们回去述职了。”陆希文又道：“少主别担心，主上都为您考虑周全了，这三位来之前已经受过教习夫人的培训，服侍人的本事不比风雅颂姐妹差。”

　　陆希文见她不发话，继续推荐道：“来赋，他眼光最佳，心思细腻，手脚灵活，进可伺候少主穿衣打扮；退可为少主搭配裙衫首饰。”

　　“来比，他手艺绝佳，擅长导引之术，能做出当下时兴的任何一款发髻，而且手法轻柔，保证不掉一根头发。”

　　“来兴，他熟读八百篇玉芳秘诀，对所有技法的掌控已臻至化境，炉火纯青，可作少主于此方面行乐的技术指导。”

　　“谨遵少主差遣，属下万死不辞。”三人齐齐再拜，蒙面的黑布盖不住声音里的赤诚。

　　母亲······真是太为她的“安全”问题考虑了啊······

　　“少主，他们来都来了，在教习夫人那儿也吃了不少苦，您何不先体验一下这三人的本事，再决定他们的去留呢？”陆希文苦口婆心，道：“这也是主上的一片好心。”

　　“你回去替我多谢母亲的好意，但还是请她往后不要再往我榻上塞人了。”

　　杨玉轸食不知味，把手上的半块糕放回去，对那三个难掩失落之情的死士道：“你们三人暂且留下，待风雅颂姐妹归来，便回去侍奉吧。”

　　“是，少主。”

　　她搓搓手指，抖掉残留的点心屑，总觉得自己忘了点什么。

　　余光扫到裙角的污迹，她突然想起来了：宋怀安丢外边去了。

　　“来赋，去里间挑一套裙衫，我要更衣。”

　　她起身解下一块令牌递给陆希文，吩咐道：“速速拿着我的名牌去百兵台找五长老，请他调十个弟子来寻人。来比、来兴你们随陆大人去，从旁协助。”

　　“是，属下遵命。”几人得令各自散开。

　　那糕点毕竟不是正经粮食，酒也并非温补之物。她脾胃虚，向来受不得饿，此时腹中火辣辣的不舒服。

　　杨玉轸捏了捏装玉牌的荷包泄愤，向内间走去。

　　来赋的眼光的确不错，天青色上襦配湘色宝相花纹罗裙，外搭鹅黄瑞锦纹披帛，清雅又不乏秀丽，端庄又不失俏皮。

　　知少主不愿与自己亲近，来赋很有分寸地退出里间，在锦绣山河竹刻屏风前等候。

　　少时，她从屏风一侧步出，浑身上下装束一新，垂至脚踝的玛瑙灰头纱换成了一把鱼形嵌蓝田玉金梳，银红巧对牡丹绢花替下了鬓边的山茶，面上虽带着些倦色，却不减半分风情，更叫人加倍怜惜。

　　来赋暗赞少主姿容之盛美，却不敢多看。

　　这时屋外恰好传来哄闹之声，玉轸皱眉，心道：十来个人怎么弄的如此阵仗，是嫌她今日还不够丢人么？

　　正想着，一名冒失的弟子便破门而入，开口先赔不是：“师姐海涵，银杏书院的小公子走丢了，师父吩咐我等到各处巡查，多有叨扰，请师姐勿怪。”

　　又是银杏书院，他们家大人全是瞎的么？已经丢过一次孩子了，怎么一点儿记性不长？？

　　“无事，你们查吧。”杨玉轸无意为难奉命跑腿的苦命师弟，挥挥手让人自便。

　　她不欲再等，碧霄宫的路七拐八弯，陆希文不知多久才能把宋怀安找回来，再挨下去她要饿成干尸了。

　　“你退下吧。”她瞅瞅来赋的打扮，客观评价道：“这样子可不能见人，有没有带其他衣服来？”

　　“禀少主，带了······”来赋似乎还有半截话没出口，但是杨玉轸没给他说出来的时间。

　　“去换一身。”她命令下得斩钉截铁，丝毫不知今晚的自己会有多么后悔这个轻率的决定。

　　“是，少主。”来赋十分驯良，不给她纠正错误的机会。

　　杨玉轸走到院门口，来赋的气息已经跟上了她的脚步。

　　她暗赞：陆希文挑的人，果然不错，手脚伶俐，又听话，没有非分之举，若合用，留下也未尝不可。

　　尘烟阁其实并不远，半盏茶的功夫，她已经能看见那大厨房檐下挂着的两串红辣椒。

　　正走到分岔口，变故突生。

　　几队巡逻弟子都朝这边涌来，杨玉轸隐约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她直觉没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