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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凤鸣九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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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宫女们扶着姬翾穿花拂柳。
“好啦,别丧丧脸啦,脂粉都花了。”往宴会厅走的路上,姬翾悄悄拿胳膊碰椒聊。
椒聊看着自家主子。对方晕着粉色口脂的唇笑意盈盈。
那洁白的脑门儿上仿佛笼罩了一层佛光。
罢了。谁叫她家娘娘从小就是个唯心主义者,一切的一切都比不上“她喜欢”……
她看着姬翾傻笑的样子,想起姬翾初入王府那天,她笑的那么清脆,在绵延无尽的永巷和殿宇间穿梭,涤去一切的肮脏与不堪。
那样的日子,很久没有再回来。
与皇城长安一派盛世华丽之气不同,洛阳行宫通体海天霞,黄绿两色琉璃华瓦更添秀美,碧波攒动烟柳画桥。
宴席举办在凤鸣九皋。
姬翾微微昂首,入眼是景泰鎏金的对联,“凤城北斗万邦谐颂平章,丽丹山云绕旌旗辉凤羽”。
她看了一会雕刻精细的琉璃碧瓦,牌匾的豪言仿佛昭示了殿里那位的野心。
她感受到眼睛被刺痛,缓缓转开了目光。
入了大殿,四角解暑的冰雕旁还供着几个香炉,进殿不仅有凉风迎面,更有香风细细。
姬翾深吸一口气。
尽管如此,如果让她选,她还是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大殿中央,肖明珏高踞正座龙椅之上。只随意着一件浅绿色缎绣博古纹袷常服。烛光冉冉,流转反射他衣上缎子的光华。
那明明是十分年轻的一张脸,可在这至尊锦绣的包揽中,那样斯文美好的脸,脸色却是融化不开的寒冷。
“陛下,旻妃娘娘回来了。”一旁的太监袁舒保小心翼翼的瞧着肖明珏的眼色。
肖明珏“嗯”了一声,没让她落座,也不说话,只意态闲闲地把玩一串桌上的绿葡萄。
他面前几味盛在青瓷玉盘中的御膳,醋椒猴头、神仙鸭子、仙贝豆腐,姬翾努力瞧了几眼,基本都只动了几筷子,色泽都不再鲜艳,应该是有段时间没碰。
很明显他心情不太好,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的。
既然如此,姬翾也只能站在自己的位置前低头抚着衣裙上的绣花。不敢落座,下巴的轻痒也不敢去挠。
的确尴尬,不过她习惯了。
一直以来,跟这个心思深沉的夫君相处,只能靠猜,有时候还要厚着脸皮去猜。
在尚武的大齐,早些年,京都里却人人都晓得,齐国三皇子是个弑杀的孽胎,看着柔弱斯文,实际上穷凶极恶到变成化肥都会把花毒死。
然而,在书房里的肖明珏听了这些诋毁,却是发出了无比张狂的大笑。
笑的在一旁研磨的姬翾都被吓到,只觉得那样的疯狂要硬生生撕裂了那张白玉般的脸……
她明白,肖明珏对世人的评价是轻蔑的。他在很小的时候就同她说,翾妹妹,人只能自己成全自己。
大皇子因为血统不纯常年驻守边疆;二皇子性格不争被作为质子流放;那时的五皇子六皇子又年幼无比;只有肖明珏一个,被父皇选中,作为天选磨刀石,跟太子分庭抗礼。
命运明明没有偏爱他,却给了他改命的机会,可夺嫡之路又是何其凶险?
失利时,他颓唐的握着姬翾的手,脸上写满冰冷的恨。他说,翾妹妹,我不想等别人踩着我荣登大宝,再如黄狗般被宰杀。
有时他半夜惊醒,和她说自己做噩梦,梦到自己步步为营,用尽手段,最后还是变成棋子,落个惨死的下场,在姬翾怀里哭的满脸眼泪。
在那几年里,整个痛苦的过程,他基本只信任姬翾一个人,也有姬翾一个人,看着他从不得宠的皇子,成为心思深沉的帝王。
可也只有她知道,那个芝兰玉树、文雅风流的夫君,就像埋葬于陌上的飞花,就像死去美人的名字,斑驳列土。
他再也回不来了。
“来了就入座吧。”虽是离她不远,肖明珏的声音却是渺渺如从天际间传来。
姬翾默默地看了眼高堂上的人,落座的一瞬间,突然觉得这个多疑、冷漠、无情之人是那样陌生。
坐在斜对面稍远处的,是穿着粉蓝色织锦广袖襦裙的乔美人乔宇雅。此刻不紧不慢的仰头微笑:“陛下对旻妃姐姐真是好宠,这宫宴之上,咱们都拘在这儿,只许姐姐一人出去看宫中的好夜色。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如此体贴,真是伉俪情深。”
语毕,她一双素手端了茶杯轻啜,四蝶穿花簪垂下纤长的流苏,与同样碧绿的耳坠一映,越发显得肤色白皙,笑容娇艳。
伉俪情深是帝后才配用的词,词海汪洋,乔宇雅故意捡出这几个字恶心她也是费心。
然而阖宫上下谁不知她被废后就是因为不受宠爱,还留着她的妃位只是看着姐姐姬翡的面子。
伉俪情深?姬翾面上看不到畏惧与厌恶,只有平静。
还没等她说什么,却是有另一道声音清泠泠响起来。
“乔妹妹真是会说笑,陛下一向善待姐妹们,对妹妹也极好,何曾有过什么拘束?”
说话的女子一身素婉打扮,但整套珍珠白玉的首饰衬的她容光如珠辉熠熠,清月皎皎。
姬翾一愣,侧身微微皱眉:“苓姐姐。”
宣昭仪顾苓规玉靥上浮起一点星子似的笑影:“无妨。”
她转头望着乔宇雅:“妹妹觉得拘束,莫不是多思而致?要知道,人有时候就这样,想多错多,说多错多,自作孽,不可活。”
她笑容端方,话却说的尖刻。乔宇雅脸上一层一层的红起来。
姬翾恨不能隔着桌子踢她,无奈人多,只能说悄悄话:“姐姐你又为我多嘴。”
顾苓规舒朗一笑:“我惯看不起这些碎嘴子,尤其是诋毁到你头上的人。”
对方眼睛里真心的关怀,让姬翾只能笑着低下头。
顾苓规与她同日入府,都是十五。肖明珏一直忙着夺嫡后宅也不太热闹,如今的贵妃李含嫣,淑妃邵梦溪,都是伺候肖明珏的老人儿了。唯有顾苓规和她,年龄相仿,一个性子高傲冷清,一个性子温婉多愁,倒是很相处的来。
顾苓规天性桀骜,嫁与肖明珏,全因哥哥顾方略是其麾下第一谋臣。对别人冷冰冰的,对姬翾却有种姐姐般的慈母心肠。
“说起来也都是陛下不好。”顾苓规高华的面容染上一丝愠怒:“男子宠妾灭妻,女子又何错之有?如今却要你承受这些折煞。”
此话一出,姬翾只觉得满殿高脚花灯、通臂巨烛的烛火都飘忽了,恨不得堵她的嘴:“姐姐!”
“旻妃姐姐和宣昭仪说什么呢,好生雀跃,我也听听。”
姬翡正窘着,看清说话人的脸时,心中的不适陡然上升,就连顾苓规都脸色一变。
哎呦,这不是宠妻灭妾的罪魁吗?说曹操曹操到啊。
不过她其实该猜到的,以竺天香的性子,怎么可能就甘心手下的乔美人这样被人踩一脚。
说话的女子,面孔不仅皮肤滋润、容貌秀丽,还有一对鲜明的眉毛和一双漆黑的深目,十分明艳。举手投足自有一种端庄的风韵,并不同于齐国推崇的那种纤巧、轻盈,是一种绽放到极致的美,仿佛镀了金粉的富贵牡丹。
姬翾轻轻扫了一眼她戴在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在灯火掩映下,那宝石和同色的耳环散发出海霞般的色泽。
这便是宸妃竺天香,如今最得肖明珏宠爱的女子。
一个宸字,向全后宫的人彪炳了皇上的心之所向。
果不其然,她一开口,肖明珏立即搭话:“朕看宸妃倒是清闲,光顾着和别人凑趣看热闹,也不顾着吃,不如你桌上那味水晶脍子子炙端上来给朕。”
众人一叹,平日皇上赐菜已是极大恩赏,更不要说皇上愿意吃嫔妃桌上的菜了。
竺天香在众人腥味十足的目光里笑了:“皇上就是爱说笑,自己嘴馋还要拿臣妾开脱。”
她的笑容仿佛不会蒙尘的明珠,完全无视别人的目光。姬翾默默捡了一粒蜜饯放进嘴里,却吃不出什么甜味。
她心里知道,竺天香是和姐姐姬翡最像的人。
两个人明明面容不似,可说话做事的性格都是那样飒然。而自己虽然面容和姬翡有七分相似,甚至更美,肖明珏却并不放在眼里。
这估计也是全宫只有她和肖明珏唯二两人知道的事情。
姬翾默默观察那粒被她吐出来的圆润果核。
天之道,损有余,所求仍不得圆。有时候姬翡也会想,烈性十足的姐姐追随废太子致死方休,让肖明珏遗憾终身。不知道竺天香同样骄傲,知道这些后,心里是何感想?
“皇上哪是爱说笑,皇上只是爱与香姐姐说笑。”乔美人谄媚的笑了。
哦,还是有所不同的。姬翾眉头一挑,她姐姐姬翡并不是个喜欢拉帮结派、算计人心的女子。
不知道是给竺天香面子,还是故意给姬翡难堪,乔宇雅这么一撒娇,肖明珏给她也赐了一道御膳。
小太监端下来五彩釉盅,姬翾瞄了一眼,鱼肉洁白如玉,齑料色泽金黄,是一道鲃肺汤。
别的不说,这汤中所用的斑鱼,只在桂花开时形成鱼汛,花谢则去无踪影。民间早有“秋天享福吃斑肝”的谚语,当真是极好的东西。
乔宇雅站起来袅娜的谢恩,一旁的顾苓规基本要把“拽什么”三个字甩在脸上。
然而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她掩面端着小碗饮及一半,接着就开始剧烈的咳嗽。
众人一时都有些手足无措,椒聊惊惧的搀起了姬翾。
然后,只见乔宇雅桃腮抖得厉害,纤弱的腰肢仿佛要咳的断过去。
“乔宇雅这是怎么了?”顾苓规声音抖得筛糠一样厉害。
“快给朕去瞧。”座上的肖明珏也是不解,一旁的老太监袁舒保立即谴了小太监传太医。
乔宇雅的丫鬟更是焦急的不得了,一个用丝帕去擦乔宇雅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个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我看……倒像是中毒所致。”一片慌乱中,姬翾悄声同顾苓规耳语,说出的话似冰凉的雨水灌入天灵盖。
两个人的宫女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乔宇雅已经不再咳嗽,只是变成干呕,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嘴里扣出来一样,不得章法的去掐自己的喉咙,背部仍然剧烈抖动,果真如姬翾说的,那模样可怕极了。
“妹妹,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此时竺天香也已然离座,一派关心的样子揽着乔宇雅,不知道是不是姬翾的错觉,她觉得对方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那半寸锋芒从姬翾脸颊上深深扫过,直看得她颊上微微发疼,却只是一瞬间。
很快,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太医在小太监的指引下提着药箱赶到。见状已然顾不得悬丝,直接开始为乔宇雅把脉,乔宇雅此刻浑然无力,手腕已经变得像一节烂树枝。
大殿边青花大瓷缸里本来供了许多“童子捧桃”、“鹿含灵芝”的福寿冰雕。此刻殿内安静无比,只能听到冰一滴接着一滴融化,叮咚,叮咚。
片刻后,太医掏出箱中银针,往乔美人脖子上刺下,她便被点穴般站起,“哇”的一口吐出一团秽物。
这简直是太失态了,顿时宫女都纷纷为自家主子掩面。姬翾在椒聊的袖子后蹙眉,不知道这爱美如命的乔美人,以后如何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
等乔宇雅渐渐吐的干净,依靠在宫女身上大口喘着粗气,太医默默蹲在那团秽物前端详一番,走上前向肖明珏做出奏报。
“陛下,小主这是食用生金的缘故。微臣刚刚查明,小主吐出的鱼汤里有类似金砂的东西。”
一旁的袁舒保已经派小太监去验了剩余的鱼肉和鱼汤:“陛下,这里确实也有类似沙金的东西。”
肖明珏神色阴沉,宛如一块沉在水中的冷玉:“可朕怎么听说,前朝富人们把金粉和玉粉研制成丸,温酒服用,却未曾有人因此伤身?”
姬翾也是十分疑惑,御膳房的菜式一向讲究成色,菜式包罗万有。例如金箔覆盖的烤孔雀、凝乳、肉丸,及装饰馅饼顶部的核桃。
这都是一直以来的,也没见吃死过人啊?
“陛下有所不知,御膳房中的金箔,与金丹中的金粉,皆为熟金。而乔小主的汤中尽是生金,服下之后才会导致肝肠溃烂,绞痛不止的。”老太医跪下作了个揖:“本草经集就有记载:生金辟恶而有毒,不炼,服之杀人啊陛下。”
原来如此,姬翾恍然。除了冶炼,生金最大的用处是制金屑酒,其含剧毒,却有黄金般的光泽。
只是不知谁能弄来这玩意,在宫中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刚刚几乎晕厥的乔宇雅却从桌上爬了起来,指着姬翾怒骂:“旻妃!你好狠毒的心思,何故把御膳用的金箔换了生金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