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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鱼腹吞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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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凉风激荡进大殿,蹿湍如猛龙过江,横扫一切。
乔宇雅此言一出,众生哗然,上百双眼睛的目光一时间箭雨一般落在姬翾身上。就连肖明珏也转过眼睛,那神情静默平和之中暗藏凌厉的机锋。
他冷漠的扫了一眼姬翾,看不出怀疑还是什么别的,只是转头对乔宇雅淡淡道:“乔美人这是被吓糊涂了,你们都愣在这干嘛?还不把她扶下去。”
谁知这时,一道弱柳扶风的魅影一晃而来,竺天香站在大殿中央向肖明珏微微服了福身。
“陛下,乔妹妹的话并非无理。金箔价贵,生金却剧毒无比,御膳房精于此道,恐怕是不会弄错。”
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了?一旁的顾苓规下意识的就去看姬翾,眼神里全是担忧。
在众人炸开锅的非议中,姬翾极力抚平自己的心绪,原来在这等着她。
刚刚只有她离席,也就是说,她的嫌疑最大。
再抬头时姬翾已挤出了一个恬淡微笑,那笑如同在黑暗中盛放的莲花:“臣妾并未做过这样的事,皇上明鉴。”
她和乔宇雅并肩跪在大殿中央,一青一红,一个宛如芍药笼烟,一个如同花树堆雪,居然让满殿的灯火都黯淡下去。
如果不是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那必是一番美景,可惜此刻无人欣赏。
肖明珏漠然的在龙椅上拨弄一个翡翠手钏,那钏珠竟每一枚都雕成了鳄鱼模样,尾尾相衔。
他叹了一口气,把那串珠一甩,恍若恶龙摆尾。
“那就,查查吧。”
那闪光的鳞片,镶嵌在姬翾眼里,激起心头重重叠叠的风浪,有种不祥的预感。
“翾儿。”居然因为肖明珏的偏心忽然就要承担莫须有的罪名,顾苓规心疼她,伸手就要去搀扶,姬翾朝她摇摇头:“我没事。”
一旁的竺天香却是跪的端端正正的,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半晌过后,两个小宫女被扯着衣服提溜上来。看宫装都是在园里干粗活的宫女,猛然抬头看到这一屋子贵人,顿时腿都吓得有些发软。
“把你刚刚说的话如实回给陛下。”乔宇雅身边的太监嗓子猴儿似的尖。
小宫女畏缩的跪好,磕了个头:“回陛下的话,奴婢…今夜当差的宫女,刚刚看到旻妃娘娘离席不久,就往上林苑后面的小路走去了,看方向,正临近御膳房。”
顾苓规袖子里的手指握的发白,凭宫女的一面之词就可污蔑正宫娘娘?她恨不能立刻驳她,不过最终还是忍住。
肖明珏没有答话,而是抬头让另一个宫女也开口说话。
那宫女也磕了个头:“奴婢参见陛下,旻妃娘娘。”
这个声音?这下姬翾有点不能淡定,而是不可置信的抬起头,那是她宫中的敏儿。虽然是到了行宫才跟着伺候她的,但她也是眼熟的。
敏儿似乎十分怯懦,开口抖得像筛糠:“陛下恕罪……奴婢是在在旻妃娘娘宫中当差的。原本也不想开这个口的,可是娘娘这几日,经常倒腾些碎金让我们出去卖,这实在反常,所以奴婢不得不留心。如今娘娘涉及乔小主中毒一事,奴婢更是不敢再替她隐瞒了。”
此言一出,满殿嫔妃了然,在她们的想象里,姬翾缺钱缺疯了,偷到御膳房头上,拿生金换了金箔,又把金箔卖出去换钱。
霎时议论纷纷,这旻妃也太上不了台面了!
唯有顾苓规跪了下去:“皇上!翾儿自幼秉性端方,澹泊明静,怎会如此不堪,陛下明鉴啊!”
一旁的竺天香也跟着开了口:“宣昭仪说的极是。旻妃姐姐从不是糊涂人,想来是不会干这私相授受的勾当的。”
私相授受?姬翾眯了眯眼睛,双眼掩盖在睫下,看着竺天香黑漆漆的杏眼,露出一抹冷笑。
肖明珏是个政治家,又冷血无情,在他眼里这私相授受的罪名可比残害一个小小的美人严重多了。毕竟对他来说,世界上的女人除了姐姐姬翡,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就像花一样开败一茬还会长出新的。
但前朝跟后宫勾结,后宫企图谋求权利,这是他不可以容忍的。
作为一个将仇恨化为动力,一步步爬上去的皇子,肖明珏生性多疑,更是将权利奉为皋臬。竺天香真是蛇打七寸,轻巧挑拨于无形。
姬翾只觉得好笑,她是真没想到,半月前自己宫里一个小太监的妹妹生病,她随便拔了一根成色不佳的簪子让他拿去当了寻医,结果被人讹传到这种地步,直接扣上倒卖私金的帽子!
果不其然,肖明珏凝视着她,潭水似的目光,姬翾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面容倒影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清绝的波影,让她到了个冷战。
“你有没有?”肖明珏发问,口气却是不置可否。
姬翾没有回答他,她跪的太久了,双腿酸痛,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敏儿,对方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显然也是心虚。
不过姬翾理解她。
这便是后宫,像一团望不见底的黑水,比这些黑水更冷的,就只有人心。身处其中,就永远不能做一名脱巾独步的逸士,否则等待着的只能窒息而死。
可笑寻常富贵人家,放鹰逐犬,玩的是畜生,皇族天家富贵,玩得却是人命,一时间竟比不出谁的命更低贱一些。而作为不受宠的妃子,或被打入冷宫,或者为人鱼肉,退无可退。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可她没做的事情就是没做。即使肖明珏不爱她,她也不允许就这样随意被安了罪名!
姬翾定了定神,站了起来。她一身碧色翡翠蝴蝶纹纱衣,缓缓走来宛如晓雾长虹,清艳有加。
正当她走近最靠近王座的地方,朱唇微启要开始辩驳的时候,却听背后咕咚一声。
姬翾大脑有一丝混乱,不禁蹙眉,一时间想不出谁会这时候来趟浑水。
随后,一道柔嫩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父皇。”
紧接着众人皆惊讶无比。自以为算无遗策的竺天香,在一边着急上火的顾苓规,全都意外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就连肖明珏冷静的脸也掠过一丝诧异。
不过最意外的还要数姬翾了。
这种程度,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转过头,站在她身后的小小少年身材纤瘦,一席素色袍子仙气冉冉,像白杨才抽条。明明年纪那么小,白嫩的脸上一双凤眸却如有春水,即使是在太液池里也看不到这样灿烂的春波,面赛女子。
不是刚刚被她逮住偷吃的少年,又是何人?
“陛下,刚刚旻妃离席,其实是遇到了儿臣,有救于儿臣,并非她们所说的那样!陛下若是要罚,便请责罚儿臣吧。”
他的神色那样认真,像一道划破流云凌于满殿灯火之上的光,到了跟前,砰的跪下,竟是跪在姬翾的身边,与她并肩。
然而姬翾一时不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昏沉的头脑和耳中尖锐的嘶叫声让她无法思考。
儿臣?他不是浣衣局妇女的孩子吗?自己和肖明珏成婚六年,居然不知道他在洛阳行宫偷偷养了个编外皇子?
竺天香与顾苓规很明显也震惊他说出的话。唯独肖明珏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什么让他不悦的事情。
站在御座旁的袁公公瞧见,肖明珏眼中精光一轮,俊秀的脸极力的抑制什么。
很明显,这是陛下气到极致的表现。
也难怪,皇上一直是不待见这个儿子的,见了面连父皇都不许叫,只准称呼一句,陛下……
然而下一个瞬间,肖明珏的唇角慢慢漾起笑意,转瞬又恢复正常:“原来是滟儿,你既然说事出有因,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一时间殿内的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肖滟身上,就连姬翾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感觉这小孩周身散发着一种看不见的光彩,如同寒玉一般。
甚至刚刚一瞬间冷漠淡定的样子,像极了肖明珏。
肖滟并不说话,只是当着众人的面,默默抬起手,随后扯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来一截胳膊。
那胳膊上惨然一道血口,血正慢慢地顺着他小臂流下来,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先前是我在园里,看到一只极稀罕的鸟,爬上树去扑鸟,不慎从上面摔了下来。旻妃娘娘恰巧路过,出手搭救,儿臣这只手才不至于残疾。陛下若是要罚,便请责罚儿臣吧。”
说罢磕头重重扣地,砰砰有声。
一时间众人又开始淅淅索索的讨论,毕竟谁也不曾看清到底姬翾去没去御膳房,更不知道肖滟是否在场。还有两个作伪证的丫鬟,此刻都不禁跪着发抖。特别是那个一直在行宫伺候的,要知道三皇子一向乖巧,如今他作证,那两个丫鬟证言又怎会有人相信呢?
然而姬翾的目光依然不安,她甚至都不敢转头看一眼跪在旁边的肖滟。
肖明珏在他们二上逡巡一番,最后冲着姬翾开口:“既然事情是如此,你为何不早点说呢?”
姬翾握紧了拳头,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编谎,一旁的肖滟却抢着开了口:“儿臣实在是胆小如鼠,加之又冲撞了娘娘,怕牵扯了娘娘,便央求娘娘替我保密。更何况父亲正直,断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处置娘娘。”
他这话说的那样坦然,完全是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早慧。姬翾惊艳的看了他一眼,却看到他的笑容,那笑真好看,连天上最皎洁的月亮,上林苑开到荼靡的山茶也不能比上分毫。
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骗完她还拉她下水骗别人……她默默挪开眼。
一边的小宫女简直是僵立在原地,完了,全完了,她们污蔑嫔妃的帽子基本扣准了。
肖明珏想了想,他政斗多年,早一眼看穿这两个宫女是事先安排好的。更何况在后宫倒卖私金,那个人可是嫌疑大的多……想到这些,他居然站起来,亲自走过来扶起了姬翾。
“傻不傻,你为了保护滟儿,即使被污蔑也信守承诺保密,朕怎么会怪你。”这一句话便已盖棺定论。
姬翾抬起眼睛,也开始装模作样:“多谢陛下人替臣妾做主。”
谢个棒槌……一旁的顾苓规几乎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有这小孩今天来救场,姬翾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还说什么不会怪罪。肖明珏助纣为虐实在可恨!
想到这里,她就去瞧跪在另一边的竺天香:“不知道宸妃对这个结果满意吗?”
竺天香有点尴尬,不敢看顾苓规投过来的眼神。姬翾哀叹一声,走上去搀扶竺天香:“妹妹也快起来吧。”
她知道肖明珏心之所向,自然也不愿与人为敌。
一旁的肖滟默默看着这一幕,英隽萧肃的脸上写满了冷酷的敌意。
乔美人很快被抬下去诊治了,肖滟也被带下去包扎伤口,两个宫女随之杖毙,遭此变故,众人都没什么兴致,很快散去。姬翾也是极大的不适,这一晚过得真不太平,只觉得满头珠翠压的她喘不过去。
走出凤鸣九皋时她扶着门框几乎虚脱,把在门口等着的瑞安吓了一大跳:“娘娘这是怎么了?”
顾苓规白玉般的肌肤飞起一丝红,恨恨道:“还能怎么!又是被狗皇帝和那个疯婆娘作践。”
“姐姐!”姬翾被椒聊扶着,终于有力气瞪了她一眼,美目铜铃:“你小点声,当心被人听见。”
路不顺,跟顾苓规在上林苑前分道扬镳后,她觉得头晕,一时分不清是因为竺天香和乔宇雅的刁难,还是被人背叛,还是因为跪的太久了。
迎着远处宫殿蒙昧的光照,她额头上晕出汗珠,水痕滑过脸庞,似秋露凝光。
“娘娘在说什么?”扶着姬翾走过长长的夜路时,椒聊问。
姬翾在强忍痛苦,语气凶悍而虚弱:“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她转头看向远处。
夜色幻彩迷蒙下金碧辉煌的洛阳行宫,仿佛生在幽暗海底的珊瑚,泛着瑰丽华美而昭示剧毒的光泽,靠近就会有死亡的危险……
而生长在这后宫的女人,就像活在裂缝里的花,哪一边都不能沉浸,浇灌她们的只有无尽的仇恨。
似乎没有人能躲过它的危险与摧残,没有人,姬翾绝望的想。
“谁在那!”
就在她迷糊时,突然,椒聊一声尖锐的断喝打破了她的思绪。
姬翾几乎是惊恐:“什么人?”
她今天晚上经历太多事情,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精神刺激。
黑黢黢的灌木响了一下,随后一个少年“哎呦”一声捂着脑袋从里面跪了出来,颀长的身姿,胳膊上裹着一块纱布。
那张漂亮的脸,姬翾这次可不会认错了:“肖滟!”
肖滟一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草木。
等看到姬翾时,突然有些紧张,轻柔的开口:“陛下给我起的名字,滟滟随波千万里,是让我有多远滚多远。看来娘娘也很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