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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宴中小曲 ...

  •   午后夏日的洛阳行宫,太液池波光粼粼宛若银汉皎皎。铺天盖地的鲜花中立起一座雅亭。

      亭外垂了及地透明鲛绡纱幕,将暑气堪堪阻隔。凉亭四角放冰,随着融化声,“叮咚叮咚”一寸寸往下滴。

      姬翾叹了口气,那声音仿佛在敲她的心。

      “娘娘,我们都跑出来好一会子了,要不还是赶紧回去吧,陛下发现了不好。”小丫鬟玉理穿着水蓝色夹袄,忧心忡忡的站在旁边扇着孔雀翎。

      “怕什么?”姬翾葱白细长的手指又撕下一只五香鸡腿,朝小丫鬟努了努嘴:“你再多嘴,小心我把油全擦在你衣裙上。”

      呃,当真是好歹毒的手段……

      小丫鬟立刻噤声,只敢用余光默默瞟自家主子,仿佛在问:娘娘如此吃喝,一会回去席上怎么办好?

      似乎看懂她的担忧,姬翾抹了油的小嘴翘起一丝笑:“那样的宴席,就是觥筹交错罢了,怎么可能吃得饱?”

      再说了,在这宫里,喜欢的东西当着别人的面吃,是等着别人日后来下毒么……姬翾默默的又啃了一口鸡腿,嗯,真是好一个“馨香盈怀袖”,人间有如此美味,她暂时不忍心死。

      她还特别体谅的跟玉理一摆手:“你也别忙乎了,坐下来吃点儿吧。不然怎么站着撑过后半场。”

      玉理整个人都无奈了,不过谁叫姬翾虽然已经是当娘娘的人,但也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呢?

      她十四岁代替姐姐姬翡嫁给肖明珏,一路躺赢到丈夫荣登大宝,躺到母仪天下,一个不留神,连丈夫身边躺了新的枕边人都不知道,直接躺过头,被人从皇后之位上薅下来。

      被废的那天,肖明珏摆驾乾清宫,从他进屋,就看见姬翾批发脱簪,穿着水蓝色荷花镶边的裙子,仿佛一朵幽静的莲花,乖巧的跪在地上。

      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真傻是假傻。

      肖明珏仔细观察才发现,姬翾手指头绞着衣角偷偷看他,还有点怕的样子。

      明白这位结发一向是个笨蛋美人,肖明珏也不纠结,就是这扭捏的情态,看的他心里有一丝暧昧的异样。

      登基不久的新帝清了清嗓子:“罪妇,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结果在他那平日里教人看一眼都腿发抖的眼神注视下,姬翾抬起头,眨巴着眼坦荡的看着他:“没有了,只是东宫的梨花开了,臣妾很想去看一看。”

      没有痛苦,没有哀怨。一时间,大殿里那样静,肖明珏最终拂袖而去。

      自己娶的这个老婆,一向明明知道别人在想啥,嘴巴也做不到甜一点,他不是不知道。

      “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梨花。”姬翾的眼前渐渐朦胧,想起幼时自己被姐姐姬翡牵着手,说着女儿家的体己话。

      姐姐是那样骄傲,不愿嫁与王孙,只愿做一支无拘无束的梨花,不攀附琼枝。

      这些她记得,她相信肖明珏也记得。多少年了,凡事涉及姐姐,他便会对她诸多忍让。年少的她,有时望着那二人的背影,会感叹自己何尝不也是一朵多余的落花。

      不过,落花也有落花的好处。姐姐随着废太子失踪,而她虽然被废,也成了衣食无忧的旻妃。

      这样其实也好,如若她还是个皇后,此刻必然少不了酒宴上和其他妃子的阴阳怪气不说。肖明珏多喝一杯,她怕有伤龙体;少喝一杯,她怕他是动气。

      温柔是可以装出来的,共情是可以装出来的,毕竟在这后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的表演。

      至于别的么……虽然世人嗟叹她的美貌在姐姐之上,但也许从一开始,肖明珏倾慕的就是姐姐那般“利刃发于硎”的女子。

      被废的那天,阖宫灯火明艳不可丈量。她看着肖明珏的背影,那银白色滚龙纹衣襟划过乾清宫的朱漆大门,如同白雪殒于红叶,最终落索不见。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的、姐姐的、肖明珏的青春似乎也如此这般消融不见。

      只不过自己是别人青春的遗物,年轮外脱落的树皮。

      旻,这个除了秋天再无意义的封号,就像她与肖明珏只是相遇在秋天,可发生的一切故事都不重要。

      不重要到,大齐第一美人可以咽下这口气,在这心平气和的偷吃鸡腿。

      这时,穿着橙花比甲葱黄宫装的宫女掀开帘子。“娘娘,我们刚刚在小厨房拿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鬟!”

      如金的日光透过轻薄蝉翼纱,滤出几许躁动的意味,姬翾看了眼椒聊那闪烁的神情,闲闲的洗了手询问:“哪儿来的宫女呀。”

      椒聊一下面放光彩:“正是看她什么都不说,衣着也十分可疑,才让娘娘亲自去审问呢。”

      姬翾把眼神从清凉的瓷盆里挪出来,瞥了她一眼,心想这么大热天的也要宫斗么?

      不过还是赞许的朝她笑了:“还是你谨慎,要是没发现此人,保不准又掀起什么风浪呢。”

      玉理和椒聊见状,急忙去搀她起来。

      亭子外的空气十分闷热,尽管身上不过是薄薄的纱衣,姬翾只是在外面走上一趟,仍旧一身香汗淋漓。

      所幸进了棂景轩,殿内四角摆着冰块,又有数个丫头一下涌上来打着扇子,倒不显得如何炎热。抬头就能看到并蒂莲花琉璃碧纱橱上高悬的琳琅匾额“香风暧月”。

      肖明珏虽然凉薄,可给自己这个“前妻”的面子还是很足的。宫人皆知她曾是个皇后,如今失势,但也不敢多加怠慢。此次来洛阳行宫避暑,内务府一直也是优待着的。

      最得宠的宸妃住沁芳耽露洲,那儿的海棠花姹紫嫣红,开得如彩霞凝朵。太子的养母李含嫣住清虚观,最为清凉的所在。再论景致便也就是她的这处棂景轩了。

      至于里子么……姬翾垂下眼睛:“她就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姑娘?”

      眼前的小姑娘此刻被她宫里两个小丫鬟架着胳膊,一副待宰羔羊的样子。

      来的路上她心里设想了千种此人是何居心,是别人派来投毒的?还是来窝藏什么赃物的?

      此刻那小丫鬟嘴角却沾满奶白色酪乳,看的姬翾与一旁的椒聊面面相觑,只能尴尬一笑。

      原来就是个来偷吃的。

      可偷吃不在自己宫里,跑到她宫里又是什么意思?

      姬翾睫毛低垂,在脸上投递下一片阴影,即使现在宫里人都知道她不得宠,但她还没好欺负到这份上。

      姬翾上前一步,还没等她呵斥这小姑娘不成体统,那小姑娘就在地上蹲成了一个小团儿。她身体单薄,虽然高,但是蹲在地上是很小很可怜的一团。

      然后这一团把脑袋往膝盖里一埋,开始哭。

      哭的姬翾想一巴掌拍死她。

      她刚要动手,那小丫头却仿佛感知到一样,动如脱兔般抬起头。

      “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那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浓密的睫毛犹在轻颤,沾染着零星泪花,碎玉似的。姬翾心中一跳。

      这让人怎么说呢?

      小姑娘似乎是吓得紧了,雪白的脸似有病容,美得让人怜爱。偏又一双神采奕奕的凤眼,美中带着锐利的英气。

      如此绝色,简直不比她差啊。

      一时怜香惜玉,姬翾抓着她胳膊想抡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刚想把这漂亮妹妹扶起来,她的目光却恰好又落在小姑娘纤细的脖子上,这一看不要紧,吓得她直接把人都给甩出去。

      “你,你居然有喉结!”姬翡靠在宫女身上,回味了一遍刚刚那句“姐姐”。

      “你居然是男子!”

      长相也太具有迷惑性了吧?

      亏她刚刚还……姬翾心中似有雷滚滚轰动,红晕便如潮水涌上了面颊。不对,这不重要。

      后宫中的男人除了皇帝本人外,就只有未成年的皇子,此外还有勉强算半个男人的太监。大齐建国以来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作为皇帝的妃嫔,更是不可以跟其他男人有肌肤之亲,如今这个少年来历不明……

      一旁的椒聊和玉理也是吓得粉面煞白。

      姬翾很快摆出正宫娘娘凌厉的模子,偏偏眼中揉进春水,像雨打了花叶的芍药,美得凌乱:“你究竟何人?”

      少年很聪明,眼珠子咕噜一转,一下捕捉到那一丝优柔寡断:“旻妃娘娘,求求你不要告诉我娘我偷吃东西的事,不然她一定会气死的。”

      答而不辩,疯狂道歉,像是只狡猾的小猫。

      姬翾一听,弯下腰露出一个趣味的笑:“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又怎么知道我是旻妃。”

      她发髻上累累的钗环玎玲一响,少年的眼睛似乎也被点亮。

      他抬头痴痴地看着姬翾的脸:“行宫偏僻之地,从未见过娘娘这般人物,旻娘娘天仙之姿,我我也只是听说。”

      然后,不知是否故意卖乖,他对着姬翾微微一笑,那笑容使得他的脸孔越发显出一种淬玉似的白。

      姬翾被他笑的一愣,努力摇了摇头才理清思绪:不对啊,自己怎么反而被这小兔崽子套了身份!

      “娘娘,你怎么还在宫里呢。陛下都等急了。”正僵持着,一个身着湖蓝色丝绣宫装的清瘦小太监跃了进来,正是她从宴席溜出来时,留在那的瑞安。

      她刚想答瑞安的话,转头就看见跪在地上攥着她衣角死不撒手的少年。

      “娘娘,饶过我。”那张雌雄莫辨的小脸皱巴巴的,出奇的可怜。

      姬翾不由得细细打量他一番,纤瘦的体格,月白色宫装,一头乌发用一个浊玉质地的冠束着,若说是皇子,那未免也太落魄了。她在心中暗中下下了判断,听那少年言语之间,这应该是哪位宫人的孩子,贪玩乱跑,闯进了她宫里偷点心吃。

      她不免心酸,宫里当差何其辛苦,若是没了命根子,那更不知如何熬过才好了。

      想到这姬翾心一软,转头打发丫鬟:“把小厨房里的糕点,每样拿一些给这孩子包好,再将他送出去吧。”

      椒聊第一个不赞同这种同情心泛滥的行为:“可是,娘娘!”

      姬翾黛眉微蹙:“就按我说的去办。”

      她知道对方被自己堵住的后半句要说什么:恐怕这孩子是来她宫里做手脚的。

      这样的话她不愿椒聊说出来,怕那孩子听了多心。

      就算不得宠爱,但姬翾小厨房里吃食还是不缺的,小宫女专门捡了糖饼、炸馓子、酥儿印、芙蓉饼等样子好看的甜食包起来,直到玉理把雕花漆木的食盒递给少年,他仍然是一派懵懂,仿佛自己都不相信就被这样轻饶。

      “娘娘。”眼见着少年窘迫的红着脸,窄窄的肩膀与硕大的食盒格格不入,还要费力的下跪。

      姬翾觉得有些好笑,急忙上去扶住他。

      这一扶似乎更是给少年吓得不浅,姬翾和善的歪着头:“我只嘱咐你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以后万不能这样乱跑,你是男子,礼数宫规倒不是要紧的,重要的是,你是你娘的依靠,要是随便丢了,可让她如何自处?”

      少年睁大眼睛听她说完,似乎有一丝失落:“娘娘多虑,这偌大的宫中,我不过一只小小的蜉蝣。我会好好惜命的,毕竟死了也无人问津。”

      姬翾看他自怨自艾的垂下眼,忍不住托起他的小脸认真说:“那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少年的脸色莫名地更红了,低声道:“这是苏轼的诗……”

      姬翾笑着:“这就要说第二件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自轻自贱。天行健,地势坤。人活一世,都是天地间的蜉蝣,不分什么高贵低贱。”

      少年似乎被她惊到了。怔怔的看着她,那一刻,在他眼中,姬翾鬓上小朵的珠花开出了一朵朵绚丽的春花,睫毛似乎也如飞起的蝴蝶。

      她的掌心那样炽热,似乎连他的灵魂都被一寸一寸点燃。

      “娘娘,快走吧。”瑞安急得拂尘都抖了起来。

      “就来。”姬翾回头应了一声,又握了握少年的手:“以后不要随便就这样给别人下跪。记得,男儿膝下有黄金。”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瑞安看她终于说完,急不可耐的挥了挥拂尘,带着一群宫女浩浩汤汤的簇拥着姬翾摆驾,只留下少年一个人傻傻的目送他们,仿佛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良久,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一粒珠花,那是刚刚姬翾说话时从鬓间落下的,霞光镀了珠翠周身金红,红色的影子自一片日光延伸出去,像是一条艳丽的鱼尾。

      真对不起,旻妃娘娘,其实我说谎了,我早就没什么母妃了……

      少年看着指间的玉珠,一扫刚刚稚嫩的神色,俏生生地笑了笑,将那枚珠玉放入贴身的锦囊中。

      那珠花和锦囊中一枚水色玉润的龙纹玉佩相触,叮当一声脆响。

      无人知晓,那一刻,姬翾翩然的背影让他的心产生一阵莫名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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