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祭春》揽风Flutter

8、Chapter 8

　　林衍走近，她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清浅悠长，全然不觉。
　　恍然间回神，何沁愣了一瞬，极力抑制着满溢的情绪。
　　她轻笑“林先生。”眼角的扬起的那分媚尽化作乖巧，一双眸子像是阳光下的雪。

　　林衍恍然，他总觉得在哪里还见到过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压下心底的这抹疑惑，他淡声道“何小姐。”
　　看着他的淡然，何沁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这么喜欢牛奶？”林衍目光扫向桌上的两杯牛奶，不经意间带过话题。不知为什么，望见她眼底那片刻黯淡，他的喉咙有几分干涩。

　　何沁笑笑，多了几分客气和疏离。“一时兴起，林先生别见怪。”
　　她知道他喜欢蓝山咖啡。之前窝在沙发里，看他偶尔给自己磨一杯蓝山，香味很醇，像是盛满了一杯秋天。
　　可她担心，他的睡眠因此而变得更糟糕。
　　“没事，很特别。”他抿了一口牛奶，香甜在唇齿间荡开，奶香四散。
　　“嗯。”何沁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冷淡，眸光却出卖了她。像是偷到糖果的小狐狸，狡黠而满足。
　　她总是在她面前，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即便他们只见了一面。

　　又聊了几句关于工作的事，两人便出了咖啡厅，道别后相背而行。
　　“林衍！”何沁回头，喊他的名。
　　他转过身，微微诧异，之前不是还张口闭口“林先生”。
　　“再见。”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却只说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字。
　　“再见。”林衍声音依旧淡漠。
　　何沁挥挥手，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他的视线。

　　致行的女总监，娇俏的小姑娘。电光火石间，他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印象。
　　“会再见的吗？”林衍呢喃，像是刚刚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话。
　　不会了吧。
　　他想。
　　只是唇齿间的奶味生性贪婪，不仅侵占他的舌尖，也不放过他的心。

　　何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胸口的酸胀尽被风吹散，她才停下来，哪有半分谈笑风生游刃有余的女总监模样。
　　她一在他面前，半分伪装都不想有，娇气的不行，半分委屈就能让她眼眶酸涩。

　　十年前，也是一个冬天，何沁写下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毫无保留道尽了少女16岁的一切，投进了巷口的邮箱，任文字随意漂泊。
　　收件人赫然写着Sonder。
　　信里写了很多很多。从对他的支持和喜爱，到父母的意外离世，只身一人的无边恐惧……
　　前言不搭后语的句子，被泪水浸皱的信纸，晕开的笔墨……任谁都不愿细细读。何沁也没有抱着收到回信的希望。

　　来年春雨，电闪雷鸣倾盆而至，和书中江南的蒙蒙细丝毫无关系。
　　何沁怕雷怕黑，更怕记忆深处那个雨夜。她也不敢开灯，总觉得会漏电。只好一个人躲在衣橱里，她总感觉这里还有着爸爸妈妈的气息，是她仅剩的安全感。
　　敲门声响起。何沁隐隐约约听不太真切，漫天的恐惧快把她湮没了。
　　过了很久，等到不再打雷，雨小了下来，外边也毫无动静，她犹豫着开了门。
　　一封信在门缝间落下。

　　“小姑娘。”
　　“感谢你的支持和喜欢，也感谢你愿意把你的青春分享给我，快乐也好，痛苦也罢，都是只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鲜活。我读了很多遍，斟酌了许久，写下这封回信……”
　　何沁打着手电筒，在衣橱里看他的回信。泪水不短打湿信纸，她的衣袖也仿佛不知疲倦般一遍遍抹去。

　　「世人的火把万千，这束16岁黑夜的光，温暖了她数十年。」

　　流浪猫救助中心。
　　“小林，来了。”救助中心的负责人笑道。眉眼弯弯，很有亲和力。
　　“陈姨”，林衍点点头。
　　熟门熟路地填好捐款相关表格，陈姨似是有些感慨，“世道还是好人多，有个姑娘也和你一样心善嘞。”
　　林衍微怔。
　　“基本上周周过来，都大半年了……”

　　外边的窝棚里，喵呜声此起彼伏。
　　何沁蹲下身，抚摸着一只小白猫，猫咪舒服地哼唧着。
　　长发扎成低马尾垂下，碎发在晕黄的灯光下闪着金，看起来温柔又乖巧，像个高中生。
　　何沁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见他，笑着挥手，“林先生。”
　　林衍听着她生疏的称呼，说不上为什么，微微不悦，但还是点点头。
　　“你要回家吗。”林衍听见自己问。
　　何沁怔了片刻，弯弯眉眼，“好呀。”

　　两人并肩在晚风里，像是回到了何沁还是猫咪时，拉着他饭后散步。林衍并不健谈。好在即使两人都不说话，却也不尴尬，反倒别样的恬淡静好。
　　不经意间，他绕到马路外侧，让何沁走在里边。
　　“林先生是美院毕业的吗？”何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不是。”林衍淡声到。
　　“你画《晴雨》的时候就已经很棒了。”她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车水马龙，亮晶晶的。语气认真而笃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林衍愣怔。《晴雨》是他很久很久之前发表的插画，他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人记得，毕竟他自己都快淡忘了。
　　心底的柔软像是被草尖蹭了蹭，绽放一片春天。
　　“嗯。”林衍声音依旧清冷，只是鼻音闷闷地缱绻，出卖了他的淡然。
　　桥下的江水霓虹万千，明灭可见。车流疾驰而过，心跳像是乖戾的鼓点。

　　何沁本不想让他送的，可是他执意坚持。恰好升职之后，何沁换了住所，离槐樱巷倒也不远，便由着他了。

　　楼下，何沁向他道别。
　　“林先生，再见。”她轻声道。
　　“林衍。”
　　“什么？”
　　“叫我林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嗯，林衍。”她眼角染上一抹粉红，音尾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娇嗔，“晚安。”。
　　“晚安。”他声音干净又清冽。
　　何沁向前走去，暗自腹诽他公然犯罪，似乎呼吸还在她耳边吞吐，灼的心底发烫。

　　“谢谢。”林衍望她的背影，轻轻出声。
　　感谢她默默记得他的曾经。

　　路灯下，何沁转过身，向他挥手，可再回头时步伐却微乱。
　　他的眉眼不自觉地弯弯，像极了今晚的月。

　　「所有的不辞而别，一定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回到家，林衍看着床头抽屉里的药盒和瓶瓶罐罐，自嘲地扬了扬唇角，心底的那份荡漾霎时又归于一潭死水。
　　她的笑容那么明媚，如同天边的太阳，永远也够不到。

　　「如果我不曾见过光，那么黑暗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