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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地狱 “当年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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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护甲断了半根,正好卡在碟片表面的皮革上。
僧兵将她拉上来时,她已被刀锋切断半截身子,血流如注裹着华服扑腾乱转,如一条上岸的鱼。
她手心紧紧攥着三颗骰子仰面躺着,伸臂将骰子举向穹顶,一颗一颗拿出来细看,眯起眼笑得澄澈无邪。
“爹爹,你看。”王玉儿以为自己还是小时候,和父亲在河里捡了一下午的宝石,拎着小水桶对着夕阳挑拣最好看的一颗。
河床有细软的沙子,泛着腥气的微风,小鱼和水草轻柔舔舐她两只白皙的脚踝……
父亲跟她说什么来着?他轻轻摸了摸她后脑的绒发,把她拥到怀里,身上皂荚的香气笼着她。
父亲说:“玉儿,对不起,爹爹赌错了。”
后来父亲不知何时悄悄走了,再也没有出现。
她一个人守着小水桶坐在河滩的石头上,等月亮升到天上时,才看见不远处林子里吊着个黑影。
“爹爹……”
王玉儿幼小的身子立在父亲的尸体前,水桶里的宝石洒了一地。
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放声大哭。
等仆人驾马车将她接回府里,奶娘抱她哼着并州小曲昏昏欲睡。
王玉儿忽然发现自己手心里竟还攥着那颗最漂亮的红色宝石,咯咯咯笑出声来,窝在奶娘怀里沉沉睡去。
从此往后,她的人生尽是光辉坦途,这辈子再未想起那个温暖的下午,也再未想起过父亲。
“死了?”卢夫人走到太后旁边探她鼻息颈脉,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崔狸站在碟片边缘,眼神在她背上一张磨旧的硬弓上转了圈,冷漠道:“母亲,儿子以为您已经离岛了。”
“崔狸,别跟我阴阳怪气,我不是设局的人。”她站起身,“车夫有问题,我被打晕了送到这里。”
“哦?”崔狸笑了,“他人怪好的,还送您一张趁手的硬弓,十支羽箭?我倒真不知道您还练过这一手。”
“呵。”卢夫人懒得跟他阴阳怪气,只扬起下巴点了点他身后,问道:“你和你的人,这一局加入还是出去?”
崔狸蹲下,身子探出碟片边缘,说道:“看她。”
在他脚边,姜三醒正由僧兵捉着双腿,整个人倒挂着探到碟片下方。
她一声声嘶喊呼唤“狗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卢夫人眼神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神色平静道:“外面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里,她是个没根基的人,倘若拿不出真本事破局,纵使有你护着出去也活不过今晚。”
“破什么局?”崔狸轻笑,反问道:“你们把银子玩丢了,和她什么相干?况且,儿子苟活这七年也没白活,做得了她的根基。母亲放心,银子找不到自然有人来扛,没人动得了她。”
卢夫人朝下看了看,又望向悬崖对面的银镜,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她踮起脚,凑到崔狸耳边勾唇道:“当年你在云城做的那些脏事,她知道么?”
崔狸脸色微动,眼神里多了层戾气:“劳您挂念,等明日她成了崔家人,我自会告诉她一切,包括我这辈子最大的脏事……”
他咬紧槽牙,嘴角浮现出一丝自毁式的笑意:“我会亲口告诉她,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碟片重新开始缓慢旋转。
巨大的金属拨片划过头顶,众人惊叫奔逃。
童谣再次响起,重复唱着第二句“崔卢种下柳叶活,铁革作绳玩拔河”。
卢夫人心神未定,推开崔狸退后几步抬头仰望。
头顶的第一层碟片缓慢下降到与第二层齐平的位置。
两个碟片间隔约二十丈远,中间有一条简易的铁索桥相连通。
他们所在的这一侧碟片面积略大中部凹陷,由皮革蒙在一个巨大的铁圈上缝制而成,踩上去脚下虚浮质地柔软,站着百来个卢家人。
而对面的碟片由精铁铸造,质地十分坚硬,上面只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穿着华贵神情倨傲,负手立在碟片中央,不时掩唇咳嗽擦汗,看起来似有严重的喘症。
“弟弟,”卢夫人朝对面道:“最后一轮了,有决断么?”
对面碟片上,崔濂脚边钉着根长木钉,上面拴着一根极长的柳条。柳条越过两个碟片中间的深渊,另一端拴在卢夫人脚边的木钉上。
柳条与吊桥平行,中间系着一枚小巧的骨制钥匙。
崔濂掀开袍子抬脚踩住那柳条,边咳边道:“姐姐,说好了拔河,便是拔河。想拿钥匙,得按规矩来。”
柳条看起来纤细脆弱。
众人心知肚明,若用力将柳条拉向任意一方,必然会将柳条拉断令钥匙坠入深渊。
拿到钥匙最好的办法是抬高柳条的一端,令钥匙自然滑向较低的一侧。
然而崔卢两家人僵持良久,简单的游戏重复了许多伦次,谁也不愿帮助对方坐享其成。
姜三醒翻身回到碟片,边抹眼泪边看崔卢两家扯皮。
“这是……”她揉了揉眼,一眼认出柳条上的钥匙。
这不就是那只八音盒上的机扩钥匙吗?!
钥匙一共两只,原版的在原主手里。
她外公琢磨了大半年,用一根牛肋骨打制一只仿版钥匙,既能开原版八音盒也能开他们仿制的那只。
这钥匙是整个八音盒唯一的密钥。
将牛骨钥匙插入八音盒锁孔转动,可以驱动整个八音盒从下到上旋转一次,播放八首不同地区的音乐。
柳姨娘生前极其钟爱那只仿制的八音盒,一直将钥匙挂在姜三醒脖子上贴身保管。
直到姨娘惨死在云城时……
姜三醒清楚记得,自己埋葬娘亲时,特意将那钥匙从自己颈子上摘下来,工工整整摆放在柳月的衣襟内算是临时给她随葬。
那钥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
“这就到顶了么?”姜三醒抬头看向穹顶,咬住下唇。
她记得那八音盒其实有八层。
从下到上的材质依次对应匏、竹、土、木、石、革、铁、丝八种乐器,播放的乐曲也依次对应八种乐器的产地。
也就是说,在代表七姓的七张碟片之上,应该还有一张碟片。
第八张碟片又去哪里了呢?
她正想得出神,一缕若有若无的帐中香袭来。
“那钥匙便是昨晚宴会真正的彩头。”卢青桐不知何时已立在姜三醒身侧,熟稔的将手肘搁在她肩上。
她压不住脸上的得意之色,在姜三醒耳边道:“别急,你马上就要恢复所有记忆了。”
姜三醒猛转头看她,却见卢青桐蹲下身,撕开脚下柔软的皮革取出一张轻巧的铁弓,搭箭拉弦对准柳条中央的钥匙。
“别冲动!”卢夫人大喊。
众人以为卢青桐要射下柳条上的钥匙,却不料她调转箭头将箭镞抵在姜三醒眉心。
二人离得太近,待姜三醒身边护卫的僧兵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
卢青桐高声喝令道:“去对面。”
姜三醒深深看她一眼,虽然不明就里,还是顺从的举起双手转身走上吊桥。
僧兵紧紧跟上,被崔狸叫住。
他很想知道,这两个女人费尽心机做这么多事,到底想要什么。
姜三醒后脑勺被卢青桐用箭镞顶着离开碟片,踏上吊桥的一刻,她明显感到卢青桐呼吸变得轻快起来。
姜三醒垂头低声道:“那钥匙是个幌子,他们想要的银票藏在这吊桥上,对么?”
卢青桐心中大惊,众目睽睽之下脸上不敢显露半分表情。
她余光瞥向身后的卢家人,压抑着猛烈的心跳不动声色道:“我不知道。半个月前你给我写信,要我在黄色的桥上帮你拔针恢复记忆。应该是这里吧?”
姜三醒诧异,顾不得抵在脑后的箭镞,回头看向她道:“这桥是黄色的?”
箭尖险些戳到三醒眼球,卢青桐忙把弓往下压了压。
“是黄的啊。”她又看了眼脚下的桥,“没错,是黄的。”
姜三醒瞪圆了眼,铁桥上缠着绿油油的柳条,绿的过分到有些虚假,简直可以说是绿得辣眼。
姜三醒不由得从头到脚仔细审视她的装束,问道:“你两枚耳珰分别是什么颜色?”
“分别?”卢青桐不解道:“不都是黄色?你信里要我一定戴着这一对上山,不然老娘才不戴这碍事的劳什子。”
她分出一只手解下耳垂上硕大的猫眼石耳珰,不耐烦要扔下吊桥,被姜三醒伸手捉住。
姜三醒一手捏着一只耳珰送到卢青桐眼前,问道:“是你有眼疾不能辨色,还是我?”
卢青桐抿唇,轻哼道:“我。怎么,我又看错颜色了?”
姜三醒看着手里一黄一绿两只宝石耳珰,心里漏跳一拍。
卢青桐这病症,倒是和太后一样……
她站在桥上刚好能够看见太后的半截尸体,太后脸上挂着微笑,手里仍拿着两颗骰子叠放在一起僵在半空。
姜三醒鬼使神差将两只耳珰上的猫眼宝石叠在一起,学着太后的样子将宝石举向穹顶。
透过叠放的猫眼石,姜三醒在穹顶看见一张河图,黑白的斑点在穹顶闪耀熠熠生辉。
她激动得有些手抖,舔了舔嘴唇道:“卢青桐,你可还记得元英教过的河图口诀怎么背?”
卢青桐见碟片上崔卢两家人蠢蠢欲动,急道:“姜三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我背那些劳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