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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原罪 原来他极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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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立阳并不是自裁的。
当年柳逢春只说了十皇子所在的位置,却未向任何人说明绑架的真相。
十皇子获救后,郑立阳和他力保的太子一派失势。
储君之位空悬多年,最后兜兜转转落在十皇子身上,成了后来的文宗皇帝。
狗爷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又好像十分难以接受:“他怎么做到的……他那年才九岁……”
他从小和文宗皇帝一块长大,一直像哥哥一样照顾他。在狗爷心中,文宗皇帝到死也还是那个笑着管他叫“狗哥”的小男孩。
晋阳沟壑纵横的脸上挂满泪痕,终于睁开眼看向狗爷道:“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就是个怪物!是畜生!那年他才九岁,知我想嫁与你,说有办法帮我和郑家大公子退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鬼迷心窍信了他,借着参加郑家幺女笄礼的名头早早带他去了郑家后院。在主屋里,他给郑夫人看了个物件,郑夫人便急匆匆出了门。我自己在屋里等着,不一会儿郑立阳突然推门进来,把我按在圆桌上就……那年我才十五岁……”
郑氏恼羞成怒,斥道:“含血喷人!我爹两朝帝师高风亮节,怎屑与你做那种腌臜事!”
晋阳公主眼中布满血丝,鼻孔哼出一声厌恶的轻笑:“他自然高风亮节,整个大宪这么多男子,就数他郑立阳最清高!”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点数全红的骨牌扔到桌上,对太后道:“王玉儿,我十弟当年就是给郑夫人看了这张牌,告诉郑家我是匈奴单于宴会上和大宪皇后的糊涂债,要祸乱中原世家的血缘。我也算郑立阳半个学生,他人真的很好,不忍心杀我,只割了我的宫胞。”
太后嘴角朝下抿着,用细长的甲片摩挲那骨牌,却不肯抬眸看她。
“王玉儿,这牌是你给我十弟的吧?”晋阳公主从喉中挤出几声干笑,沉声道:“他是我亲弟弟,却为了保住你毁了我一辈子!六十七年前雁回河议和,匈奴单于借着宴会酒醉,带着兄弟和儿子们闯进我大宪皇帝帐中欺侮宫妃臣妻!男人们在哪呢?从皇帝到臣子上上下下皆躲在宴上装醉,不敢回营地阻拦,只为能顺利割地议和回去……继续该做皇帝做皇帝,该做臣子做臣子!”
晋阳公主猛喘口气,干瘪的声音有如地狱魔咒:“你们知道这骨牌做什么用的么?那些畜生们在营地里捡到一副骨牌,他们办完事给每个被糟践过的女人们嘴里都塞一块骨牌缝上嘴,绑着扔到帐子外面。有人想不开直接吞了牌子了断,不肯吞牌的就得一直咬在嘴里,等着自家丈夫来领!”
她拖着铁链猛砸八仙桌板,目眦欲裂:“是啊,我娘贵为皇后也没能幸免,可我晋阳可是货真价实的汉人,我娘在议和之前就已有孕!那些不肯自尽的女人们回去之后怎么样了?身份低的被处死,身份高的生下的孩子全被摔死。可你们王家偷偷留下了多少野种?”
她轻蔑道:“你们王家到底是做惯了皮肉生意,不以为耻,反而觉得这些女人孩子奇货可居。呵,居然被你们押对筹码。谁能想到,雁回河议和之后北境连续十年冰雪暴,匈奴人竟然自此灭族绝迹?哈哈哈!北境七城失而复得……这世上最后的匈奴人,须得从咱们大宪最尊贵的女人们肚子里爬出来!可笑么?你们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么?”
晋阳公主几乎虚脱,整个人被汗水浸透,如从冰河中捞起般瑟瑟发抖。
狗爷耷拉着脑袋,半跪着倚在晋阳脚边的桌腿上,看不清表情。
默了半晌,他艰难开口:“晋阳,告诉我,当初你嫁给我大哥,是因为郑立阳还是因为……因为我是匈奴人的……”
“野种。”
他将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好似两记重拳精准凿入崔狸心口。
崔狸嘴角扯了扯,喉中一哽,忍不住去看姜三醒的表情。
可她的脸明明离得极近,却糊成溶溶一团。
他迫切想要看清楚她眼中每一种神情,精确到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四肢百骸每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她到底是震惊的、恐惧的,抑或是厌恶的……
他必须要全部知道。
崔狸脚下虚浮,双手攥成拳头怕得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确认这件事或许已经成为他此生最重要的事。
若她有丝毫……
崔狸恍惚发现,原来他极其脆弱,脆弱到承受不起姜三醒对这件事抱有任何态度。
她的任何态度,哪怕是最轻微的怜悯,也将压得他此生喘不过气来。
崔狸松了松领口,右手背在身后对僧兵做出命令。
僧兵立刻向上架起软梯,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僧人将姜三醒扛肩上,带着她如猿柔般攀到第二层。
恰好此时贾大公子背着媳妇又磨满一碗米,齿轮推着米碗在众人头顶转动。
郑氏大喊道:“姜氏,你答应过保我儿平安下山!若失信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姜三醒回道:“你放心!”
她趴在第二层边缘勾动十指,贾大公子背着媳妇如提线木偶般朝铜柱走去,如壁虎般一下下攀援上去。
卢青桐早跑到中央铜柱处去接应,然而当她接过贾家儿媳的尸首后,贾大公子却突然松开手从铜柱上跳下,摔到磨盘上。
姜三醒十指瞬间剧痛,惨叫出声。
她刚才暗中取了郑氏的头发缠在指节上做牵引之物,能学着小仙儿照葫芦画瓢驱使贾大公子准确行动已十分勉强。
贾大公子忽然间违背提线指令,蛊虫的能量立刻反噬到姜三醒身上。
发丝如钢刀见血入骨,若不是崔狸的人在旁用暗器迅速挑断发丝,姜三醒十根水葱般纤巧玲珑的玉指便要被切得七零八碎。
崔狸听音辨位跨到郑氏身边,掐住她脖颈道:“叫你儿子回去!”
郑氏呜呜咽咽,拧着脖子抬头看贾公子跳回磨盘,极艰难的向下探出身子取到米碗。
他嘴里含着叽里咕噜的古怪声响,却吐不出来。
郑氏哭得跺脚,缠绕在铁链中的身子止不住抽动,朝上面歇斯底里大喊:“大郎,快走!跟她走!娘不要你这样!”
贾公子恍若未闻,将米碗迎头倒扣在自己头上。
老鼠将他吞噬成白骨的前一刻,众人听清他嘴里反复念着的是:“娘,娘,娘……”
贾大公子没了,磨盘停止转动,整个第四层开始朝绞肉机的刀锋下沉。
狗爷帮每个人解开束缚手脚的铁锁链,然而所有人都坐在原地没有任何行动。
郑氏本来旺盛过人的精气神瞬间灰败下去,安静坐在条凳上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腰背却仍是挺得直直的。
晋阳公主笑问太后道:“玉儿,这么多年你做大宪的皇后、太后开心么?其实本来你可以独享这份体面尊荣老去,可惜你总是戒不掉男人。我十弟把你当繁育筹码的种猪用,可你跟他生不出来,肚子里却揣了他孙子的种。你们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太后扬手将那骨牌丢到桌下,只对狗爷道:“王炳胜,杀了她,让她闭嘴。”
狗爷满眼猩红,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太后,您记性不好。”他抽出腰间绣春刀,一刀将千面佛的面具劈碎两半,冷声道:“我四十年前就被族谱除名了,现在跟着我婆娘姓钱。”
“哦,这样么?”太后笑道:“哀家久居后宫,倒孤陋寡闻了。不过听说你那姓钱的婆娘腿根上有许多香疤,还是当年在哀家宫里当值打碎了碗,哀家把她赏给太监过夜留下的。”
狗爷翻掌压住刀刃放在桌面,坐回自己的条凳,说道:“所以老狗才追着您进了这劳什子里。”
“崔大人,老狗先了结私事,再替您办公差。”他扬手往桌面上掷三个骰子,干裂的唇角咧到耳根,对太后道:“比大小。”
王太后一辈子嗜赌且手脏,此生豪赌无数有输有赢,却从未如今日般拿性命做赌注接连赢过几十轮。
她抓起骰子深深嗅闻,只觉观照清明身心欢愉,竟是久居深宫几十年前所未有的通畅,便知自己再难走下这张赌桌。
太后展开双臂环抱八仙桌,偏头看向崔狸微笑道:“崔大人,你的婚诏在哀家的兽牙里,记得信守你的承诺。”
崔狸道一声“好”,叫人带上晋阳公主和郑氏,头也不回离开第四层。
走到碟片边缘,晋阳公主道了句“二哥,我去找母亲了”,纵身一跃跳进绞肉机刀锋中。
狗爷掷骰子的手一抖,默了一瞬抛出三个六。
郑氏浑浑噩噩跟着僧兵向上攀爬软梯,回头看见晋阳公主快意了断,想起大儿子化成白骨的模样,手一松跟着倒头栽下。
手臂传来撕裂的坠痛,郑氏被一只刚劲的手拉住抛上第二层。
崔狸紧跟着跳到她身边,将人拖到碟片里面,转着手腕俯视她道:“可不能让你做鬼啊。”
他语气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让郑氏猛打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疯疯癫癫朝碟片中央跑去。
崔狸走到碟片边缘,姜三醒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全神贯注看着下面的情况。
下方绞肉机的刀锋发出一声钝响,第三层的石磨被刀锋削成两段崩到空中。
姜三醒大叫一声“狗爷!”,猛缩回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她捂住脸坐在碟片边缘低低抽泣,浑身抖如筛糠。
姜三醒一辈子鲜少这样怕过,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分开手指,在眼前露出一条细缝。
透过指间缝隙,她看见一只手扒住第二层碟片边缘,拖着沉重的身子正奋力向上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