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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诱杀 “崔大人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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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三醒眼神茫然,手指点在自己的鼻尖:“在说我?”
状元猛朝她摆手:“嗐,呸呸呸!甭理他,就一不要脸的腌臜臭流氓,牢里关傻了胡说八道。”
他撑开篙继续往前,却听那人尖刻的声音不依不饶从后头断断续续传来。
“臭书生,你说谁腌臜,谁流氓?当年爷爷从林场捡回来六个贵女锁在马房,一个赛一个跟天仙似的,哪个不是争先恐后伺候爷爷?后来她们家里人找过来,那几个骚女子宁愿毁脸挖宫都不肯回去,非要留下伺候爷爷!哈哈哈!”
“闭嘴吧您!”状元翻了个大白眼:“这牢里谁不知道您老不举?”
那人也不恼,语气愈发下流,阴魂不散的一直对着姜三醒喊话。
“小娘们,你也是靖国公府后院女学的吧?那六个女的是不是你同窗?”
“多少年过去了,你长开了,比当年更俊俏了!”
“害羞什么!敢不敢把头发撩开让爷看看!”
“爷绝对没认错!有一天晚上你跟小姐妹在岁山上杀人,那天爷正好负责埋尸,就跟在你们后面,全看见了!”
“你,还有另外……呃,嗯……”
那人显然有话没说完,浑浊的眼珠却突然流露出极大的恐惧,嘴里的混话戛然而止。
肮脏的男人拼了命垂下头,恨不得把脑袋浸到身下的污水里。
状元回头看了眼崔狸,见他无处安放的长腿懒洋洋搭在船帮上,恰好把姜三醒大半个人遮蔽在高大的身形里。
崔狸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眼神冷戾得不像个人,倒像条来自地狱深渊的毒蛇。
状元心头一凛,伸手在裤筒子上揩了把汗,铆足劲往前连划数下。
周遭忽然静得吓人,只有仓促的水声泠泠作响。
几息之间便来到隔壁牢室。
状元这回谨慎不少,生怕这一位又要讲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污了长官视听,毕竟第四任主事魏大人就是死在这个人嘴下。
就是字面意思,龇个大牙把魏大人活活咬死那种。
状元想起当年的情形早就怕得两股打战,无可奈何下只有先发制人。
他固定好木船,话也不讲直接抡起长篙就往牢室中央的囚犯脸颊上猛戳。
桄榔一叠声金属响动,那人抬眼朝他怪笑,满嘴巴鲜血顷刻涌出。
小仙儿从没见过这样的状元,骇得捂住眼睛。
状元没成想能把人搞成这样,心里顿时慌得一匹,偏他脸上不敢显露出分毫怯场。
“沈哥,得罪。”他赔上三分假笑,指着崔狸道:“咱们新来的主事崔大人,问你点事。”
叫沈哥的囚犯跟隔壁牢室的一样锁在根石桩上,半个身子浸在脏水里。
沈哥借着河面反射的幽光眯眼打量崔狸,啐出一大团污血,喉中挤出咯咯咯的古怪声响。
“我大宪……终于没人了?”他脸上皮肉抖动得厉害,因为常年不开口讲话每个字都不在调上,咳喘了好一会儿又道:“轮到杂种上朝做官了?”
这话讲得难听,狗爷从船尾板上蹭的站起,却听崔狸笑呵呵转头问状元道:“他眼力不错,犯什么事儿进来的?”
长官敢自嘲,状元哪儿敢接话,忙谄媚道:“这位是高祖时候的大理寺卿,当年亲手杀了几个没证据定罪的嫌犯流放到北境,具体为什么后来进了咱们这儿,何公公那边倒没仔细交代过。”
“大理寺卿?”崔狸咂摸他这话半晌,摸了摸下巴看向沈哥道:“之前我在北境办差,冻原上抓了几个神志不清的老匈奴人。他们说曾经有个中原来的郎中和一个高高瘦瘦的文官带了支黑甲兵,专门用死囚试药。前前后后死了几万人,他们负责没日没夜的切割火化尸体。中原运过来的死囚不够了就抓当地匈奴人,到后来那一带方圆几百里上天入地找不到一个活物。好在中原来了个大官把这两个人抓走了,他们才能活命。这个高高瘦瘦的文官说的不是你吧,沈大人?”
沈哥掀起眼皮,脖子梗得笔直,抖着声音问道:“你去北境办差抓匈奴人?莫非咱们打过长城了?匈奴……灭了?”
崔狸道:“匈奴没了。不过,不是被打没的。七年前北海大雪连下六个月,加上一种从没见过的瘟疫在部落里传播。等那年冬季结束的时候,北境大部分匈奴部落都灭绝了。或者说,长城以北能喘气的活物都灭绝了。”
沈哥脸色从一开始的兴奋转为苍白,额角很快蒙上黏腻的冷汗。
崔狸继续道:“匈奴人里,倒有离长城近的一支羯部活了下来。七年前他们入关屠城躲过一劫。羯人这七年里壮大得厉害,你猜怎么着?”
他咧嘴一笑,眼里是骇人的猩红:“冬季因为瘟疫死掉的尸首,在春天重新活了过来。”
沈哥猛抬头,满脸惊愕。
崔狸语气森然:“肉身被一种像菟丝子的藤草吃光了,草蔓子顺着血管经络盘在骨架外头,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刀劈不死,寻常火烧也不死,活人碰了立刻就被草蔓子缠上,过上三到五天就会变成一副一模一样的骨架子。羯人把它们收在军队里爬城墙冲锋用,冰原上随便捡,要多少有多少。您告诉我,北境的仗……该怎么打?”
船上其他几人被这消息震惊到无以复加,状元腿一软半个身子跌坐在水中。
“那郎中是谁?”崔狸从船上站起,扔一盏灯笼扔到沈哥身前的水面,哑声喝问:“你们为谁办事?”
水面橙黄的焰心映得沈哥两眼通红。
良久,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缚鬼丝。”沈哥道:“试药失败的尸首太多,烧不透会引起疫病,用缚鬼丝先切碎了再烧化。当时我负责管理营地,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沈哥!你犯浑啊!”状元双手死死扣住栅栏,带得身下小船猛晃。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整个人几乎半跪在船帮上,崩溃道:“我师父失踪多年,后来再出现就是和您一块进的地牢,从此一言不发。崔大人说的那郎中……您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他?柳家二郎,柳羡!”
沈哥闭上眼,再不讲话。
不过状元有个本事,问人问题从来不需要对方回答,看一眼对方表情便知真假。
这会儿他已确信那郎中就是他心中最崇敬的师父柳羡,心中酸涩无比。
“崔大人,前头就是柳羡的牢房,他……他应该是你要的郎中。”状元垂头起身撑开长篙,小船即将离开前,他对着牢室水里那团模糊的阴影道:“沈哥,我向来敬重你人品,有个事情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沈哥声音沙哑:“说。”
“嗯。”状元平静了许多,“记得当年何家巷子里两岁幼儿被侵害的案子吗?当时你重判了舅舅。”
沈哥睁开眼。
状元道:“我翻了当年的笔录,发现审讯时家里其他几人的证词全部指向舅舅,那位舅舅却没怎么讲话。所有证词都是关于作案的动机、手法、时间,除了孩子的母亲之外,根本没有人询问过那孩子的情况。后来我去那家走了一趟,听说宣判后舅舅在牢中自尽,不久那家媳妇也带着孩子跳了河。跳河之前她在饭里下了毒,把来家里做客的教书先生和全家人一起毒死。”
沈哥嘴唇嗫嚅:“不会……怎么会……”
状元站在船头睥睨着满室污浊的水光:“真正完美的罪案,是由审判者和罪人一起完成的,不是么?”
水声再次响起。
沈哥疲惫道:“谢了兄弟。”
在沈哥的牢房快要看不清时,忽听他莫名其妙提了句“大公子”。
众人仔细听时,牢室水面忽然响起巨大的挣扎和呼救声。
狗爷猛扎进水底奋力游过去。
等他再次从水里钻出来,一双眼睛阴沉沉盯着状元。
“都死了。”狗爷抹掉脸上的污水,朝水里啐了口对众人道:“姓沈的解开铐子游到隔壁牢室,先把那个腌臜货脖子咬断,又抱着石桩子把自己溺死了。”
状元忙抱起长篙摸进袖管子,挠了挠头道:“钥匙明明在我这儿啊,他怎么解开铐子的?”
狗爷看向崔狸,见他不打算追究,爬上船尾挥挥手示意状元继续前进。
沈哥提到的郎中关在倒数第二间牢室。
木船在时窄时宽的河道中摆动摇曳,两侧断续传来囚犯们或兴奋或恐惧的凄厉叫声。
姜三醒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回忆起刚才小船经过牢室的整个过程。
状元举起长篙伸进牢室时金属的响动声,离开前状元拿篙的手势和长篙的方向,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姜三醒睁开眼,手心沁出黏腻的冷汗。
她分开遮脸的发丝,抿唇看向状元撑船的背影。
像有感应似的,状元也恰好回头,不经意朝后一瞥。
二人眼神交汇时,状元嘴角微微上扬,食指似有若无的压住唇瓣,转身继续撑船。
姜三醒心中瞬间了然。
刚才状元应该是用头发丝之类的物件把钥匙绑在长篙一端,伸篙子打人只是幌子,真正目的是为了把钥匙滑进牢室帮沈哥开锁。
等沈哥开完锁,他再收回长篙,上下调转长篙的方向让钥匙回到自己袖中。
状元从袖管中拿出钥匙给众人看时,钥匙上还湿哒哒的粘着几根长发。
这么明显,看来是临时起意决定要引导沈哥自杀。
而状元离开前那番话,似乎也有意激起沈哥杀心,让他自杀前带走隔壁的犯人。
“你冷么?”崔狸坐在她侧后方,忽然开口道。
姜三醒猛打了个激灵,浑身僵住。
心脏正扑通扑通猛跳,就见狗爷和状元齐齐跳进水里,连崔狸也忽然噤了声,和小仙儿一起从船上站了起来。
死牢里最后两间牢室隔着水道面对面,虽然仍是修在水中,空间宽大生活物品一应俱全,和之前经过的所有牢室相比堪称豪华。
两间牢室牢门大开。
最后一间牢房栅栏上绑着副奄奄一息的人架子,正是早上还蹲在房顶喝油茶的骨头。
而离得近些的倒数第二间牢房椅子上,垂头坐着个人。
状元提着油灯游到那人近前,趁着光把那人头推起来,嗷的叫出声整个人摔进水里:“这、这……这不是早上你们带回来那个摊主吗!那崔大人刚才化掉的尸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