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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死牢 “当年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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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狸眼皮子一跳,这菟丝子草好像姜三醒的影子似的。
姜三醒做什么,菟丝子草就做什么,把她的动作模仿得一般无二。
崔狸转头看她。
窗外森森鬼影映着火光打在女人脸上,眼泪挂住睫毛,嘴角却高高拉起。
崔狸头皮一阵发麻,犹豫了下,还是问出口:“你是在……和它们说话?”
姜三醒没答话,抬手擦掉眼泪,发了狠在脖子上挤出许多血涂满手掌,把崔狸唬了一跳。
“你做什么?”他握住她腕子,心说莫不是给吓疯了?
姜三醒瞥了他一眼,张开涂满鲜血的掌心,画画似的左一下右一下凭空转动。
崔狸见她有行事章法便松了力度,却没撒开手,任姜三醒带着他的手臂动作。
没过一会儿,他就看明白了,想必姜三醒自己也发现了,她的血对菟丝子草有不可抵抗的吸引力!
姜三醒正在利用这一点,拿自己的血诱捕它们!
菟丝子草原本就盘成张小顺的模样有手有脚,在姜三醒的循循善诱下,像个喝醉酒的真人似的晃晃悠悠爬进陶瓮里。
“哗啦”声炸响,窗外的菟丝子草如同一只钻进罐子里的巨型章鱼,紧跟着源源不断钻进陶瓮。
在罐子快要填满时,“章鱼”的爪子在姜三醒百转千回的手势引导下环环相扣,缠绕成打不开的死结。
“成了。”
姜三醒话音刚落,崔狸眼疾手快把陶瓮口朝下扣向地面,留下一根菟丝子草扯出陶瓮,由姜三醒手指勾着牵到老狗他们下地牢的入口处。
两人边走边往草茎上洒状元留下的火药,做成一根细长的爆破引线。
待姜三醒跳进地道,崔狸蹲在入口旁正燃起火折子要点火,转头看见姜三醒露出小半个脑袋扒在洞口看着。
“舍不得?”他嗤笑一声点燃引线,拦腰抱住姜三醒阖紧石板滚下台阶。
地牢里没掌灯,伸手不见五指。
众人挤在狭窄的石阶听着上头连环不断的内爆声。
直炸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渐渐消停下来。
有人扯脖子喊道:“我说——上面——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玩意?”
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你一句我一句说不出个结果。
锦衣卫本就邪门,醒魂司专破连环悬案,乌鸦专替皇家收尸,任谁也没见过邪乎成这模样的。
崔狸冷不丁插上一句:“没什么稀奇的,长城以北现在全是这种东西。”
所有人都震住了。
姜三醒被他裹在怀里,猛抬起头撞在他下巴上。
崔狸松开手臂,黑暗中眼神不再遮掩,透出浓重杀意。
他摸了摸下巴,拖长语气不甚在意道:“北境,出事了。”
菟丝子籽烤焦的味道从石板缝隙里渗进来,地道里一时间呼吸可闻,阒静无声。
换寻常人在场,听见这么猎奇的消息,必定忍不住要多问几句。
偏偏在场无一人出声,反而就显得有几分可疑。
“嗐,那什么,刚才哥几个都辛苦了。”状元尴尬出声,点亮通道墙壁上的油灯笑嘻嘻道:“今儿难得咱们两个衙门人齐,又赶上崔大人新官上任。前头是就地牢,穿过去正好有个门开在胡姬酒肆里头,大伙儿不嫌弃的话一起过去小酌几杯压压惊。我们醒魂司做东,感谢各位救我师姐一命,如何?”
几个乌鸦眼前一亮却没答话,先去看那矮个子。
那人没什么表示,众人便眼观鼻鼻观心作罢。
这时候枯手已经苏醒过来,面子颇有些挂不住,挠挠头对状元道:“这次算了,你们醒魂司地牢比上头那玩意瘆人多了,我们还是等爆炸结束了从上面原路返回。”
崔狸表情挂上一丝玩味,突然开口问枯手:“北境的事,有什么想法?”
枯手刚才丢人现眼大发了,听崔狸这么问倒也没搪塞推脱,说回去翻书三日后给他答复。
他目光在小仙儿和姜三醒之间短暂游移了一会儿,到底什么也没说,扬扬手让醒魂司众人快走三日后再叙。
状元本就是客气客气,也没多留。
简单拜别后醒魂司的人往前去地牢,乌鸦留守等爆炸结束原路返回。
地下通道修得极其普通,砖泥砌的一人高拱顶。
崔狸随手敲了敲墙面,没装机关,比三司其他几个衙门还差些配置。
不过这地道特别崎岖冗长。
狗爷前头带路,上上下下弯弯绕绕走了约一炷香的时辰,才指着前头绿油油一汪水潭道:“快到了。老规矩,别说没用的话,别和里头的人对视,别靠太近。”
这话不说还好,小仙儿一听见眼睛立马亮得放光:“怎么从前没说过这里还有个地牢?这么多规矩,难道里头关的是怪物?”
“怪物?”状元嘿嘿一笑:“怪物只是住进这里的门槛。别说哥们没提醒你,待会儿老实点,害怕了就低头看脚尖,心里把自己当成瞎子聋子,忍一会儿就出去了,千万别动歪脑筋。之前有个刑部侍郎,武将出身堂堂正三品,领了圣旨亲自下来提审死囚,不到小半个时辰就给自个儿吓死了抬着出去的。”
小仙儿还要再问,状元忽而收了声,正色道:“到了”。
众人走到水潭前,一条木舟停在岸边。
狗爷当先涉水把船拉到岸边,五人上船刚好把空间填满,不料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状元跃上船头撑篙。
“待会儿咱们谁也不要下水离开船,”状元熟练撑开竹篙,小船几下窜到潭水深处,他压着声道:“我巡个房,很快就走。”
崔狸听他这么说,心说巡房不下船,莫非囚犯是关在水里的?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这里头的犯人可有去过北境的?”
状元没想到崔狸会问这事,有些诧异道:“还真有,有两个是何公公亲自从北境带回来的,没进东厂直接送到咱们这儿来,从来没提审过。您是打算……”
崔狸道:“不妨事,问几句话就走。”
水潭往深处走,逐渐变成犬错交织的窄细河道。
他小时候听崔阁老提过几次醒魂司,老头儿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讲些内情当作猎奇怪谈与人下酒时作为谈资。
印象中好像是有一年锦衣卫碰上个硬茬,破案心切走了野路子,从密都街头找了对捏面人的父子把案子给破了。
后来这对父子留在锦衣卫,短短几年的时间抓了不少极致凶残变态的连环杀手。
这对父子也的确是办案的奇才,他们只管抓人不管刑讯,抓人的速度经常要比审案子的速度还快。因此锦衣卫专门给这些待审的犯人修了个地牢,后来又在地牢上面给这对父子修了间办案的屋子,后来发展成现在的醒魂司。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怎么地牢里还有人?
而且说是地牢,竟然设在水里是个水牢,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崔狸指着岸边问:“为何有许多土灶?”
状元回头看他,眼里流露出几分佩服:“您眼神儿不错,居然认识灶台呢。其实好些贵人跟您一样,都不知道咱们脚下还别有洞天。这密都三面环山,上头看着瓷实,其实下面空了一半,弯弯绕绕全是河沟。自打高祖爷爷在这建了都,本来巴掌大点的地方一下子变得寸土寸金。整个大宪有头有脸的贵人们拖家带口搬进来,就有些不够住了。贵人都不够住,穷人们更买不起街面上的地契,好多人就往地下搬,住这些河沟的岸边。不过就算他们住河沟,也要缴赋税服徭役,渐渐安顿下来几代人。这里以前挺热闹,往前二十年还有上百口住户,后来文宗爷爷小时候不是出了那事儿么,就给管起来了,河沟底下再不许住人全部下钥锁起,分给各个衙门管理,这地牢就是那时候建起来的。”
崔狸觉得他对这里有些过于熟稔,遂问道:“你住过这儿?”
“对啊,我小时候就是住这儿啊。”状元点了点头,随后痛心疾首愤愤道:“那时候街坊邻居天天劝我好好读书,说考上就不用住这儿了。没想到状元考好了,居然还是每天来这里撑船当差!”
“噗!”小仙儿没忍住捂嘴乐了出来:“那既然来了你家,是不是要好好招待一下我们?”
“没问题,这些钱给你。”状元从船头盖板下面掏出一大把纸钱递给小仙儿,指着远处一个似人非人的物件道:“待会儿咱们经过他的时候,你把钱洒在他身上。”
“谁?”小仙儿怀里被塞了一大把冥币,有些懵:“不是,那是什么啊?”
“魏大人。”状元道:“确切的说,是咱们醒魂司第四任主事魏大人……的下半身,被两个死囚塞进排水口,现在还没取出来。”
小仙儿咽了口唾沫,隐约看见牢门已经近在眼前,急道:“门口怎么没人守着?这里的狱卒呢?”
状元干笑两声,指了指脑子道:“这里头的犯人,这里和别人不一样,正常人会变成他们的玩具。有被策反的,有疯了上吊抹脖子的,还有……被当成零食吃了的……渐渐就没人守着了。”
“啊!”小船马上要掠过魏大人,小仙儿尖叫一声把头埋进姜三醒怀里。
狗爷捡起纸钱恭敬撒到水面,朝魏大人的方向躬身磕了三个头,然后扯下腰带蒙住双眼,两只食指塞进耳朵里,蜷成一团卧在船尾。
看来是打算装聋作哑躺平。
小仙儿抬起头,和崔狸面面相觑。
他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姜三醒,却看到一个两面都是后脑勺的头,两人唬了一跳。
“姜姐姐,你搞什么!”小仙儿拨开姜三醒一脸头发,看到她昏昏欲睡的眼。
原来她早就提前放下头发遮住脸!
“快到了吗?”姜三醒拆掉一只耳朵里的布条问道。
她还好心为崔狸和小仙儿也做了两套耳塞,放在他们手里。
小仙儿麻利戴好耳塞。
崔狸用掌心掂了掂布条,看姜三醒的目光十分复杂。
姜三醒面无表情塞好耳朵,重新用头发把脸遮住。
沉默。
沉重的铰链声响起,牢门打开又关上,窒息感扑面而来。
狭窄的水道两侧各自排列十二个精铁铸造的入水囚笼。
竹篙破水的声音大得刺耳,水面泛起绿莹莹的磷光,越往里走刺鼻的腥臭味越重,窸窣的低语声好似萦绕在船底又好似环绕在身后。
“小娘们儿,是你吗?”一个尖细的声音颤栗着爬进船上人的耳膜:“真的是你!你一共杀了多少人?真好……可真好!这么多年了,他们终于抓到个娘们送进来了!”
姜三醒眉头微凝,分开头发露出小半张脸,顺着船上的油灯光亮看向旁边的牢房。
她看看小仙儿,又看看牢房水里浸泡着的人影。
那人手脚都拴着铁链被禁锢在牢房中央的石桩上,大半个人没在水里。
半晌无声。
姜三醒放下头发正要塞回耳塞,状元撑篙准备划走。
却听那人又道:“是你,就是你!当年我可亲眼看见你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