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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数字 三二五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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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从认出这个八音盒,姜三醒就知道这东西是冲她来的。
七年前有人到柳家铺子点名要她做个云城的沙盘,她回拒人家没法做,因为自己从未去过云城。
没想到过几天她就稀里糊涂被姨娘带到云城,又遇见屠城。
她和崔狸逃命躲避的时候摸进去过半座城的屋子,地上地下的房屋通路在半个月内就烂熟于心。
回了密都,她兵火失心休息一阵。没想到病情刚有好转,那主顾仍旧要她做云城沙盘,还派了几个助手帮她。
可沙盘好不容易做好了,主顾付了钱,东西却不要了,教她自行处置。
小时候那八音盒也是如此,有贵人家的管家抬了个一人高的金属手作到铺子里,非要叫她外公仿制一个。
她和外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仿了个差不多的,可那主顾第一天就付了全款,后来再也没回来问过,正品和仿品现在都还在柳家铺子里。
外公已经去世,除了八音盒的原版作者,这世上没有人比姜三醒更懂这里的机括。
而她清楚的记得,她外公仿制的时候,私下对她说过好几次,说这八音盒本质是个钱匣子。
最适合藏黄金白银。
“放她走。”
苍老的男子声音从铜柱中传来。
齿轮带动机械咯哒咯哒转动,断掉的通道在半空中重新接续成一条完整的隧道。
元英的影像消失,露出身后三尺见方的通道入口。
黑黢黢的隧道犹如一条饥饿的蝮蛇盘踞在碟片边缘,张着血盆大口静静等待受惊的猎物。
“快跑!”
李犰瞬间反应过来,发狠扯掉断发跳下秋千。
他小心翼翼踩着刀片顶部的骨架,扛起李狩半拖半拽连滚带爬钻进入口,脚后跟被削掉一大半。
凤家众多亲眷再顾不得危险,纷纷跳下秋千,跟在李氏兄弟身后蜂拥奔逃。
“大嫂,快走!”几个妯娌从秋千上拽下姜三醒,推搡着她朝通道小跑。
姜三醒头痛欲裂,捧着装凤歌头颅的竹匣踉跄跟着。
走到入口前,她右侧手臂骤然脱力失了知觉。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竹匣子便穿过脚下暴露的刀锋骨架坠入深渊。
竹匣的盖子翻开,凤歌的眼睛半睁着直直看向逃散的众人,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凤家人尽数跑进隧道,姜三醒软了右半边身子抵在入口墙壁,再也动弹不得。
她抬起左手扒开麻痹的右手掌心,看见一个针孔大的小圆洞,周围泛着一圈明显的青黑。
“凤鸣!”姜三醒瞳孔剧烈收缩,额上沁出涔涔冷汗,鼓足气力朝隧道内大喊道:“你母亲在哪?”
好半晌没有动静。
当她以为人全都已经跑远时,头顶忽响起一个十四五岁男孩的声音。
他道:“你问二婶,还是我姨娘?”
正是凤至的庶幼弟凤鸣,前年被国公爷过继给凤家二房,但仍跟在凤至身边念书起居。
凤鸣从通道墙壁的阴影中走出来,蹲在姜三醒身边冷声问道:“大嫂,你那么聪明,究竟是忘了二婶子姓什么,还是忘了我娘前年已经死了?”
姜三醒脊背一僵。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凤家二婶本姓王,闺名王芙儿,是靖国公长房孙女王萤儿的胞姐,也是太后王玉儿和睿王妃王姝儿的堂侄女。
靖国公府被罚守灵错过夜宴,恐怕才是此时此刻岁山上最大的赢家。
姜三醒通体生寒冷得发抖,哆嗦着嘴唇道:“我中毒了……你快走……离开凤家,让大家小心……二婶!”
昨夜在长公主宴上,凤家二婶将她带到高台后面,又在她右手掌心狠狠掐了一下,接着绿君便引她找到月怜和沙盘。
应该是从那时起,她便中毒了。
姜三醒眼神逐渐流露出绝望惊恐,这毒她实在太熟悉了。
剥皮者每次剥皮前会用一种西域毒蜂将人麻痹,让受害者眼睁睁看着肌肤被从自己的躯体上取下。
“他……他找到我了。”
她喉中呐喊嘶吼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齿轮运转的机械声再次响起,连通碟片与外部的通道即将再次断裂。
凤鸣伸手探了下姜三醒的额头,烫得吓人。
姜三醒大半个身子已失去知觉,躺在地上张着嘴看他,睫毛剧烈抖动着却说不出话。
凤鸣挠头,无奈道:“大嫂,不是说进到这里就全都能想起来么?怎么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姜三醒满眼震惊。
她预感到自己和凤鸣之间达成了某种约定。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约定,她当时大概并未把剥皮者的存在考虑进来。
凤鸣还是个孩子,绝对不能让他陷入任何危险!
然而凤鸣轻笑一声挣出手臂,脱下外衫盖在姜三醒脸上。
他站起身伸了一个极夸张的懒腰,两臂平展在身前抻开一段缚鬼丝,从她身上跨过朝崔狸走去。
崔狸身上处处是伤,强撑到此时已属强弩之末,高大的身子踩在刀锋骨架上摇摇欲坠。
他扶着秋千,听出姜三醒不仅没有随凤家人离开碟片还中了毒,抬手朝对面悬崖上挂着的银镜放了一枚袖箭。
“凤鸣,”崔狸对着来人模糊的身影道:“凤至死了,和你有没有关系?”
凤鸣回头,见那袖箭尾巴上曳着银色的亮光,悄无声息穿过银镜消失不见。
他停在崔狸面前,压着声音道:“崔大人,这些年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送我坐上世子之位,不为难吧?”
崔狸压住喉中腥甜,点头道:“你自己离开,留下姜三醒。”
凤鸣垂下眼眸,表情染上一丝复杂的意味,说道:“崔大人,实在抱歉,大嫂对我很好。凤鸣,离不得她。”
崔狸不语,心说你才多大啊,就打上她的主意了?
掌心不知不觉间送上一股浑厚的劲道,崔狸周身腾起杀意。
凤鸣心鼓激荡,抬手将晶莹的缚鬼丝悄无声息横在崔狸眼前。
“就让他真瞎了吧,大嫂决不能走。”他这样想着,屏住呼吸将缚鬼丝向前压送三分。
崔狸立在原地等着他动手。
然而那丝线堪堪碰到他眼睫之前,凤鸣又鬼使神差停住了手。
“崔大人,”凤鸣后退两步,转身道:“大嫂留在凤家一天,凤鸣便供您驱使一天,我们之间的约定不变。不过有件事忘了告诉您,大嫂前段时间貌似和什么人做了交易,大概活不久了,劳您想办法帮帮她罢。”
他走到通道前,立在姜三醒身边拉开內衫,用缚鬼丝在自己左右侧腰分别割下两块薄薄的皮肉,又将皮肉折好揣进袖内囊袋中。
凤鸣拉开姜三醒脸上盖着的外衫仓促穿好,正要将人背起。
忽而一支巨大的机械弩箭穿透悬崖上的银镜呼啸而来,钉在通道顶部。
弩箭尾部栓着一根极长的铁索,通往银镜背面,有人在另一端将铁索慢慢拉直。铁索下方吊着一个细小的黑点,冲出银镜飞速向碟片滑动过来。
凤鸣抬头,峭壁前密密麻麻布满黑点。
几百只同样制式的弩箭,正山呼海啸般奔涌而来射向碟片。
第一根铁索上的黑点已滑到近处,凤鸣看清那黑点是一个身躯健壮的僧人。
他忍着剧痛背起姜三醒钻进隧道。
没走出几步,头顶一声闷响,碎屑土石纷纷砸落在姜三醒身上。
凤鸣只得将姜三醒放在地上,给她嘴里塞了枚丸药,在她耳边匆匆道:“大嫂,你之前交代我,如果进了八音盒你还没恢复记忆,就提醒你两件事。第一,记住这串数字——三二五七八六一。第二,你今夜子时前务必找到银票交给羯人,然后引他们去临安柳家兑换。”
他起身要走。
姜三醒靠着隧道墙壁瘫坐着,眼瞳涣散看着凤鸣的虚影,提起一口气生生挤出几个字:“剥皮……谁……”
凤鸣鼻尖涌上一股酸涩,停下脚步道:“大嫂,你不必害怕那剥皮的人,我会帮你解决掉他。”
姜三醒奋力摇头,挣扎着说不出话,急得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齿轮的机械声戛然而止,隧道开始剧烈震动。
凤鸣摆摆手再不回头,跌跌撞撞消失在隧道深处。
僧人把姜三醒拖出隧道时,通道从中间断开再次坍塌,碟片逐节上升很快到达第四层下方。
崔狸已做了简单的包扎,有僧人固定了他身上几处骨折的部位,疼得他脸色惨白。
他伸手指了指上面,问姜三醒道:“还玩吗?”
姜三醒服了凤鸣给的解药,身上毒已褪了大半。
她环顾身后近百个武装到牙齿的僧兵,知道崔狸早有筹谋,有绝对的实力从八音盒中脱出。
可他眼睁睁看着曹家男女老少阖家覆亡,自己也遍体鳞伤扛到此时才肯召来帮手,恐怕和其他人一样,也存着某种不可告人私心。
姜三醒端详他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微微一笑哑着声音道:“崔大人呢?”
崔狸听见她声音嘶哑,心口疼得发紧。
他从腰间抽出两道令牌递给姜三醒:“这块令牌是僧兵的,从现在起寺里的僧人归你调遣;这块令牌是禁军的,下山之后可以不问缘由调三千人马。”
姜三醒未接令牌,狐疑看向他道:“崔大人,这是何意?”
崔狸眼前模糊,却能明显感受到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他侧头避开,只道:“这些人可保你平安回到醒魂司。后面你要出城也好,去拿你想要的东西也好……我会在你选择的终点等你。”
姜三醒不料他这样讲,心道崔狸此时离场,莫非已达到了上岁山的目的?
或者说,难道此人要放长线钓大鱼,让自己信任他,等自己找到银票后主动求他结盟?
崔狸等着她回复,大气也不敢喘。却不知这么短的时间内,姜三醒心里竟能翻腾出这许多花样来。
他只是从此刻开始相信,姜三醒确实有自己的安排,怕她觉得自己多余碍事。
此外,再往上走恐怕要和崔卢王郑当面对上,他的立场不宜提早暴露,此时避嫌才是上策。
“崔大人,一起吧?”
姜三醒说完,自顾自朝上面一层走去。
她没扔下他。
有点麻烦。
但崔狸心里轰的一下被某种舒适的情绪填满了。
他唇角勾起收好令牌,带着人跟在姜三醒身后上了第四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