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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秋千 “如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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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三醒抱着凤歌的头颅,神情恍惚坐在乱尘土雨间。
刚才她兴冲冲打开发现的第一个暗格,两寸见方的竹格子,里面盛着一个女孩的头颅。
然后第二个……第二十个,全部是正德四年白鲤女学的同窗和教习。
十年来,他们一个个遇害,然后尸首一个个被挖坟割头。
直到打开第二十八个盒子,姜三醒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个幸存者。
除了她和卢青桐,凤老太太女儿出事那天凤歌很可能也在湖心岛上。
或者说,她或许不在岛上,而是在岛附近的湖上。
因为凤歌结业入宫后仍是白鲤女学的常客,甚至在靖国公府后花园的内湖上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画舫。
笛声停,停在那句“谁家的美人脸,千金骨,都碾成了腥臭泥土,痴心一片终错付”。
姜三醒终于看懂设局人的良苦用心:原来美人脸和千金骨都埋在这八音盒的第六层里了。
脚下碟片开始迅速下沉。
头顶第五层碟片土坯落尽,露出铁制的蛛网形骨架。
蛛网骨架上每一根铁骨刚好严丝合缝镶嵌两根竹竿,形成秋千两侧的扶手。
众人所在的第六层底部被绞肉机刀锋削掉陀螺状的尖角,碟片四分五裂散开露出竹制的秋千座板。
几百个竹秋千瞬间填满从第五层到第六层之间的巨大空间。
碟片重新开始加速旋转,竹秋千如伞骨上被甩掉的水珠般逐渐拉高角度。
李犰紧紧抱住身边竹竿连声惊叫。
李狩本来侧躺在地上,刚好被拦腰挂在一个秋千座板上送到空中。
羯人公主显然功夫了得,稳稳踩上座板准备爬到上一层。
崔狸来不及反应,将刀向前一扔跳上秋千,再稳稳接回别在腰间。
“姜三醒?姜三醒你在哪?说话!”崔狸唤了几声听不到回应,视线比刚才更加模糊,他回头怒吼道:“李狩,王八蛋!给我解药!”
李狩趴在座板上迎着风吃吃笑着,朝他喊道:“狸哥,对不起,我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你知道我从小就最不爱玩,早知道进来了还要做游戏,我弄瞎你还不如弄瞎自己。醉淮楼那时候下的药,解药早给你服过了,吃蟹的时候不是给你喝了不少热酒吗?那就是解药。只是不知见效为何如此慢……莫非,除了我还有别人给你下毒?不会是什么别人的老婆吧。”
“……”崔狸在空中送他一句国骂。
远处传来许多人的尖叫哭泣声,从最初几个人呜呜咽咽的求饶低泣,逐渐变成一群人的哀嚎恸哭。
这时崔狸等人才意识到第六层上还有其他人。
他们此前一直昏迷躺在地上,秋千转起时才陆续苏醒。
李狩从小到大一直是个德智双修的模范皇子,这辈子第一次遇见这种荒诞情形,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释放。
秋千越转越快,他迎风展臂开心得吹起口哨,高喊道:“热闹!真他妈热闹!”
这两个脏字,自然也是第一次真正说出口。
“狸哥!”他大笑着呼唤崔狸:“是圣人!”
崔狸已攀上第五层骨架,逐条钢骨踩过去寻姜三醒。
他问李狩道:“什么?什么圣人?”
李狩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到仿佛风在凌迟,泪水和着不甘冲口而出:“我娘死的那天,是圣人,是他亲口告诉我——太子为了皇贵妃往生,提出让我娘人殉陪葬!我跟你试探过许多次,你什么都不说,我一直以为你在帮太子隐瞒。你知不知道我恨你们……足足恨了你们十几年!为什么……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他是我的父亲,他也是戾哥的父亲!戾哥……阿狩,阿狩对不起,对不起……”
崔狸忘记走步,险些被飞速旋转的钢骨带倒甩飞。
他扒住钢骨,四肢并用像野兽一般在钢铁蛛网上左冲右突,绝望嘶吼着姜三醒的名字。
“三醒?你找大嫂?”有人听见崔狸的呼喊,惊叫道:“大嫂也在这里吗?”
其他人听到姜三醒的名字,纷纷高呼道:“三醒,老太太疯了,要把咱们全杀了!你快些想办法阻止劝她!”
有人绝望喊道:“你们叫她有什么用?当年她和卢家的出手救下老太太的女儿,现在她最是安全,怎么会冒险来救我们?”
另一人哭道:“老太太要查当年是谁把小小姐带到学堂,除了贵妃,还能有谁?我们真当无辜,老太太放了我们吧!”
“假话!”碟片中间铜柱传来一声怒喝,是凤老太太的声音。
老太太话音未落,刚才说话的那人手中秋千扶手瞬间从钢架上断开,人随着秋千一起被甩进碟片底下的绞肉机。
那人的尖叫还在原来的位置盘旋,人已下了黄泉。
好几个凤家人接连吓晕在座椅上,有的被甩出碟片进入绞肉机变成肉泥,有的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铜柱里,凤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李狩,你向来是个好孩子。你来说,那天谁给永太子下的药?”
李狩好笑道:“老太太,那年我才多大?我哪知道?”
“假话!”
“我知道!”
铜柱和李犰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知道老太太,我替狩哥说。”李犰道:“老太太,能不能先把底下绞肉机停了?我紧张,一紧张就想不出来。”
凤老太太斥道:“你不知道吧?不说也罢!我向来最讨厌你和李狡,两个小畜生糟蹋了那么多清白好姑娘,我这就送你和他团聚!”
“别别别!”李犰急得咬破舌尖,嘴里含着一大口血喊道:“我说,说!老太太,我不说你也想过吧?这事儿发生之后谁获益最大?先帝和凤老将军离心,很快先后死于宫变;圣人带着崔相上位,凤至掌管天下半数兵马,凤贵妃独享后宫荣宠!还有,还有先帝一死,太后他们王家本来惹了灭门的官司,最后却能平安无事……”
凤老太太冷笑打断他道:“竖子,如此简单的道理要你教我?浪费时间!我送你下去!”
李犰吓得失禁,半个身子从秋千座板上滑下来。
“我知道!”李狩终于开口:“是凤老将军……还有,睿王妃。”
铜管里发出一下奇怪的笑声,那笑声极熟悉,不像凤老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出自一个年轻的女人。
李狩双目空泛麻木,继续道:“那天我去女学找一个人,她过生日,我藏在树上要给她个惊喜。一不小心睡过了,再醒来看见睿王妃先引着永太子在树下苟且,然后凤老将军把熟睡的小女儿放到他们旁边……永太子和令嫒……两个人显然都被人用了药……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小了,而且我真的很害怕……我知道其实我本来可以救她……这件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应该早去找你的。老太太,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你处决我吧。”
铜管里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秋千飞速转着,第六层碟片已被绞肉机的刀锋割得粉碎。
刚才地板上昏迷的几个凤家人已掉进绞肉机做了肉泥,不见踪影。
两个胆大的凤家女眷已在尝试用陈锦书在夜宴上表演的招式驾驭秋千,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怯了场,无论如何也不敢撒手纵身向上一跃。
绞肉机已近在脚下。
姜三醒踉跄着从秋千上站起,她双手捧着凤歌的头颅高高举到自己额前,迎着风像一只愤怒的风筝,每一寸皮肤都鼓胀着一触即发的尖锐哨音。
崔狸几乎立刻发现了她,爬过去顺着竹竿滑下跃到秋千座板。
他看不清也站不稳,蹲跪在她身旁用手臂牢牢圈着护着,黏血顺着汗水糊了一脸流进眼底,痛得他龇牙咧嘴。
崔狸道:“姜三醒,你清醒点,别玩他们的游戏!没人能赢!”
姜三醒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干笑:“如果,我是庄家呢?”
崔狸倒没料到她这样说,眼睛似蒙着一汪幽深的海,他平静道:“庄家啊……好,那就把赌局进行到底,让庄家赢。”
姜三醒转头看向崔狸,眉眼弯弯朝他淡淡笑着。
崔狸看不清,只道:“别怕。”
姜三醒将凤歌的头颅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哽咽大喊道:“不管你到底是谁,你借着女学的案子操控我们家老太太的心志,就是肆意杀人的魔鬼!”
“况且,”她缓了口气,又用讥讽的口吻说道:“你要的钱现在一定不在这里,钱已经被人拿走了!”
匀速下沉的碟片骤然停止,绞肉机的刀锋已经削掉李犰一半头发,吓得他昏死过去。
几百个秋千摇摇晃晃在空中摆着,有的同频,有的相撞,终于重新回到初始的安静状态。
众人紧紧抓着自己的秋千,纷纷伸头望向姜三醒。
她的双手端端正正捧着凤歌头颅,头颅的嘴里含着一枚方孔歪斜的铜板,死不瞑目看向对面山崖。
“这枚铜板指向的方位正是贞露寺正殿。”姜三醒取出铜板说道:“给我个机会让所有人上去,我帮你把钱找出来!”
元英的影像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无喜无悲看着姜三醒,像一尊无情的佛。
姜三醒看清元英的脸,震惊到无以复加,未开口时眼泪已大颗大颗扑簌簌掉下来。
半晌,她哑着声音问道:“老师,真的是你?”
元英没有任何情绪,只道:“你说钱已取走,有何证据?”
姜三醒红着眼睛,决然答道:“就凭,我是姜一白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