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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公主 匈奴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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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摇晃,第六层碟片开始缓慢转动。
七姓童谣再次响起,唱到“李凤脚底柳叶宽,竹子破土荡秋千”这一句戛然而止。巨大的金属拨片划过碟片。
这一次八音盒奏响了凄厉的竹笛,是早十年前汉阳流行的一种曲牌,当时在密都火得一塌糊涂,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谁家的美人脸,千金骨,都碾成了腥臭泥土,痴心一片终错付。”
众人不由得跟着轻轻哼起来,竟和九天死前吟唱的歌词一模一样。
姜三醒抬眼静静望着第五层的底部,九天当时跟她说了什么?
她说“凤府除了她没一个正常人”,还有“九天的灵魂早都卖给伥鬼了”。
凤府的伥鬼……
“小心脚下!”众人惊叫。
竹子破土而出的时候,李犰不要命似的奔过来将李狩打横抱起,脚掌被削尖的竹棒捅了个对穿。
齿轮停止绞动,周围静得吓人呼吸可闻。
笔直的竹子从第六层碟片上拔地而起,捅破第五层碟片掉落一地土坷,正应了童谣里那句“竹子破土”的歌词。
尘屑纷飞间,崔狸将羯人世子死死按在地上,像极了老虎按住豹子。
顶级猎手之间的较量只有一次,一次定生死。
竹棍从羯人世子腹部穿出,堪堪擦过崔狸下颚。
世子大口吐着鲜血,拿着崔狸的手按在自己刀上。
“割耳朵?让我割你耳朵?”崔狸甩了甩脸上血渍,喘着粗气问道:“你要献祭不要战死,想求转世轮回是么?”
世子点头:“要献祭……见爹娘。”
崔狸拿刀利落割掉他右耳,问道:“这里没有你的主子,你要献祭给谁?”
世子眼神涣散,已气绝身亡。
崔狸摸到他的手,食指直直指着右前方。
眼前模糊一片,崔狸朝世子手指的方向摸索过去,刚起身走了两步便撞到姜三醒身上。
“崔大人,快帮忙,我上衣被竹竿挑住了。”姜三醒见他双眼空濛,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踮起脚轻声问道:“崔大人,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崔狸没说话,抓着姜三醒双臂向上提,发现竹竿从她后背的下衣摆钻入,再从脖颈后钻出,把人整个固定在竹竿上。
除非脱了她衣服,否则没有迅速脱身之道。
崔狸手心冒出一层冷汗。
姜三醒真够幸运的,刚才如果有一步踏错,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脱了自己上衣罩在姜三醒身上,挡在她身前,目不斜视越过她头顶向后看去。怀里的小人儿窸窸窣窣宽衣解带,手臂有一搭没一搭的撞在自己身上,崔狸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襟子竟然别在左侧。
解开的时候就别在左侧,系上的时候仍在左侧。
模糊的视线中,崔狸依稀看见姜三醒背后还站着一个女人,发髻被竹竿挂住,应该是羯人公主。
她和姜三醒离得很近。
崔狸起了疑,提起刀尖挑起公主衣襟,发现两人襟子果真一样,都别在左边腋下。
这就,有些奇怪。
因为汉人将襟子别在右侧,只有匈奴人才别在左侧。而他分明记得,昨天羯人世子和公主的服饰都是随了汉俗,襟子压右侧。
那女人也就罢了,姜三醒是怎么回事?
“崔大人,”羯人公主操着不甚流畅的汉语道:“昨天脱光了引诱你,你眼睛不看,手也不动。原来不是我不好,是你只喜欢两个女人一起,对吗?”
姜三醒躲在崔狸的衣服里飞快穿好上衣,听了这话下巴快要掉在地上,小脑袋在崔狸和公主之间前后打转,忙碌得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猹。
崔狸抬起一只大掌按在姜三醒头顶,将她的脸旋到自己胸前,对公主说了句羯语。
公主尴尬开口道:“崔大人,这样的事情怎好当众讲?我们以后再谈吧。”
崔狸掌下小脑袋瓜倏的抬起,他虽看不清,却足够明显感到脑袋瓜主人吃瓜的热情。
崔狸又对公主讲了句羯语,公主用羯语回了句“我知道了”。
这次姜三醒也听出问题,公主说的羯语显然不是北羯口音。听她翘舌发音,倒更像是汉人手把手教的羯语。
姜三醒衣服已经穿好,崔狸将她拉到身后,用刀尖抵着公主咽喉道:“我刚才说的是北羯祈祷狼母保佑的土语,你竟然听不懂。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眼看一曲笛子就要播完,播完了就要如刚才一般下沉进入绞肉机时间,姜三醒嘴里念着歌词走入竹林阵之中。
羯人公主浸透一身冷汗。
她盯着颈子上的刀尖,低声对崔狸道:“崔大人,你是真的要杀我,还是在演给他们看?”
崔狸眼睛微眯,刀子离她脖颈近了一指,划出一道艳丽的血痕。
他道:“既是真的,也是演的。”
公主冷笑道:“崔明诚这个老狐狸,说派了崔家人在八音盒里接应我,难道不是你么?”
“哦?”崔狸眼睛紧紧盯着姜三醒的方向,说道:“老爷子跟我说的可是,让我遇见羯人格杀勿论。除非,你是我婚诏上真正的议亲对象,那个亡了国的匈奴公主。”
公主直接用匈奴话说道:“你认出来了?为何还要如此对我?”
崔狸亦用熟练的匈奴话回道:“你昨日故意露出狼母的图腾试探,可那图腾和羯人的狼母有细微区别,显然是匈奴人的图腾。当时羯人世子也在场,我怎敢和你相认?”
公主道:“他是我的仆人、奉献者,不会背叛。”
崔狸摇头:“其实你也不是真正的匈奴公主,你只是她的奉献者,对吗?”
公主脸色微变,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崔狸道:“我有一个匈奴老师,他说真正的匈奴公主将狼母纹身遍布全身每一寸皮肤,而你显然不是。想活命的话,告诉我真正的公主在哪?”
公主顺着剑锋走到崔狸身边,在他耳边嘲讽道:“我以为你通天的手眼本事有多大,想来你不一定见过婚诏,全是在诈我。你可以试试杀了我,看这世界上还有能告诉你真相!”
崔狸收刀放开公主,走到李犰等人身边。
李犰背着李狩,看姜三醒蹲在地上丈量了好半天,支撑不住跪坐在地急道:“你们说按这童谣的意思,这回是不是要咱们凤家人和李家人对决荡秋千?那个元什么呢,这回也不出来知会一声!”
姜三醒忙着心算,有一搭没一搭回道:“元什么?肯定是要荡秋千,可秋千在哪儿呢?”
李犰道:“我说,不会要咱们自己动手拿这些竹竿儿做一个吧?其实这杆子已经通到第五层了,咱们完全可以爬上去。”
绞肉机刀锋的轰鸣声无比清晰,几乎震耳欲聋。
李狩嗤笑道:“别瞎忙活了,其实根本不需要玩游戏。这里只有一个凤家人就是姜氏,把她扔下去不就行了?”
崔狸看向李狩,李狩忙对他道:“别用那种眼神恐吓我,我知道你看她跟看眼珠子似的,就过个嘴瘾说着玩儿。你别生气,大不了一会儿实在不行我跟老九从这儿跳下去。让她赢、让她活,成不成?”
李犰浑身一哆嗦,转头对李狩道:“狩哥,狸哥刚才有没有把你废干净?你确实动不了了对吧?可别一会儿真拉我下去。”
“什么眼珠子?”姜三醒正在奋力徒手挖地砖,抽空掺和一嘴道:“你们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我记得这有个空间,可能会藏东西。”
姜三醒记得小时候外公做的那只八音盒里,第六层做了个暗格,也许会有些线索。
她边挖边道:“你们知道八音盒的八音是哪八音吗?丝铁革石木土竹匏,除第一个‘丝’,剩下七个音所用的材料,产地正好可以对应崔卢王郑李凤曹七姓的祖籍。刚才第七层的碟片是用匏瓤做的,安丘曹氏所在的地区恰巧也流行笙乐,所以演奏了笙。咱们现在所在的第六层碟片是用竹子做的,对应了汉阳凤氏,演奏的乐器是竹笛。那么第五层应该代表陇西李氏,碟片是用土做的,乐器是埙。依次类推,到了第三层时间会稍微长一些,因为是碟片是用石头做的……”
姜三醒碎碎念着走得越来越远,转眼已不知去了哪里。
羯人公主开口道:“李狩,别乱来!你们不是说只有姜氏才知道银子在哪吗?在她找到银子之前谁也不准动手!”
这个“你们”用的就十分灵性,崔狸问道:“你们是谁?”
公主不答,眼神透着鹰隼般的狠戾,指着众人道:“总之姜氏刚才跟我说了,这八音盒是她外公做的,她知道银子在哪。我不管你们到底都姓什么,今天若是找不到银子,你们就算活着从这里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子时之前如果我还拿不到银子,密都就要被百万羯兵踏平!都给我老老实实找钱,不要废话!”
崔狸侧头挑眉对李狩李犰道:“解释一下?”
李狩摊手道:“就是这么回事,狸哥。岁山上搞这么一出全是为了银子。传言钱进了柳家的钱庄里,谁知道把曹德光折进去也没找到。不过查出来有几个秘密钱庄的图纸是柳逢春画的,本来要把他后人叫过来询问一番也就罢了,谁知正好是姜氏,而且凤至提前把他媳妇……咳咳,姜姑娘脑子搞坏了,好多事情不记得了,这条线索就废了。”
“谁?”崔狸手指点了点刀柄,嘴角缓缓勾起,身上腾的窜起一股子杀意。他问:“谁要询问姜氏?”
李犰道:“睿王啊,这事儿说起来狸哥你也是同意的啊。之前狩哥给你传信,说七姓和国库钱款被江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世家卷走。你回信说速查,此世家必定通敌。难道你火急火燎回来不是为了这事?”
崔狸心里拱起邪火,那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李家说是询问……锦衣卫的诏狱哪是好相与的?连凤至那样的武将也要送掉半条命!
鬼知道姜三醒这一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崔狸扶着竹竿磕磕绊绊去找她。
走到不知多远,忽然听见李犰大喊道:“狸哥小心!姜氏……她手里……快跑!秋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