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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出卖 李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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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狸中毒了。
绞肉机飞驰的刀片晃得他晕眩作呕,身下碟片不停下降,不久就会被卷进巨大的刀锋绞成齑粉。
可他趴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崔狸拿着夹板在眼前晃了晃,看不清楚,只有虚影一片。
他冷汗暴流四肢不受控制,眼睛近乎半盲,情形和太子昨夜一般无二。
不出意外的话,他很快就会走上太子的道路:先全盲,然后心智迷乱开始发疯。
最后……走向死亡。
他平日饮食极少,嗅觉灵敏,行事又十分警觉。若要中毒,左不过在饮食上出了岔子。
一日之内,他大量用过的饮食只有昨天下午太子迫他喝下的鹿心血,和凌晨夜宴上吃的许多螃蟹与热酒,还有就是……
姜三醒喂给他的几口肉干。
刚才他以为姜三醒要为长姐报仇,联合长公主给太子在蟹宴的饮食上动手脚下毒导致了太子失明。
现在看来,他还忽略了一个身在明处的人。
这个人一直陪在太子身边宴饮,却未进任何吃食,只不停喝酒。
给太子下毒的未必就是姜三醒,真正和羯人结盟的也不一定是太子。
李狩……
在醉淮楼张罗着布菜,又在夜宴上给他剥蟹,自己却只喝闷酒。
越想越觉得是他!
难怪自己素了这好些年,心里早就磨炼得比和尚还干净了,回了密都不到一日就接连几次克制不住对姜三醒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崔狸扯动嘴角冷笑,翻过身朝上面大喊道:“李狩!臭小子!给我解药!”
他眼眶酸涩,李狩做的这些事……
太子李戾恐怕是知道的吧?
李狩双手抻开腰带站在姜三醒身后,一圈一圈缠绕在手上,笑着对崔狸道:“狸哥,你说什么?上面听不清!小心身后!”
崔狸转动手里的夹板,眯着眼对他道:“想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么?”
这话说的轻飘飘,传到李狩耳朵里却有千钧之力,一时把他锚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狩从靴子里抽出柄花刃短剑留给李犰,对他道:“老九,‘李凤脚底柳叶宽,竹子破土荡秋千。’一会儿把姜氏解决了自己走吧。”
“狩哥?”李犰懵懂接过短剑,见李狩跳到下一层径直去找崔狸,回头看向姜三醒问道:“他什么意思?”
姜三醒噗嗤一笑,指向他身后道:“字面意思,夔王说了,让你解决我。”
李犰忙转身回头,手中短剑却被姜三醒轻巧夺走扔到下面。
姜三醒大喊道:“崔大人,日晷卯正二刻方向,接剑!”
“谢了!”崔狸被曹家人逼到第七层碟片边缘,凌空跃起伸出左手接到短剑,纵身斜劈砍掉一个戎装男子的手臂。
曹家人轰的往后退让出一段距离,崔狸把手中夹板扔回给李犰,趁机从袖中取出反杀僧人的那把匕首。
他一手匕首一手短刀攻防兼备,听音辨位又挑伤几个贸然上前的刺头。
第七层瞬间血肉飞溅,曹家人赤手空拳的居多,忌惮崔狸手中白刃不敢上前。
此时碟片已接近底部绞肉机,机械飞速运转的轰鸣声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再不决出胜负,所有人都要变成肉泥!
李狩推开曹家人,走到崔狸面前看见他手中短剑哭笑不得,摇头骂道:“老九,你可真废啊!”
他走到崔狸面前,展开两手间的腰带交错一卷,利落卸掉崔狸左手短剑。
短剑未落地时,李狩上身旋转去捉崔狸右手,同时抬脚踢起短剑刺向崔狸面门。
崔狸偏头用脸颊硬挨他一剑,右手扔了匕首空手连劈十二下,掌掌击中李狩要害穴道,直接废了他一身武功。
崔狸将李狩远远踹到曹家人一堆里,他怕自己收不住将人活活打死。
他满眼血丝强压着泪意,锥心苦笑道:“阿狩,怪我平时关心太少,竟不知你功夫练得这样俊。难得你文武双全天纵奇才,这一辈里恐怕只有你能担得起李家。可惜……你偏要通敌与羯人为伍,犯了大忌讳。阿狩,看在咱们打小兄弟一场的份上,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娘……”李狩瘫在地上,两眼空洞望着崔狸道:“你刚才说她……她难道不是给太子他娘……皇贵妃,殉葬死的么?”
崔狸心如刀割,问道:“所以你才恨太子,要把他置于死地?还跟圣人告密说他跟太后私通,让圣人出手流掉他的骨肉。让他亲自体会骨肉分离的滋味?”
李狩唇角漾开冷笑:“不重要了……狸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碎屑纷飞,第七层碟片底部已挨到飞速旋转的机械刀锋。
崔狸手中没了武器,曹家人再等不及一拥而上。
羯人世子和公主冷眼旁观了半晌,向上扔了根拴好绳索的铁锚,带着曹德光攀上第六层。
李犰在上面急喊道:“狸哥,你把狩哥背上来!”
他冲到羯人世子面前要解他腰间绳索,被世子一拳打倒在地。
“李家老九,”世子蹲在他面前道:“之前你欺负过我妹妹,对么?”
李犰看向他身后的公主,面无血色道:“世子,不成的话,我府上还没有正妃,我把她抬到家里当祖宗供着,你看可行?”
羯人公主似乎被他的提议逗笑了,走上前抬脚踩在他下身重重碾过一脚,啐在他脸上道:“现在看来不行了。”
下方碟片上哭喊惊叫声一片,有被切断的手脚飞上来砸进第六层,吓得李犰浑身狂抖伏地作呕。
“姜氏,姜氏!”他想起还有一根救命稻草,见姜三醒站在羯人身边面色如常,急道:“你在干什么?快想办法救他们!”
姜三醒不疾不徐,斯斯文文从怀里拿出一张供词走到李犰面前,扔到他脸上道:“先把手印按了。”
李犰一目十行扫过,发现竟然是关于孙芷柔的,作证人是曹贞娥。
“小睡莲?你姓姜……你是,你是姜一白什么人?”他不可置信看向姜三醒,冷汗瀑布般流进眼角,用手背狠揩几下眉眼颤抖着道:“我按。”
李犰咬破大拇指按在证词上,扔给姜三醒。
第七层碟片已被切成三块,断层里露出许多晒干的碎瓜瓤。
崔狸背着李狩向铜柱方向退守,他们俩此时一个半瞎,一个半残,不去营救实在很难存活。
李犰趴在第六层向下看着,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们死在下面,自己将立刻成为大宪唯一的太子人选。
不过片刻,他便被这个危险的想法吓破了胆。他猛的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远远甩出身体,声嘶力竭呼喊姜三醒立刻救人。
事实上李犰比任何其他李氏皇子都更加聪明,因为在三岁那样幼小的年纪,他就无师自通的意识到,在皇城里自己这辈子活下去最大的优势就是——做一个很怂的废人。
他做到了,他也真的活到了最后。
他不能做太子做皇帝,因为他想活下去,必须要有高个儿去顶起塌下的天。
那个人绝对不能是他!
“狸哥!告诉我怎么救你们!”
李犰朝下面放声哭喊,忽见旁边绳索抖动,羯人太子背着李狩朝顺着绳子正朝上方攀爬,崔狸紧随他们二人之后。
他睁大眼睛忙转头去看姜三醒,发现羯人公主正和她附耳说着什么,两人看起来有说有笑,竟不似第一天相识。
李犰不动声色爬起身退到远处,他愈加发现这个姜氏的能量深不可测,像一个掩饰成小水沟的无尽深渊,只会让不明就里过河的人粉身碎骨。
有曹家人跟着几人顺绳索爬上来,崔狸在即将爬到六层时停下,松开一只手拉住下面的人喊道:“咱们做成人梯,让孩子们爬上来。”
却有曹家人在下面喊道:“杀了他,咱们就能出去了!”
有人朝崔狸背后扔一只弯刀,崔狸反应过来松开手闪身跳上六层,那弯刀恰好割断绳索。
第七层最后一块碟片碎片被刀锋碾碎,曹家人扒在断开的绳索上,一个不留全部堕入绞肉机。
曹德光坐在轮椅中,眼角干涸的皮肤沟壑被泪水浸渍得钻心疼。
他说不出话亦无法行动,只在喉咙里发出厉鬼般的挣扎声。
“曹大人,”羯人公主在他耳边柔声道:“大宪欠我们羯人岁贡银子,这姑娘说只有她能找到。您骨头硬,不想说就罢了,下去跟您的家人团聚吧。”
她手臂轻轻一推,曹德光的轮椅向碟片边缘滑动坠了下去。
姜三醒本能去追,被崔狸跌跌撞撞冲过来拦抱在怀中。
他将她紧紧搂着,在她头顶喷洒下不均匀的灼热呼吸,重重吻在她前额。
崔狸后怕得发慌,手臂勒得姜三醒喘不过气,自顾自断断续续说着胡话:“这次真的要吃饭睡觉都绑在一处……再不分离,再不分离。”
随着第七层碟片粉碎,诡异的童谣消失,所有碟片停止下沉。
齿轮机械发出沉重的闷响,锁链绞紧的声音再度响起,显然整个八音盒装置正在准备第六层的试炼。
李犰怕得快要发疯,他看着远处跟他深仇大恨的羯人兄妹、紧紧抱在一起的凤家姜氏和崔狸、瘫在地上武功尽废的李狩,一时间竟不知该去抱谁的大腿。
他朝对面悬崖绝望大吼一声,回声还没落下,就听见崔狸对李狩说道:“敬肃皇贵妃不是自杀,她当年上吊的绳子是我挂的。你娘也不是殉葬,她出卖皇贵妃被圣人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