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七十一章 柑橘 “阿弥陀佛 ...
-
声音是卢蕙兰的。
卢青桐到了灵露寺后,之所以一直跟着卢蕙兰,是为了杀她。
“大姐姐?”
卢青桐甜美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手里却抽了把禁军的腰刀,悄声走到佛像之下。
“青桐?”卢蕙兰喜道,“你知不知道我在哪里?快叫人救我!”
这话说的奇怪,好像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崔狸正要作答,被卢青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收回嘴边的话。
她将长刀别在后腰,顺着禁军留下的软绳爬上佛像,边爬边问道:“大姐姐,只有你自己一人吗?你回头看看,身后那人是谁?”
只听卢蕙兰尖叫一声,佛像内再无声音。
底下禁军听得头皮发麻,猛退后几步。
一时间,长刀乱撞之声琤琮作响,卢青桐已如猿猴般敏捷攀到佛头。
她系好绳索绕着佛头用刀柄四处敲击,皱眉道:“实心的?”
抬头一个手臂的距离,就是大殿顶部的假天井。
她后知后觉感到周身被一种怪异的果香萦绕,越接近天井这果香越为明显。
脑中灵光乍现,卢青桐忽然想起日出刚避进贞露寺时,有僧人曾为宾客介绍过大殿内佛像的来历。
贞露寺主殿的佛堂原本是太监何岁年私人建造的戏楼,建成之后献给文宗皇帝做寿诞贺礼。
没想到御史台的谏臣日夜上疏猛批,担心皇帝自此纵情声色要拆了戏楼。
龙颜震怒,怪何岁年多此一举。
有何岁年的门人连夜出一妙计:因七姓世家几百年来笃信佛教,便叫当时分封在西南的藩王李鹤出三十头大象,从苗疆拉来十六根巨大樟木打造成佛像金身。
一座供奉在岁山北高峰灵露寺,一座供奉在鲤岛,把岛上戏楼改成次一等规格的贞露寺。
再由王家出面买下鲤岛,把湖心岛和半面湖水圈进后院。
如此一来,将戏楼改造成家庙。
既能堵住谏臣的嘴,又需国库投入无数帑银进去,肥了皇帝自己的腰包。
此乃一举两得之计。
龙颜甚悦,何岁年也自此历经三朝,坐稳了内廷第一把交椅。
假天顶……真佛像……卢蕙兰的声音……
卢青桐好像明白了,脑子里又十分混乱,心里想着要是姜三醒在就好了……
姜三醒……姜三醒,会怎么做呢?
卢青桐唇齿麻痹呼吸困难,胃里的脏污之物钻进喉咙,不受控制顺着嘴角汩汩涌出。
“狸哥,快走!”
卢青桐身子一软,从佛头上栽下来被绳子扥在半空,抽搐作呕的模样和崔狸刚才的情况如出一辙。
坠落的过程中,她恍惚看见殿门前崔溟脸上露出一闪而逝的笑容。
卢青桐顺着崔溟的眼神看向天井。
刚才禁军已在假天井的木板上破开一个小口,那小口位于佛头正上方,面积不大,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鼓一鼓翕动破出。
“轰——”
重物挤碎木板,无数颜色鲜艳的圆形物件倾泻而下。
她听见有人大喊着飞奔上殿前石阶:“离开大殿!小心崔溟!”
是姜三醒,姜三醒终于来救她了……
卢青桐放心阖上沉重的双眼,用长刀割断绳子向地面坠去。
黑暗。
隧道内狭窄幽深,伸手不见五指。
仅有一个豆大的绿色光点忽远忽近打亮前面方寸之地,为逃生的人指引方向。
姜三醒扶着潮湿的墙壁,终于追上前方绿光,发现是一只萤火虫。
崔狸背着卢青桐,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她身后,忍不住抱怨道:“能不能不要玩了?这娘们一身腱子肉,背着可忒沉了。咱们可走了快一个时辰,什么时候是个头?”
刚才佛堂内,数不清的腐烂柑橘从天而降,将大殿掩埋。
被柑橘砸倒不妨事,总不致死。
要命的是腐烂的柑橘会产生一种毒气,在密闭的空间内聚集久了十分浓郁,可瞬间杀人于无形。
这种毒气沉重,产生后会向下聚集。
之前柑橘被困在屋顶时,只有少量毒气渗入殿内,气味清淡贴着地砖悬浮。
殿内蒲团不多,除了祈福的王家人,大部分人站得较多,因此不至于中毒。而崔狸和姜三醒从进来就坐在蒲团上,很快便出现轻微的中毒症状。
卢青桐第一个接触到泄露的毒气,中毒较深,到现在还未清醒。
姜三醒道:“崔大人,你问过许多遍了。莫要心急,这是个八门金锁阵,着急要吃大亏。”
刚才众人被埋在柑橘之下,姜三醒跑到正门及时启动主殿机关。
大殿数千个地砖瞬间全部向下打开,因为每个地砖仅有半人大小,柑橘尽数向下掉落,人却还能勉强留在地面。
柑橘落光后,姜三醒再次转动机关旋钮,地砖向上关上重回原来的模样。
殿内禁军争先恐后奔逃而出。
崔溟本来离大殿门口最近,却不率先逃走。他伸手去捉姜三醒,意欲将她拉进门内。
恰好殿内留有十二个隶属东厂的锦衣卫。
他们凌晨在荣月宫接了死命令要护住姜三醒下山,否则提头来见。
刚才这十二人把目标看丢,已是虚惊一场。
此时失而复得,看待姜三醒便如同一根救命稻草,饿虎扑食上般齐齐举刀劈向崔溟。
谁知崔溟平日深藏不露,一派中庸之相,却有几分真功夫在身。
他腕子搭在姜三醒肩上,闪身虚晃将锦衣卫引至殿外,启动藏在台阶下的机关。
只听齿轮转动的“咯哒咯哒”声密密麻麻响起,佛堂外从上向下迅速坠落八扇密不透风的厚重铁门,崔狸、青桐和两个僧人俨然已来不及逃出。
崔溟被锦衣卫踹下台阶捆绑束缚住。
然而他此次上山的真正目的已经达到,心满意足束手就擒。
只是他算漏了一点,那姜三醒就坐在铁门之下,竟趁着铁门阖死之前挣开他又钻回大殿。
“那个……咳咳。”崔狸此刻视物困难高度戒备,听她说得专业,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那什么八什么锁阵,是什么意思?”
姜三醒奇道:“崔大人,您不是屠狼将么?敢情这么多年在漠北靠的全是真本事,从没用过兵法?”
崔狸在黑暗中老脸一红,心说自己果然多嘴,冷笑道:“你和状元,你们俩舌头淬毒似的,嘴巴以前在这个倒霉催的贞露寺开过光吧?”
这话说的冷,冷到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位贞露寺大师傅忍不住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姜三醒掩唇笑道:“刚才师傅不是说了吗?贞露寺的主殿是从一个献给文宗皇帝的大戏楼改的。其实这个戏楼刚建成的时候,我长姐来看过一次戏。记得她说那戏楼里面气派得很,光是戏台就分为上、中、下三层。上层是仙界,中层是神界,下层是人界,戏台底下还有轮回道和地狱。从上到下每层之间都是连通的,演妖怪的戏子能从最下面地狱层一直打到天井上面的仙界神界去。”
崔狸饥肠辘辘,头晕眼花脚下打抖,随口问道:“戏楼跟兵法阵型有什么关系?咱们这么走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么走下去不累死也先饿死了。”
姜三醒从怀里取出个纸包,将里面的东西撕撸了半天,小手笼着萤火虫驻足回头看去。
萤火虫的森森绿光从下方打亮姜三醒立体的五官,将她映衬得恍如小庙里的地狱判官,给崔狸骇得呆住。
崔狸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你干什么?有什么事情站远点说清楚。”
姜三醒捂着肚子笑得发软,笼着萤火寻到崔狸嘴巴,诱哄道:“我不害你,张嘴。”
崔狸迟疑片刻,还是张开嘴。
一块齁咸的干肉塞到齿尖。
他阖上嘴,唾液顺着肉干的纹理浸润到舌尖。
像烈酒的回甘,先有点苦,最后是甜。
“这是……”他嚼着肉感囫囵问道:“我夜里给你的肉干?”
姜三醒点头问道:“好吃么?你那朋友是我云城救过的人么?怎么想起给我寄肉干?”
她这么问,崔狸猛一阵呛咳,差点把命咳出半条。
他觉得跟醒魂司有关的人交往特别累,今后还是少交往少接触的好。
说不准什么时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要被人看穿。
姜三醒拍着他胸口给他一下下顺着,手指在他肌肉上不轻不重点按了几下。
崔狸受宠若惊,把卢青桐放在地上又猛退了几步。
姜三醒以为崔狸没有喝水太干了噎到,只好劝道:“崔大人,再坚持一下。”
她双手虚笼将萤火虫困在掌心,在黑暗中画了卢蕙兰和王家大少奶奶消失前的站位,深深看了眼崔狸说道:“一开始,我发现卢蕙兰和王家大少奶奶并不是被动消失的。她们都在无意中看到了佛像上的某种记号指引,才从熟人身边消失。先不论记号的意义究竟为何,能令二人甘愿消失就很难做到。人在陌生的环境下,看到指示便凭空消失,是非常难以做到的事。除非,有离她们非常近的人在一旁协助。”
崔狸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她们两个不仅是自愿消失,并且还是在王萤儿和崔溟的帮助之下消失的?这倒也说得通。但是那么短的时间内,她们能去哪里?难道和那些柑橘一样,去了地板下面?”
姜三醒点头道:“是的,那些地板不仅可以开半人大的小口,还可以组合起来单独在某些位置打开一人大的大口。”
崔狸不解道:“她们两个消失时,尚且有人分散目击者的注意力。可你在卢蕙兰的位置消失时,那么多人齐齐盯着眼睁睁看着你整个人瞬间不见了,又是怎么做到的?”
姜三醒两眼炯炯道:“崔大人,你见过海市蜃楼么?”
闷热的空气中忽而燃起一丝杀意,刀刃擦过衣料的窸窣声如蝉翼翕动。
崔狸反应过来姜三醒的用意,勾起唇角,活动开僵硬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