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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尸变 崔狸冷汗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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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狸冷汗滑过额角,抿紧唇线,大气儿都忘记喘。
他反手摸刀,对状元道:“别动。”
状元平时看着怂,到底是殿试在皇帝面前拿过第一名的,心理素质好得没话说。
三个人干站了会儿,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张小顺冤有头债有主明摆着冲崔狸来的,压根儿没他什么事儿。
状元活动活动肩颈手腕,蹲下躺倒滚到窗边一气呵成,留下崔狸和张小顺的僵尸面面相觑。
崔狸抽刀往张小顺颈子上招呼,冷不丁想到姜三醒也在旁边,手腕鬼使神差转了角度,砍掉他大半条胳膊。
“什么情况!”乌鸦里有人低呼。
张小顺胳膊的切面上一滴血也没流,里头鼓鼓囊囊有团东西缠绕在一块,按着人呼吸的节律缓缓蠕动着。
崔狸抬起刀尖从那团东西里挑出条红线。
众人倒抽口冷气,还是那见了鬼的菟丝子草!
这团草刚刚吸饱人血,此刻正红得发黑,蔓子上密密匝匝盘着几十张小嘴龇着满嘴锋利的白牙。
很明显,张小顺的血不管饱,还得再来一顿!
崔狸不再犹豫,提起刀刃在裤管上抹了抹,就要在小臂上再划一道。
谁料张小顺活着的时候好杀,死后忽然变得力大无比,抬手把崔狸推了个趔趄,僵着两条腿直奔姜三醒扑去。
“跑!”崔狸嘶吼。
姜三醒昏死小半天刚刚醒转不久,这会儿脑袋上还扎着几根保命针没来得及拔掉,懵懵的站在原地跟个小刺猬似的。
她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晃晃悠悠迈出去两步,脚底一滑踩到什么人身上重重的平摔出去。
也算她今天真的走运,刚好躲开张小顺黑虎掏心的一巴掌。
“小手,不是……乌鸦不是天天见死人么,你怎么怂成这样?”状元猫着腰跑过来拉地上那人,正是帮姜三醒施针的乌鸦枯手。
他先前处理摊主的尸首根本没怕的,此刻看见张小顺尸变却骤然吓得抖若筛糠,跟方才判若两人。
状元突然伸手拉他,他还以为是张小顺来捉人,吓得魂儿都散了大半,大喊着蹿起来踩在状元背上拍窗要逃。
那窗纸裱糊得草率,窗棂也多少年从没更换过,上头本就有大大小小几个漏眼,这下直接被枯手拍出个拳头大的破洞。
枯手顺手扒着破洞探出头去,喊叫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看向众人,指了指外头,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浓烟钻进破洞,外头什么情况根本看不清楚。
状元离窗边最近,靠着墙根支起耳朵听了会儿。
毕毕剥剥的燃烧声里似有人低语,偶尔掺杂着细弱的婴孩哭叫声。
他给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环顾屋内,醒魂司能喘气的人这会儿都在屋里了。
那外面是谁?
忽然脚踝一紧,有只手攀过来。
状元浑身汗毛炸起,低头一看,姜三醒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自己脚边。
她手里拿了条纱布扔到窗外。
纱布是刚才枯手给她止血用的,上头染了不少她的血。
扣,扣扣。
敲窗声一长两短,从外面传来。
“谁、谁在外头?”状元又开始结巴了。
然而外面除了毕毕剥剥的焚烧声,无人应答。
扣,扣扣。
敲窗声再次传来。
这次声音比之前大,节奏也急促了许多。
状元不敢再问,眼神示意姜三醒什么情况?
姜三醒喉咙痛得不行,张了几次嘴也没发出声音,只得伸手指了指张小顺裤腿方向,做口型说了三个字。
状元扭头看过去,张小顺裤腿、袜子连着鞋面和鞋底都沾了些黑色的粉末。
他点点头比了个明白的手势,蹲着身子默默往屋里撤,眼睛不忘全神贯注盯着窗口,生怕外头有什么东西突然从破洞里钻进来。
退了十几步,屁股撞到什么人的腿上。
状元直觉不妙,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但是作为专业人士,他向来选择不相信自己的直觉。
状元拍了拍那人的腿,那人不仅不退还踢了他屁股一脚。
“哎不是,谁啊……”状元不耐烦转身,抬头去看哪个不长眼的挑这种节骨眼挡路。
不看还好,待他看清楚忍不住“哇”的叫嚷出来,滚到边上又吐了一地。
张小顺眼睛、鼻子、嘴巴、耳孔还有胸前和手臂的伤口里伸出十七八条菟丝子藤蔓,长了眼睛似的弯弯绕绕四处搜寻。
崔狸提着血淋淋的刀跟在张小顺身后,迅速旋身绕到他面前举刀要劈。
姜三醒原本匍匐在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这下视线恰好被崔狸完全遮挡住。
她蹭的从地上站起,从颈子上的创口里挤出点血来。
“顺子哥,”姜三醒把沾了血的指尖朝张小顺伸过去,“你要的东西在这。”
她的气声抖得厉害,人耳几乎听不见。)
然而张小顺的躯体仿佛受到了某种蛊惑,他再一次抬手把崔狸推开,直愣愣抬脚几步跨到姜三醒面前。
崔狸原地静了会儿。
他被气笑了。
心口窒闷得发紧,崔狸索性把刀收回包袱里挂在肩上,踱到张小顺身后抱着手臂站定。
他早就知道这女人一肚子坏水,这回倒要好好看看她究竟打算怎么玩。
“在这。”姜三醒拼尽全力喊出声,嗓音粗嘎得厉害。
女人低沉的声线映衬着此情此景,犹如来自地狱恶魔的召唤,让人毛骨悚然。
张小顺跟着她木然向前,走到离窗边破洞还有一步远的距离时,姜三醒抬手往窗子上扬了一抔血,闪身躲开。
血印在窗纸的当口,如瀑般的菟丝子草藤龇着白牙从破洞里争先恐后钻进来,正好和跨到窗边的张小顺打了个照面。
崔狸脸色难看得要命,纵身跃过去拉住姜三醒就走。
可她手上沾着血十分滑腻,转身从崔狸掌心里挣脱出来,又蹑手蹑脚奔回窗边。
崔狸回头寻她,见姜三醒猫着腰解张小顺腰带上的荷包,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觉得自己过往这一辈子活得都没有今儿个半日操心。
窗外伸进来的菟丝子触角全开,张成一柄巨大的伞把张小顺上半身笼住。
张小顺石化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三醒不紧不慢把他荷包里的东西翻出来一样样细看,净是些不起眼的碎银铜板。
她眉头皱起,把荷包放又挂回张小顺腰带上双手合十念了几句得罪,又伸手去他怀里翻找。
崔狸揉了揉心口,觉得自己要尽快学会认命,否则早晚气死。
他站在两人侧面陪着,看姜三醒从张小顺身上摸出些票据和文书,展开正反面仔细读过又折好放回。
翻找了许久,没什么要紧物件。
崔狸腹中有些饿了,眼皮子愈发沉重起来。
他一路狂奔几天几夜没吃饭没阖眼。
其实自打七年前在云城活下来,他就再也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睡过一次整觉。
从前他没觉得饿也不觉得累,因为看到吃食只会想吐,也不敢睡实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
可这会儿他恍惚发现自己有点累了。
腹中灼烧,莫非……是肚子饿了?
崔狸没来由想起醒魂司斜对面路边有个烤肉摊子似乎很好吃的样子,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不是吧……”状元远远看着崔狸对着张小顺咽口水,忍不住又要干呕,心说这小崔大人大概是真饿了。
“你找什么?”崔狸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伸出手握住姜三醒手腕。
“不知道。”姜三醒沉吟着,腕子扯了两下挣脱不开,忽而转头看向崔狸,眼睛里闪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崔狸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立刻松手放开她腕子却已来不及,被姜三醒反手扣住手腕。
她两只小手软软滑滑的,牵着他铸铁似的大手放在张小顺裤腰上。
崔狸猛的向后弹开,没想到姜三醒力道不小,拇指正扣在他脉门上,轻轻一拽又把他拽回张小顺身边。
她笑眯眯看着崔狸,把崔狸的手送进张小顺亵裤腰口,轻声道:“有暗袋。”
张小顺头上的菟丝子伞逐渐收拢,身子开始左右打晃,崔狸脑子登时清醒了七分。
“闭眼!”他咬牙切齿把手伸到张小顺裤管里,还真翻到几个暗袋。
大暗袋套着小暗袋,层层叠叠套了五六层,每层都装了防盗盘扣,急得崔狸心里骂娘,心说这小子莫非真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狐疑看向姜三醒,正要问她两句,张小顺下半身扑通砸向地面。
崔狸猛抬头,这才发现六尺高的汉子上半身早已被掏空。
衣裳空荡荡悬着,里头菟丝子草盘成他身子的模样做成个人形的衣架子。
这世上哪里还有张小顺?
只有个穿着张小顺衣裳的衣架子立在原地!
崔狸倒抽一口冷气。
这么短时间,这见鬼的玩意竟然能够进化,还学会兵法了!
窗纸上的破洞越来越大,菟丝子草源源不断涌进殓房,按着张小顺下半身的模样开始盘绕生长。
崔狸反手摸刀。
姜三醒按住他手腕,哑声道:“这东西用寻常的火烧不死,种子藏在果实里,要把它们聚在一处引爆。”
她扫视殓房。
状元不知从哪儿找到个能容纳四五个人的巨大陶瓮。
大陶瓮整个身子倾斜翘起,状元跟小仙儿两个人耍杂技似的把陶瓮赶到窗边。
“师姐,只找到这个,凑合着用。”状元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三醒,说道:“张小顺在这屋里藏了四包火药,估计原本是想杀了咱们毁尸灭迹用。我刚才扔了三包到瓮里头,剩下这包给你做引线用。”
小仙儿在旁边急得想插嘴,等状元说完了又支支吾吾讲不出来。
“师姐,保重。”状元捂住小仙儿嘴巴把她拖走,经过崔狸面前特地往陶瓮里深深瞥了一眼,又怪里怪气的笑了笑。
崔狸本来对这大瓮没什么兴趣,这下好奇心被勾起来觉得心痒难耐,明知道有坑还是踮起脚往里头瞧了一眼。
“唔……”他干呕了几下,吐出口酸水,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
甜腻得过分的松香味混合着尸腊的腐臭味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
这特么竟然是殓房泡尸首器官的罐子!
“老狗,带人去地牢!”崔狸喊道,眼风狠狠剜向状元。
这么几息的功夫,他已经逃到老狗身边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狗爷听见崔狸说地牢,眼皮子一跳。
西厢殓房地下连着醒魂司的死牢,这事儿算机密,连指挥使都不知道。
崔家这小子说是空降,看来早就做好了功课。
看来醒魂司在锦衣卫不伦不类折腾了二十来年,终于要收网了!
“各位爷,随老狗来罢!”狗爷摇头叹气,掀开一个尸床,握紧绣春刀跳下地道当先开路。
屋里浓烟越来越多,崔狸对姜三醒道:“后面的事我来做,你先走。”
姜三醒立在原地似乎没有听到。
“你……”崔狸走到她面前,懵住了。
她借着浓烟的掩映,双手对着张小顺,不,对着菟丝子草比划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