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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佛堂 “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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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鬼!”
年轻的女人穿着丧衣,奔到门槛前惊惶道:“我娘……明明刚才还在我身边,看你们说话的功夫,她人就不见了!”
说话的女人是靖国公长房一位嫡孙女。
靖国公全家因在曹贵妃丧期给孙子摆满月酒,前几日被皇帝罚到岁山守灵。
长公主家宴在南高峰进行时,靖国公一家戴丧食素在北高峰灵露寺给曹贵妃守灵唱经,没有出席宴会反而逃过一劫。
“萤姐儿,先别急。”众人劝道:“先去净房看看,大少奶奶夜里就有些腹泻,许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王萤儿渗出一额头冷汗,摇头道:“不可能!也就白驹过隙一眨眼的功夫,这佛堂那么大,不可能人就不见了!”
崔狸问卢青桐:“卢蕙兰也是这种情况?”
“没错。”卢青桐点头,眼神凌厉扫视殿内众人:“人一定还在殿内。”
大殿防守严密,四周和屋顶都有锦衣卫和禁军的人交替巡防。
大殿正门门槛高大,几个侧门全部被封住,只留佛像背后一个低矮的角门通行。角门口有东厂的人看守,出入的宾客都要被搜查,以防有人携带凶器。
几乎不存在殿内人员无故失踪的可能。
“狸哥儿!”郑阁老的遗孀上前抹泪道:“刚才锦衣卫用船把咱们接过来,已在这佛堂坐了个把时辰。不是说可以回家了吗?什么时候能出发?”
天亮时分众人接了消息,说崔狸接手锦衣卫指挥使职务,接管岁山防务。
而后岁山就塌了。
众人侥幸逃脱生天,对崔狸怀有几分感激。
郑夫人此刻问出大家心里话,几位臣妇也围拢上前,应声附和。
崔狸无奈翻入门槛,却不回复众人,先忙着将身后一个戴黑纱幂篱的小道姑抱进门内。
他身上袍子松松垮垮脏污得不成样子,腰带牢牢拴在小道姑纤腰上,勒出一抹玲珑曲线。崔狸腕子收紧,拽着腰带将道姑牵到身边走到佛前,那小道姑不甚愿意的样子。
道姑出入佛堂本就不伦不类,一男一女牵绊拉扯更加不堪入目。
众人知崔阁老家这位纨绔平日住在洒金阁,私生活糜乱荒唐。此刻身家性命在此子手中握着,只得眼观鼻鼻观心识趣不语,面上却十分不屑。
“嘶——”
崔狸拉开蒲团坐下,浑身内外伤口随着绷紧,痛呼出声。
他眼睛盯着小道姑背影,将腰带一圈圈收回缠绕在手掌上。小道姑看起来并不情愿,却抵不过崔狸手劲儿大,被他不动声色拉到怀里。
本来崔狸将她压在自己腿根坐下,被她闪身避开,只挨着他侧面坐在地上。
崔狸再取了个蒲团垫在她身下,捞过她颈子附耳道:“机会不多,我待会儿把人聚拢过来,你可看清楚谁是那个剥皮的变态。”
姜三醒低声回道:“这里没有,看起来像变态的只有你一个。”
忽然间,她心念一动。
崔狸……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
凤至都与那剥皮者相熟,崔狸就不能么?
姜三醒握紧拳头,指尖嵌入掌心肉里。
剥皮者曾经给她带来的恐惧感实在太过强烈,她五感失去惯常的敏锐,心中惶惶不安。
崔狸唤东厂的太监进来点卯。
太监忙活了半晌拿着名册道:“不算荣月宫那边的人手,目前灵露寺有男宾四十五人,女宾九十三人,宫监二十三人,各府下人十五人,僧人一百三十九人,道士两人,东厂、锦衣卫、禁军、凤家军三百零五人。”
太监从名册底下抽出一个折子递给崔狸,姜三醒隔着幂篱瞥见折子上几行小字:“太子转危为安,仍在昏迷,安置在厢房。”
“太后失踪。”
“睿王妃自尽。”
“李氏皇子失踪。”
“崔阁老、卢夫人、李胆、凤家女眷在佛堂耳房茶室。”
崔狸将那折子还给太监,问道:“绿君呢?”
太监有些意外道:“属下不知。”
崔狸点头道:“去吧,叫所有人半个时辰内来佛堂集合,封锁其他房间,准备下岛回家。”
殿内众人听闻可以回家了,尽皆欢欣鼓舞,只卢青桐和王萤儿面露急色。
卢青桐翻出门槛要去捉崔溟,被崔狸叫住。
“各位,”他身体疲惫,索性靠在三醒身上道:“现在少了两位女眷,都是熟人,希望大家帮助配合调查。首先,请按照人失踪前的样子还原大家的站位。”
姜三醒忍不住点头赞许,这位崔大人并不是一介武夫,破案很有些章法。
崔狸隔着幂篱的黑纱感受到姜三醒的目光,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得意。
待站位还原之后,佛堂内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诡异,太诡异了!
王萤儿喊“有鬼”还真不夸张。
卢蕙兰失踪前和卢青桐、崔溟立在一处封闭的侧门前争执,旁边是持琵琶法器的东方持国天王金刚塑像。卢蕙兰站在二人中间的死角处,若要离开必得经过二人身边,绝不可能无故消失。
而王萤儿母亲当时跪在佛祖金身正前方的蒲团上,位置十分显眼,又和女儿跪在一处。无论是被歹人带走还是自己出走,都很难不被人注意。
刚才派出去搜寻的锦衣卫来报,说灵露寺内已细致翻找过两次,并未找到二人或者任何有用的线索。
崔狸问卢青桐道:“你当时因为什么事分心看了别处?”
卢青桐想了一会儿道:“倒也没什么特殊的,母亲被凤家一个媳妇叫去隔壁茶室吃茶,叫我同去。但是蕙兰姐这边和溟哥还在说话……我不方便离开,跟母亲说了声稍后过去。再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此时崔溟已被人追回,回到殿内。
崔狸问他道:“大表哥,你这边怎么说?”
崔溟下巴泛起一层青短的胡茬,阴着脸道:“跟她说的一样,当时我听说祖父也在茶室,就想着要不要一起去。可卢家两位小姐的事还未谈完,我不好意思直接离开。就抬头一瞬间的功夫,卢家大小姐当时还在说话,话没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卢青桐脸色铁青,咬牙道:“溟哥,谈事情?你说的可真轻巧。”
崔溟母亲本是王姓出身,近年来愈发牙尖嘴利,冲过来挡在儿子面前去怼卢青桐。
两方声音越吵越大眼看着又要闹在一起,殿内劝架声八卦声此起彼伏。
崔狸只觉又累又饿,被吵得头晕脑胀。
“崔大人,”姜三醒低声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有吗?”崔狸忙闻了闻自己身上,挠了挠头羞赧道:“抱歉,闹腾一夜,是不好闻。”
姜三醒摇头:“不是你身上的。”
二人就坐在刚才王萤儿母亲跪拜的位置旁边。
巨大的佛像高耸至屋顶,慈悲俯视殿内众生,压迫感极强。
姜三醒抬头仰望了一会儿,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她道:“崔大人,这幂篱太闷……我有点,有点喘不过气。”
崔狸将手伸进幂篱纱布内探她颈部,脉搏跳动越来越弱。
“你中毒了。”崔狸迅速给她舌下喂了一颗丸药,“含着,护心肺。我立刻带你走。”
他从蒲团上站起,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锦衣卫!”崔狸急吼:“通风疏散!有瘴气!”崔狸栽倒在地上呕吐抽搐,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外头锦衣卫还未来得及反应,忽然有几个僧人抢先冲进大堂,解开崔狸掌上缠绕的腰带将他背走。
姜三醒舌下压着崔狸喂的丸药,虽四肢麻木疲软,头脑却一片清明。
她拒绝了僧人的帮助,朝供桌方向猛爬几步到王萤儿脚边。
奇的是王萤儿和殿内其他人并没什么中毒反应。
王萤儿这几日为曹贵妃戴丧超度已神志恍惚,对神鬼之事颇为敏感。
此时见崔狸忽然中毒被人抬走,他旁边的小道姑黑衣黑帽扒着地板缝,如厉鬼索命般朝自己一步步爬来,忍不住尖叫一声翻过门槛逃出大殿。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拼命奔逃,外头当值的锦衣卫连忙上前拦阻,一百多人纷纷掉头挤向窄小的角门。
小门每次只能容纳单向一人通过,又有东厂的太监把着。
一百多人猛的卡在狭小的空间内,拼着命按照本能向前拥挤,很快发生踩踏。
经过昨晚一阵乱杀,宴会上宾客所剩无几,又几乎全部出自世家相互熟识。
此时不是这家的父亲踏了自己的女儿,就是那家的婶娘踏了自己的外甥。
一时间佛堂内鲜血满地,悲声四起。
姜三醒大口大口呼吸着,锦衣卫已将她护起围在当间。
她惊恐的看着身边每一个人,不知道这是不是剥皮者的动作,还是凤至的安排,亦或是大公子出手?
如果是,那么他们很有可能就混眼前在这些人中间,正在一个合适的位置观察自己。
他也许在那些被踩踏的人里,也许是身边这些锦衣卫的其中一个。
佛堂里有几位理智的宾客没有跟着众人逃命,而是朝反方向人少的地方奔去。
逆着殿门口的大面积白光,姜三醒透过幂篱黑纱看见两个人正好整以暇看着自己。
崔溟和卢青桐。
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们身量都极高,身材瘦削和剥皮者体征吻合。
姜三醒坐在地上四肢不受控制疯狂向后撤退,锦衣卫反复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只是疯狂摇头不肯让任何人接触自己。
她发了狠咬破舌尖,血液裹着舌下药物加速进入体内。
姜三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跪在王萤儿母亲失踪前用过的蒲团上,如守灵者一般开始磕头唱经。
“你疯了?!”
卢青桐冲到姜三醒身后,被锦衣卫拦在圈外。
这些锦衣卫显然被吩咐过,贴身保护姜三醒但不可干涉她的行动。
姜三醒磕着磕着,窒息感愈发强烈。
可能因为处在毒气中太久,她已闻不出之前闻到过的臭味。
她掀开膝下蒲团,在地砖上看见一个极小的向前的箭头。
姜三醒摇了摇头保持清醒,顺着箭头的方向看去,发现佛像的左手无名指手指竟然少了半截。
她奋力起身跌跌撞撞又奔向东方持国天王金刚塑像处,学着青桐刚才模仿的卢蕙兰姿势站好。正好看见佛祖座下的莲台上,正对着自己的那片莲瓣与其他颜色不同。
姜三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那莲瓣竟然是……紫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