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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字条 “不要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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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西昳,午后微凉的春风吹落一面窗纸。
冷冽的日光钻进东厢,两排尸床之间狭窄的夹道正中,数十根极细的血线泛着银光,在浮动的灰尘中若隐若现。
温热的血珠沿着血线滴滴答答滚落,无声砸在尸块上又流进砖缝里。
状元分开众人,壮着胆子率先走到夹道近前查看:这些扮成尸首的死士大概并不知道有人在夹道尽头做了一面隐形的索网,被活活切碎了。
昨晚他们还琢磨着,说场院里堆着那么多尸块,拼出来估计要有几百号人。
可让人困惑的是,尸块上的切口不仅十分平顺丝滑,甚至有好几个不同时间、不同死法的死者,尸块切口码放在一起还能连成一条完整的直线。凶手分尸的工具必然非常特殊,却理不出头绪。
如今这满地碎尸块和场院里的简直一模一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家伙!”小仙儿挤到状元身边,眼冒精光叹道:“原来咱们醒魂司是拿活人模拟案情的!”
状元没憋住,终究是转身背对着尸堆吐了出来。
小仙儿抬起手,受了蛊惑般去摸那索网,被状元拽住手腕。
“别动!”他捂着嘴道:“那是缚鬼丝!”
“啧,开了眼了。”狗爷也凑上前细瞧了会儿,拍脑门道:“怪不得凤至这小子今儿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咱们墙根,原来是为了宝贝这玩意儿。”
大宪人尽皆知,凤家军在北境战无不胜的神话,有一半仰仗专门用来切骑兵马腿的神器缚鬼丝。
一尺缚鬼丝价值千两黄金。
众人仰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缚鬼丝纵横铺满一整面墙,如此巨大的索网不知到底用了多少尺丝线,实在是堪称奢侈。
“呵。”崔狸冷哼。
不知怎的,他今天只要听到“凤”字就浑身不爽,转身走出房间。
后巷,醒魂司院墙里的鸡飞狗跳一字不落钻进楠木马车中。
端坐着闭目养神的凤至忽然垮了肩背,吐出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一个穿血衣的男人顶开马车后座的箱板,迫不及待爬进温暖的轿厢。
他舒展开颀长的手脚,把身子埋进柔软的引枕里眯起眼喟叹道:“花这么大心思把本王从醒魂司里捞出来,怎么,李家做皇帝的人手又不够用了?”
凤至蜷着指骨在软垫上轻敲两下,不悦道:“你不该动她。”
“谁?”男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说殓房里那漂亮小媳妇?她有点意思,才两天就发现了咱们的计划。我出来的时候让人顺手给她办了,省着误了爷们的大事。”
话毕,凤至骤然起身,男人全然没有防备被他用手臂死死绞住脖颈。
凤至咬牙切齿道:“发现就发现了,有什么值当?你动我家娘子,不如自己也尝尝被活活勒死的滋味罢!”
男人憋红脸奋力挣扎。
他向来听说凤至不近女色,不想竟已娶了妻,急吼:“杀了我,你们还玩什么?”
凤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伏在他耳边低笑:“你死了,他们确实不必玩了。不过你坐牢坐久了可能不清楚,我和他们玩的早就不是同一个游戏了。”
巷子里剧烈摇晃的马车渐渐止歇,车窗外立了许久的武将轻敲三下窗板,低声道:“主公,刚才崔大人奔上房顶朝咱们看了一眼,又折返下去了。”
车帘掀开,凤至扔出一具新鲜男尸,边咳边道:“无妨。将尸首穿戴整齐了送给宫里那位,问他这算不算投名状。”
武将见尸首上那张跟武安帝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狂跳数下,又听凤至道:“一会儿换辆车接夫人家去,我先回了。”
武将忽然想起来什么,禀道:“乌鸦刚给夫人头上用了针,不知夫人会否想起什么。”
车帘落下,凤至歪在引枕上猛咳起来,他捏紧了拳头,好像在继续跟帘子外的武将讲话,声音却小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他幽幽道:“崔狸回来了,她早晚都得想起来。”
半盏茶的功夫,姜三醒悠悠醒转。
乌鸦里一个不起眼的矮个子在角落里和狗爷说着什么,狗爷顶着一言难尽的怪异表情立在旁边洗耳恭听。
及至崔狸推门进来,矮个子立时噤了声,混在乌鸦里便要功成身退。
“诸位,怕是走不成了。”崔狸带上门,把外衫缠在刀上擦干血迹,说道:“外头起火了。”
众人猛的抬头朝外望去,窗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从外头用木条钉死。
火光冲天,森森黑影在窗纸上跃动,浓烟爬进窗棱。
状元闻到焦糊的味道,拍脑门道:“坏了!是场院里的碎尸烧起来了!”
他忙奔到门口,打算出去抢救几个有用的尸块留着破案用。
谁知崔狸手里提着个锤子,叮叮咣咣几下把门缝用木板封得一丝不透。
殓房就这一道门,外头火势这么大,他们岂不是出不去了?
状元低头扫见崔狸发红的户口和脚边剩下的几块木板,不可置信道:“这些窗子是您封死的?”
崔狸缓缓咧开嘴角。
状元一紧张就结巴,跳到小仙儿身后问道:“火……外、外、外头的火,不会也是您、您、您放的吧?”
崔狸笑容里透着股子坏:“外头的都烧死了,现在该解决里面的了。”
“什么意思?”状元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什么都烧死了?外头不是碎尸块么?”
崔狸不再理会他,摸出火折子三两步走到姜三醒面前,拽下她颈子上的草狗扔到地上。
那草狗的草须子早已深深嵌进伤口里,崔狸猛的这么一拔,牵连出伤口里许多污血。
乌黑的血团随着草狗滚到地上,血团里伸出许许多多菟丝子的触手仍在蜿蜒蠕动,是刚才未清理干净的草蔓子。
菟丝子的小手仿佛有生命般不断向周围延伸试探,直到探寻到姜三醒的方向,立刻蜷成一团朝她爬去。
崔狸吹亮火折子甩到菟丝子团上。
也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材质,试了几次竟都没能点燃。
崔狸明显不耐烦起来,拆了刀上包裹的外袍露出白刃,歪头对姜三醒道:“这次是你欠我的。”
他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划,挤出几滴鲜血滴在菟丝子团上。
那血团微动了动,却仍是点不着。
“这么强?”崔狸嘴角抽了抽,伸出小臂痛心疾首的在刀刃上狠狠划了下。
登时血流如注,菟丝子血团连带旁边的草狗全部被鲜血浸透。
狰狞的呻吟声如从地狱中传来,血团终于被点燃,连带着草狗化为灰烬。
枯手压着三醒伤口止血,看过崔狸这一通操作不由得对他竖起大拇指:“这位大人不简单。”
他把姜三醒扔给状元,起身走向崔狸伸手在他手臂上沾了点血尝一口,呛得他泪流满面,立刻往嘴里倒了半瓶解毒丸。
“这位大人什么来历?”枯手边给自己抠吐边问崔狸:“您跟柳月什么关系?”
“柳月”两个字讲出来,狗爷和矮个子乌鸦脸色骤变。
崔狸懒得问一句是谁,只从姜三醒身上扯过剩余的纱布包扎好自己的伤口。
“松手。”崔狸道。
他发现姜三醒掌心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她眉头紧皱,虽然已经醒了,意识仍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
梦里她还是刚及笄时候的光景,人在云城。一会儿听见有人叫小娘的名字,一会儿又梦见自己终于救出魂牵梦绕的少年。
小娘被饥饿又愤怒的百姓放干血,死得可怜可怖。
而那少年获救后露出森森獠牙死死咬住她脖颈,狰狞道:“你才是我的药。”
她猛睁开眼。
小娘不见了,那少年已长大了许多,正冷着脸蹲在她面前。
“手里攥的什么?”崔狸问。
姜三醒没有戒备,不自觉松开掌心。
“呜——师姐你终于醒了!”
状元扑过来想要截走她手里的东西。
崔狸眼疾手快,已将物件拿握在自己手中。
是一张揉皱了的字条。
他展开字条,上头工工整整写着四个清秀楷字:“此处挂网”。
字条背面也有字。
姜三醒稍微清醒了些,坐在地上和状元同时抬头看过去。
只见那字条背面清清楚楚趴着六个狗爬般的反手大字:“不要相信凤至”。
姜三醒七八岁时候的笔迹无疑。
二人倒吸口冷气,几乎同时站起,脑门磕在一处。
“嘶——”
来不及呼痛,两人极快的对视一眼,确认了彼此的想法。
这字条……真的是姜三醒亲手写的!
她两眼一黑。
要命!
不说如今姜家满门都捏在凤家手里,她写这种话相当于寻死。
就说她七八岁的时候牙都没长齐,连凤至是谁都搞不清吧?写这东西又是要干嘛?
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东西!
情急之下,姜三醒踢了状元一脚。
状元无动于衷。
姜三醒又重重的踹了他一脚,状元吃痛,只好豁出去拼了。
趁崔狸正要翻看字条背面的档口,他一把夺过字条塞进嘴里狂嚼。
“咕。”
状元把整张字条生吞进肚子。
屋子里众人看将过来。
状元干笑几声,为自己找补道:“忙的饭点都过了,多少有点那个什么……饿了。你们也都没吃吧?今儿哥几个又帮了大忙,待会儿大家一起出去吃个便饭。”
“唔。”几个年轻人又吐了一波。
崔狸抓住姜三醒手腕拉到眼前。
她两只手掌心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极细的血痕,看起来像是墙上的缚鬼丝弄的。
墙上那面网是她自己挂上去的。
这字条上写的“此处挂网”……
莫非有人在背后教她?
他眼风淡淡扫过状元。
不是他。
罢了,崔狸心说反正自己已经记下那字条几处细节,大不了后面再查。
他心里琢磨着事,眼睛就这么盯着状元,状元也心虚的瞄着他。
看着看着,两个人脸色都变了,一齐看向旁边。
刚才被崔狸钉死在床上的张小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一具干瘪的僵尸,站在两人旁边。
他胸膛被刀捅出来的窟窿一滴血也没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崔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