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栽了 所以他们… ...
-
一条街外,醒魂司火光冲天,内爆声断续传来。
街边的食客们醉生梦死忘情猜拳吃酒,看火甲慢吞吞拖着水龙救火下菜。
崔狸才从边军回来密都,步履透出一股子杀伐阴沉。偶有人好奇朝他肩上女子多看几下,被他眼风扫过忙低头噤声不敢再看。
“哎呦!”姜三醒梦中呼痛。
身子底下倏地一空,她被崔狸从肩头卸下来结结实实扔到路边空桌上。
姜三醒揉开双眼,喉咙被僵尸掐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困恹恹的,双手撑在桌板上艰难稳住身子,却被崔狸一手捉住提起,将她两个腕子举过头顶压到身后。
一瞬间什么困意都没了。
姜三醒惊疑不定仰头看向身崔狸,他眼神阴郁得发寒,不由沁出一脑门子冷汗。
崔狸卸下装刀的包袱扔到桌上,俯身欺压上来,指节轻敲拆开她耳后堆叠的发髻。
青丝如瀑洒下,粘黏住姜三醒细长的颈子,五六根精铁打造的防身暗器顺着发丝噼里啪啦砸在桌板上。
“没一件正经首饰。”崔狸轻嗤。
他从那一堆暗器里挑拣出柄锋锐的黑色匕首捏在指间把玩。
那匕首小巧精致,还不到他半个巴掌大,可若用拇指将刀身从食指和中指间推出,也可不声不响从背后割断敌人颈脉。
西北边城的亡命徒惯用这刀,给它起个外号叫“一推死”。
刀刃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新旧划痕。
崔狸指腹摩挲“一推死”上的凹痕,静默了半晌,眉间聚拢起丝缕戾气。
他想问她很多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总之,无论这件事她参与到何种程度,他都有办法帮她全身而退。
可当年云城开城门的事,她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沉吟良久,崔狸压下思虑。
他此次回密都凶多吉少,没必要再和她牵扯上。
至于柳羡,必得尽快抓捕此人,不能把姜三醒再拖回到七年前的泥潭里。
于是崔狸再开口,便只是问道:“凤至对你不好?”
“嗯?”姜三醒又一次被他问懵了。
她作势要跳下方桌,却被崔狸牢牢困在两臂之间。
对于这个问题,崔狸似乎执意要个结果。
“说话。”他垂目看她,见她有些害怕,语气放软了些:“这些物件太阴邪,不适合姑娘家簪。凤至若实在养不起自己的女人,舍不得给你穿戴,你自己嫁妆里也有不少银钱,打金银头面也好,雇几个贴身的拳脚师傅护卫也好,何必在在贴身物件里做这种打算?对方毫无防备还好,若那人力气大你百倍,发现你藏了这么多暗器在身上,相当于你主动给人递刀子,反而容易激发对方的杀心。”
这话说得循循善诱,句句为姜三醒考虑,差点让她生出种错觉,觉得崔狸似乎真的在关心自己。
可二人距离实在太近,姜三醒鼻尖抵在崔狸胸膛,心中越来越凉,冷汗直顺着颊骨钻进衣领。
她越发确定崔狸身上有凤至的药香!
两个人不久之前见过面,而且接触的距离很近。
所以他们……很熟么?
凤至向来被锦衣卫视为眼中钉,崔狸在她面前屡屡提起凤至,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还是……替他打探?
姜三醒僵着脊背不敢乱动,胡乱答了句“谢大人关心,夫君自是待我极好”,垂下眼神咬唇拨弄着发梢。
三千青丝铺在崔狸手背上,比月光更加柔滑。
崔狸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审视她。
他无奈按了按鼻梁,见她这副柔顺的样子,心里无端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女人的脸像罩了层月光,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直到心跳错漏了一拍,崔狸才猛然惊觉,自己和她挨得太近了。
可他实在挪不动自己的身子,甚至想要离她更近一些,看看这个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从凌晨在摊子上重新遇见她,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见不得光的想法又从他心底不可遏制的翻涌出来。
七年前,屠城最后的日子里,他和她在乱葬岗的狭小的破棺里生死相依。
他发着高烧,稍微清醒些的时候,睁眼就能看见她破败的睡颜。
现在的她面色健康红润,体态丰盈有力,眸子里透着明澈的神韵华彩,再不似当年那般单薄稚气、脆弱可欺。
他想碰触她,想把人狠狠摁在怀里,想撕咬下她身上每一寸肌肤揉到自己骨血里。
他甚至想……吻她。
崔狸猝然回过神,摇了摇头。
四天没怎么睡过觉,他大抵是疯了!
“罢了,东西还你。”崔狸松开手臂退后一步,在姜三醒耳后重挽了个髻子,将一推死插回发髻中,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现如今你招惹了京兆府,凤至亦是自身难保,仅凭这小刀可护不住你。不如……不如……”
姜三醒这时抬起头,掀起眼皮静静看着崔狸。
“不如什么?”她问道。
崔狸攥紧了十指,话明明就在嘴边,唇舌却足有千斤重,那句“我送你离开密都”含在嘴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姜三醒终于勾起唇角,掰开水葱似的手指放在他眼前,无声数道:“五、四、三……”
五个数没数完,崔狸高大的身子立在原地晃了晃,整个人似喝醉酒了般踉跄向前栽倒。
他这才反应过来,七年没见,这女人竟学会下毒了!
原来她藏在头发里的暗器不过是障眼法,发丝上擦的麻药才真正要人命!
手背犹如千百只蚂蚁噬咬又痒又麻,崔狸用尽全力才握紧双拳重重撑住桌面,索性埋头倒在姜三醒肩窝,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
姜三醒冷哼一声,不慌不忙从身后桌上随手捡了柄小刀,学着崔狸刚才的样子夹在两指间,用刀尖儿抬起他下巴,语气愉悦道:“崔大人说得果然对,对方没有防备的话,这些小物件还挺好用的。”
小刀不轻不重划过崔狸颈脉,停在他喉结下方的天突穴上留下个殷红的血点,算是警告。
温热的气息顺着细铁交融游走,崔狸先咧开嘴笑了。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姜三醒长大了些……却还似当年那般顽劣!
他十九岁第一次当差就是去抓她,结果被她戏耍了一路,从京城直追到边境云城。
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自己空长了年纪却没长记性,今儿又栽她手里了。
虽说姜三醒算无遗策,可崔狸身体素质确实过硬,麻药对他的影响不过几个瞬息,便无碍了。
他本打算就这么将计就计挂在她身上歇会儿,现在只得将身子朝后小心偏移开,两臂举过肩站在一步开外。
不过他嘴上还不肯放过她,拉长尾音道:“看来你原本是打算使美人计,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所以这刀是给凤至准备的?”
凤至凤至……又是凤至!
姜三醒心头涌起一丝烦躁,只觉得此人言行轻浮,一身痞气不似好人。
“不关您事。”她推开崔狸跳下桌,不料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颅顶似有钢针穿插般疼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正在破土而出。
她强撑住心神好不容易站稳,抬脚便走。
“且慢。”崔狸抻开筋骨,伸腿扯过条板凳,大马金刀坐在她裙摆边,挽起袖口笑吟吟道:“半日工夫折了京兆府几十号人,总得给个说法。”
崔狸抬手伸向她,姜三醒以为他又要动手,忙握紧拳头抬臂阻挡。
可男人的胳膊跟块铸铁似的坚硬,她这点力道根本躲不开分毫,便闭上眼梗直脖子准备硬挨他一掌。
崔狸冷眼睨着她,掌心轻飘飘落在刚才小仙儿拔针的针孔处,缓缓送出内力。
暖流从颅顶灌入,姜三醒脊背骤然松弛下来。
钻心的头痛熨帖了不少,她发现自己方才误会了崔狸。
心里正合计着该如何谢他,却听崔狸又开口道:“所以你藏了他们多少钱?”
呵,图穷匕见。
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搁这儿等着她呢。
冷风吹干后颈细汗,姜三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问道:“您也是来问我要钱的?”
崔狸揣摩她话里“也”字片刻,恍然道:“所以张小顺今儿个是来找你要钱的?”
他朝街角看了一眼,随手从桌上摸到根暗器掷向阴影处。
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传来,凤家徽记的马车闪过一角。
车夫抹掉耳朵上的血,并不惊慌,驾车走远了些用帽子盖在脸上靠在前座休息。
崔狸目光紧紧盯着那车夫,对姜三醒说道:“这钱和我没关系。不过上午在醒魂司墙外碰见你夫君了,他说你藏了京兆府不少银子,又兵火失心忘了些事,塞给我一包化尸粉,让我关照你。”
这话在姜三醒头顶炸开,无异于惊雷。
她顾不得凤至和京兆府,先愕然道:“兵火失心?我吗?”
大宪边境多战乱,有些人在战场上惊吓过度得了心魔魇症,会疯癫持续数年或者忘记受到刺激的具体事件,这种癔症被唤作兵火失心。
姜家姑娘出了名的擅识能算。
虽然跟两个嫡姐比起来,姜三醒算不得成器。可她推演的能力惊人,就算把事情忘了也能轻易把经过还原得八九不离十。
因此从地牢里出来之后她根本没慌,觉着自己左不过丢了三日的记忆,一会儿问问狗爷他们,不消一顿饭的工夫就能搞清楚缘由。
可崔狸的话让她心尖儿打抖。
既如此,她还真有可能做了什么记不得的大事!
权衡片刻,她软下神色道:“怪不得我看着大人眼熟,想必当年在云城咱们相互扶持过。可是崔大人,有一件事我着实记不起了。当年去云城的路上,您为什么要追捕我?”
崔狸见她变脸这样快不由怔住,随即哑然失笑:“还真忘了?看来你是个命好的,不操心!这些破事儿爷也想哪天能都忘了,可惜走路吃饭杀人睡觉一天十二个时辰每时每刻……七年了,每时每刻、每个死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忘不掉!”
他阖上眼,不打算再和姜三醒说些什么。
忘了好,忘了是她的福气,他不会再把她拉进这个没有止境的地狱。
崔狸收回覆在她头顶的手,没精打采打了个呵欠,说道:“那些钱原本就是理不清的烂账,动了就动了。若有人找你尽管推到爷身上,爷有的是手段办了他们。咱们好歹是旧相识,就当爷做功德了。”
姜三醒本以为崔狸要从她身上诈出点什么来,没想到眼看着他油嘴滑舌“爷”来“爷”去几句话,竟是要轻拿轻放把这么大的事儿囫囵揭过,紧绷的心情立时松解不少。
“当年在云城,”她试着开口,“我们……”
“不对劲。”崔狸打断她,目光钉死街角的马车,问道:“那车夫是你的陪嫁?”
姜三醒抬头看过去,眉心一跳。
车夫右手腕上系条红布,布条末端似鱼尾般分成三穗,每条穗上有疏有密打了三五个绳结。
那是姜家军士战场上专用的旗语,布条系在右手代表问询,红色代表击杀,绳结代表声律。
车夫的旗语完整拼出来就是在问:崔、男、即刻击杀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