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酒巷 “你良心喂 ...

  •   车夫离远了看不清面容,姜三醒左右看看,心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种送命题,该不会是在问我吧?
      “那什么……”她咳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心虚:“您会打旗语么?”
      “旗语?”崔狸本来已起了杀心正要抽刀起身,听她这么说立时明了,坐回条凳上表情轻松了不少:“我说呢,这小子怪里怪气的。姜家旗语你从前教过我一些,不过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他给你打旗语想要干什么?”
      姜三醒见崔狸说得坦荡,言语间对她毫不设防,像是已经把她当做自己人,好像他们从前真的很熟一样。
      她不禁觉得这位崔大人要么演技高超另有图谋,要么真是在云城和她共患过难的故知。
      倘若是后者,而她又把他忘了……不仅忘了,久别重逢还暗地里给人家使了些绊子。
      岂不是真的没有良心?
      姜三醒脸颊微微发烫,垂下头,不经意间抬手摸了摸鼻子。
      这完全是她下意识感到愧疚的小动作,可指尖触到鼻梁的瞬间,她蹭的猛站起身。
      要完!
      姜家旗语里,摸鼻子是下令即刻击杀的手势!
      来不及去想撤销指令的手势,姜三醒眼前蓦的一黑。
      崔狸大掌捞过她颈子踢翻条凳,把人死死按在怀里飞扑在地。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闷脆的破瓦之声。
      两人应声转头,就在他们身后数十步的位置,隔壁摊子爆了个酒缸。
      辛辣气冲得天灵盖发凉,周围人声猛的沸腾起来,酒摊嘈乱狼藉。
      崔狸咬牙在姜三醒耳边骂道:“你良心喂狗吃了吗!自打咱们认识,爷大大小小救过你多少次?嗯?你到底冲着什么非得变着法儿要爷的命?就不怕搭上自己一起完蛋?!!”
      崔狸脸黑得瘆人,偏怀里女人又跟老僧入定了似的,对自己的抗议不闻不问,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后头酒摊上的人,瞳孔里透出一种怪异的、近乎痴迷的光。
      崔狸顺着她眼神望过去,不就是一群食客在乱哄哄的笑骂,也不知有什么好看!
      街角早有崔狸的人将那车夫控制住搜身。酒摊上的食客也只作小二不当心打碎了酒缸,重新呼呼喝喝猜拳吃酒热火朝天的吹嘘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崔狸本就饥饿难耐,原本打算在醒魂司用些吃食补充体力。未料折腾大半天不仅没忙出什么头绪,还把自个儿衙门给烧了,烂事儿一件接着一件,攒了满肚子邪火。偏那车夫被两个健硕的军士按在墙上,嬉皮笑脸扭过头朝这边张望,不见丝毫惧色。
      崔狸扳过姜三醒脸,强迫她看自己,一字一句道:“跟着你的人回家,最好能离开密都。这几日外头不太平,别出门乱逛,也别再搞出新的事情。看在从前的份上,爷可以保你平安。”
      说完他起身抬脚把条凳勾起,拉姜三醒坐在桌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从前他们两个但凡遇见,永远是在逃命,他只见过她满脸脏污狼狈不堪的样子。今儿凌晨在馄饨摊上,他头回发现这女人还有一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贵妇做派,好看得让人心惊肉跳。
      可她跟在他身边不到半日,就从珠光宝气的将军夫人又重新沦为鬓发散乱的落拓模样,雪白的颈子上还多了两个刺目难看的手印。
      崔狸觉着自己大概命格太丧,多少有些妨碍人家。
      他瞥了眼店门口挂的布幌子,是炙肉店没错,朝旁边的矮房唤道:“老板,来份炙肉。”
      唤了几声,里面没有动静。
      店门没关,脏得油亮的厚门帘子被风吹得刺啦作响。
      崔狸饿得心慌,从包袱里拿出桃花酥放在嘴里狼吞虎咽干嚼起来。
      “姜三醒,”他习惯了似的,手里有吃的便忘不了她,随口问道:“你饿不饿?”
      他挑了个模样好看的要递给她,转头看见人没在原处。
      糕点卡在喉咙里又干又硬,他头脑空白了几个瞬息。
      一种不知名的强烈情绪控制了他的全身,直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耳边,崔狸僵得发疼的脊梁骨才再次舒展。
      “崔大人,有个事情本不该问,但是太奇怪了。”姜三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提着裙子乖乖巧巧坐回到崔狸身边。她见崔狸没什么反应,犹豫片刻还是用极低的声音趴在他耳边问道:“北境守军……出了什么大事吗?”
      崔狸耳朵被她震得发烫,硬生生忍住没抬手摸,倒也没抬眼看她,自顾自嚼着嘴里的桃花酥。
      吃到这会儿他才发现,原来这糕点甜得齁人。他记得以前生吃过一回桃花,冰润苦涩的,不像是这么个味儿啊。
      姜三醒见他吃得忘我,觉着这糕点不简单必是仙品。中饭没吃,肚子不由得哀叫了两声。
      “崔大人,有吗?”她咽下口水,小心接过崔狸递来的桃花酥,在边上轻轻咬了一口,补充说道:“比如有军士整建制的消失了,或者,一个月内出现了大量没追查到去向的逃兵。”
      崔狸看她虽然吃得斯文,却一点没嫌弃吃了,不禁眉眼间松快几分,问道:“好吃么?”
      姜三醒嫁进凤府三年,凤家老太太是密都一位顶级老饕,跟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崔狸这一袋子桃花酥,就算放在路边摊小吃里论,也只能论个下等。
      可她有求于他,只得违心点点头。
      崔狸却莫名其妙心情大好,说道:“是有这么个事儿,丢了几个兵,人数比你想的要多。你怎么知道的,凤至说的?”
      没想到真有这种事,姜三醒脸色霎时白了。
      她摇了摇头。
      此时恰逢朝廷与羯人商议岁贡的时机,北境军出了这么大乱子,恐怕被羯人乘虚而入。
      她坐得挨着崔狸更近了些,拉住崔狸的袖口问道:“您想把人找着么?”
      崔狸放下手中吃食,问道:“怎么,你知道人在哪儿?”
      姜三醒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腕指向身后,低声说道:“就在咱们身后,酒摊子上。”
      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崔狸没来得及反应,一口桃花酥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头脸通红。
      好家伙,在北境翻找了个把月,险些把他累成狗。这些孙子竟然坐在密都锦衣卫门口大摇大摆喝酒?
      他转头逐个扫视过去。
      可人群里除了几个汉子确实举手投足带有些军人习气,其他人并没什么异常,完全一副市井小民的模样。就算这些人全是北境军,也伪装得太好了些。
      崔狸收敛神色,面上多几分郑重,问道:“有证据吗?”
      姜三醒想了想,起身绕到柜台后蹲下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取出个积满霉灰的竹编小箱子抱在怀里,小跑过来放在桌上,挖到宝似的笑道:“这是我小时候藏在这儿的,试一试能不能用。”
      这笑容明艳又狡黠,崔狸看得晃花了眼,鬼使神差抢过箱子,抻开袖子打开箱盖把里外擦了个干净才又递给她。
      箱子里头尽是些孩童做手工用的彩色泥巴和木头刀具。
      姜三醒从里头挑捡了柄小竹刀,取几块泥巴蘸着地上坑洼里的积水,眨眼的工夫便捏出几个有鼻子有眼的小人立在桌上。
      崔狸看着她又做了几张桌椅,摆弄那些小人围着方桌依次站着或坐下,不由觉得十分眼熟。
      姜三醒眉飞色舞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崔狸满腹狐疑转过头看去。
      怪不得看着眼熟,原来她捏的就是那酒摊子上的人。
      “老板和小二您真不认得么?”她道:“看他们脖子手背那几重蜕过皮的晒痕,手掌里的茧子的分布和步伐姿态,应当是货真价实的北境军大纛营现役军士。他们手指上有新的冻疮,至少冬天还在北境军营里服役。戍边劳苦,北境军年年有逃兵不足为奇。可扛帅旗的大纛跑来密都沽酒,边军岂不是要跑空了?”
      崔狸心神震动,脑海里浮现出酒缸爆裂时他回头一瞬间瞥见的画面:
      老板拎起小二的耳朵叫骂,露出腕子上的晒痕;
      小二捂着洇湿的裤腿根儿窜到街上,撞翻跛腿货郎一扁担胭脂;
      那扁担太长横扫掉两桌酒菜,货郎被两个喝到半醉的食客反剪了双手堵到墙角拳脚招呼;
      二楼几个沽酒的胡姬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胡姬丰腴窗口太小,笑闹推搡间一个身量小的美貌胡姬被挤下窗口,从二楼窗口翻出掉到一楼棚子上;
      不知那小酒娘是被吓到了还是怕挨老板责骂,惨白着脸从棚子上跳到地上,忙又手脚并用连跑带爬的匆忙躲进后厨,惹得周围看客哄堂大笑……
      酒摊上所有人在听见酒缸爆鸣时瞬间的反应都刻印在他脑海中,精确到不差毫厘。
      和姜三醒的忘性恰好相反,崔狸有个近乎诅咒般的天赋,凡是他看过眼的事物就再也无法忘掉。
      他这天赋和状元的过目不忘有所不同。
      状元是主动记忆才不会忘,而崔狸是被动记忆,想忘都忘不掉。
      自打有记忆以来,无论是每日三餐吃过什么,抑或任意时刻所处的任意地点遇见的任何人事物,都分毫不差清清楚楚印在他脑海里。
      这天赋用在科考上大可助人轻松金榜题名,可放在崔狸身上却完全是一种炼狱般的非人折磨。
      七年前云城屠城时尸山血海里成百上千张死不瞑目的脸,和投军后在战场上杀过的每一个人飞溅出的每一滴血……都跟工笔画似的一笔一画刻在他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手指摆弄着姜三醒放在桌上的泥人,神态动作极其生动,和他回忆里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原来她刚才走神,脑子里在想这些事。
      崔狸看着几个泥人,按着姜三醒的思路逐个推演:
      首先,摊子边街道上和老板拥有同款晒痕的路人就有五人;
      然后是酒摊的老板和小二,爆缸时酒摊老板之所以拎起小二耳朵咒骂,是为了阻止小二听见爆炸声时本能做出的军人护头卧倒姿势;如果他们俩真如姜三醒所说是大纛手,他确实应该没有见过,因为他从未跟随大军正面出击上过战场;
      再看这二人身后几个食客,一瞬间的反应最做不得伪,有两人就没能伪装得那么好,听到爆破声本能从条凳上弹开,确认了是爆了酒缸才重新坐回桌边;
      那个被小二撞翻的跛腿货郎也确认可疑,爆缸前他分明是左脚跛,爆缸后却换成右脚短一截,此人嘴唇上有竖直划痕像弓弩手;
      还有两个揍货郎的半醉食客,抓货郎时先踢他下盘再推压腰腹,是漠北骑兵专门和老匈奴人学的近战把式,大概是骑兵;
      最后是那位从窗子摔下的胡姬,崔狸这会儿也想起来了,此女三年前与他见过一面,是指挥使送来给他献酒的姬妾,她很可能认出了自己,于是害怕得跌下窗子然后慌忙逃走。
      统共十三人。
      好家伙,这小小的酒摊子上就有十三个北境军的人!
      崔狸再往前回忆,不觉揉了揉眉心。
      一开始他扛着姜三醒穿过巷子时,就注意到几个伪装成商贩路人的高手。当时他只以为是平日里惯常监视他的番子或者崔家人,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每一个都可疑。
      他豁然发现,这前后不超过五百尺的窄巷里搞不好藏了不下百余个北境兵!
      “师姐,你们怎么在这?”状元和小仙儿踮起脚踩着地上的酒液和碎瓦走过来。
      崔狸本能握住刀柄。
      状元扫了眼桌上的泥人,整张脸突然夸张的扭曲在一起,像看怪物般看向他。
      “崔大人,您还搁这儿坐着呢?等着用饭?”状元弯下腰把整张脸怼在崔狸面前,用袖子遮掩住口型笑道:“北境军都跑没了,您一点儿不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