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乱》春风不染

12、第十二章 柳家 崔狸扛着姜

　　状元当年能被文宗皇帝一眼相中点成殿元，靠的就是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算艺。
　　崔狸让他算数，算是问到他舒适区了。
　　他从崔狸鞋底扯出袖子，掩住口鼻重重打了个喷嚏，问道：“算什么数，要一个时辰？”
　　崔狸见他如此托大，倒想认真领教领教，便问道：“你喊姜氏师姐，你们二人都是那郎中柳羡的徒弟？”
　　状元不料他这么问，跪直了上半身拱手朝河流下游的方向拜了拜，答道：“师姐的手艺是咱们第一任管事柳老爷子亲手传授，我不过是我师父随手捡来教着玩的，高攀叫一声师姐。”
　　崔狸状似不经意问道：“姜氏年纪看着比你小，怎的拜师在你前头？”
　　状元有些不耐烦，心说这崔大人旁敲侧击的心眼子忒多。算数就算数，还得知根知底才行么？合着刚才师父逃走这事儿扎了人家心窝子，崔大人该是对醒魂司的人失了信任，要查清楚根脉才敢放心用人。
　　他内心不由苦笑，其实水牢里发现摊主尸首的时候，他也偷偷验了一手。
　　真没发现什么问题！
　　就凭他师父的手艺，真要扮成尸首，就算把密都最好的仵作请过来也不可能查出任何异常。
　　所以当时他只当师父和对面那位一起跑了，绝没想过师父会扮成尸首瞒天过海。
　　他这亲爱的师父，把徒弟都骗过去了！
　　出来的路上他心里多少有些委屈，也想过至于师父为什么不和对面一起走？
　　现在他想通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是同路呗。师父他老人家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办，否则一把年纪了不会轻易越狱，外头可都是仇家。
　　状元极其崇敬师父，且厌蠢。
　　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崔狸讲，醒魂司里头的门道多着呢，崔大人有本事尽管自己参悟去，于是眼珠子一转敷衍道：“大伙儿都知道的事儿，师姐是柳爷的嫡亲外孙女，一两岁就跟在旁边学了，自然拜师在我前头。”
　　崔狸倒不着急，跟他慢慢切磋：“那你们跟着柳氏父子学了些什么本事？”
　　状元还穿着湿衣，冻得嘴唇泛白，蹭的从地上站起：“您甭问那么细致，就说要算什么。属下实在熬不住，得先去换件干衣。不管什么问题，一个时辰内定给您个交代！”
　　说着他抱着胳膊哆哆嗦嗦就往酒肆的方向走。
　　崔狸还存了心思激他一下，便故意问：“没有不能算的？”
　　状元斩钉截铁：“没有！”
　　崔狸道：“你可敢立下军令状？贻误战机，按军法处置？”
　　状元眼皮子直抽抽，这人不是当兵当傻了吧？还贻误战机……还军令状……到底哪里有战？当他是自个儿手下的大头兵吗？
　　他火急火燎要走，一方面真的冷透了，另一方面存着心思想回醒魂司再瞄一眼。
　　刚才又是鬼草又是尸变，跟做梦似的，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怕得要命，现下安全了，反而抓心挠肝的好奇。趁着院子里的东西没烧光，他得赶紧回去看看。
　　他一咬牙，对崔狸道：“立就立，快些出题目吧。”
　　姜三醒站在岸边静静看着他们三个爷们轮番表演，一直敛着眉目没出声儿。
　　此时她虽然已在心里对状元起了隔阂，却皱起了眉头。
　　崔狸此人看似莽撞，实难预测。
　　瞧着是让你算数，没准他真正要算的是你的命呢？
　　可状元上了头，十头牛也拉不回。
　　崔狸面上笑，点头道：“醒魂司院子里那么多尸块，你也翻弄查验过几日。我记得你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能不能推算出来这一忽共死了多少人？爷不为难你，估个大概数目就行。”
　　状元还以为崔狸要出什么跳出三界的难题，一听是这么个事，拍拍胸脯爽快应下：“这没什么难，醒魂司本行就是干这个，您瞧好儿吧！”
　　说完他拍了下狗爷的背，便撒开腿往酒肆跑。
　　狗爷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跪伏在地上。
　　崔狸交给他这差事难办，他想等崔狸走了，跟三醒商量出个头绪再动身。
　　没想到状元前脚跑了，崔狸转身把姜三醒扛在肩上就走。
　　狗爷扑到崔狸脚边，抬头问道：“大人，这是作何？”
　　姜三醒打小是他看着长大的，现在她父母外公都没了，他算是她正儿八经的长辈，不能眼睁睁看她被外男这么扛走了。
　　“放心。”崔狸顿住脚，等他稍作思索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语气反倒温和下来，跟刚才训人的时候判若两人，声音带了些郑重道：“姜氏与我早年便认识了，她在我这儿吃不了亏，我跟她有些旧要叙。”
　　姜三醒听说要叙旧，支棱起身子挣扎着要下来。
　　然而崔狸手臂只是拦腰轻松箍着，她便动弹不得，连对他拳打脚踢也做不到，只好给狗爷做了个“救我”的口型，认命般趴在他肩上。
　　胡姬酒肆。
　　崔狸扛着姜三醒走在主街上，从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穿行而过。
　　起初姜三醒还哼哼唧唧挪腾两下以示抗争，她说自己是有诰命在身的朝廷命妇，要他不得造次。
　　可崔狸的骨骼身躯如铸铁锻造般神稳，虽然山脊似的肩胛骨硌得她生疼，却慢慢成了她在这喧闹世界里颠簸浮沉的唯一支点。
　　从夜里凌晨到现在过得太刺激，她生死都经历过两次，已是身心俱疲。崔狸步履稳健，摇摇晃晃的节奏十分催眠，渐渐覆她在腰背上的大手温热得让人生出一点心安。
　　姜三醒还想再威胁两句，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之中，紧攥着身下人衣料的手也缓缓松开。
　　感觉到肩上异动，崔狸脚下微顿长舒口气，四肢百胲也跟着松解下来。
　　似乎许多年没有这般放松过了。
　　一种轻盈又怠惰的陌生感觉袭来，他放慢了脚步，脑子里想着状元的话。
　　姜三醒竟是柳复的亲外孙女，怪不得身为凤至的妻子却能在醒魂司行走。
　　崔狸心里发闷。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和她再无交集，没想到七年后又卷进同一桩祸事中。
　　如果他这次失手，不仅是他和她要丧命，整个密都甚至大半个大宪都将遭遇比边境七城更加恐怖的屠杀。
　　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郎中，柳羡身上。
　　崔狸眉头拧着。
　　姜三醒这个舅舅大名柳羡，是柳家二少爷。锦衣卫里的老人尊称他一声小柳爷，说起来和崔家还有些干系。
　　用崔阁老的话来说，柳二算是“密都第一位成器的玩家”，凭一己之力把柳家从下九流抬进了锦衣卫，比他爹柳复还要厉害得多。
　　小时候老爷子曾经把这些陈年旧事当作奇谈给他讲过，可以说醒魂司就是柳家折腾出来的。
　　柳家本来是走街串巷捏面人儿的手艺人。柳家面人的手艺与众不同，讲究四个字，叫做“一眼醒魂”。
　　醒魂司之所以叫这么个古怪名称，就是从这个技法中来。
　　“一眼醒魂”本是个营销的噱头，说的是柳家的面人儿师傅只消看对方一眼，就能捏出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的面人。
　　手艺历经三朝，传到了姜三醒外公柳复这一代，已是登峰造极。
　　密都老人都知道，只要柳老太爷抽完一袋旱烟，不管对方是否在现场，他总能通过旁人口或者当事人惯用的物件还原对方的姿容笑貌，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也分毫不差。
　　柳家两个儿子，大儿早逝，幺儿柳羡却没能传承这技艺。
　　柳二不仅爱玩坐不住学堂，还成日介跟在密都纨绔子弟后头斗鸡走狗。不过他到底聪明过人，没到二十岁出头竟在禁军豹子营里混出来个参将的军职。
　　那时当今圣上李鹤还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十五岁的年纪惹怒了皇后，离开皇城独自去西南开府建牙，正是柳羡带队一路护送。
　　从密都到黔南府隔着万重山水，毒虫瘴气、密林沼泽遍布，路途凶险。等李鹤到了黔南，一百五十人的卫队竟只剩柳羡一个。
　　一年后柳羡只身回了密都，恰巧赶上城中在闹一个连环杀人案。有人专对高门贵女下手，毁容碎尸，一时间权贵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柳羡是个闲不住的玩咖，想起在西南曾经见过巫女用符咒追凶的情形。
　　那巫女拿着被害人的一双鞋子摩挲半晌，贴一张符咒念叨几句，就能道出死者遇害的全部细节。巫女表情诡异，仿佛死者灵魂苏醒亲口描述一般，吓得凶手在人群里跪地求饶。
　　柳羡最不信邪，当时就猜巫女定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不过是在做简单的推理罢了。
　　他越想越觉着不服气，一个蛮夷的小神婆都能靠装神弄鬼破案。凭自家老爷子出神入化的技术，捏出个凶手的模样，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啊！
　　柳羡被自己的想法激动得夜不能寐，四处打听凶案的线索，弄回来不少证物。他拉着老父忙活了几个日夜，竟真的被柳老太爷用面人儿捏出了凶手的模样。
　　柳羡找到了少时一起混迹的纨绔，那纨绔正是时任大理寺卿崔明诚的小公子。崔明诚也就是后来的崔阁老，崔狸的外祖父。
　　他向文宗皇帝举荐了柳复，崔家也靠这个案子一路水涨船高，坐稳了刑狱届的头把交椅。
　　锦衣卫本来有个衙门，专门就是通过各种罪证推演追凶。崔明诚力排众议把柳复父子俩塞进锦衣卫做侧写，后来又单独建了醒魂司，专用柳家面人儿绝技破无头公案。父子俩也不负众望，十来年破了不少人间奇案。
　　可惜柳复年方五十骤亡，儿子柳羡据说吓疯了被关在醒魂司，醒魂司的手艺随着就断了。锦衣卫日常做一些基础的侧写还能应付，遇到大案奇案往往力不从心，便不再依靠侧写功夫断案，改走刑讯逼供的路子。
　　柳家也就跟打水漂的石子似的，才溅起个涟漪就昙花一现石沉水底，再也没掀出什么波浪。
　　没想到这柳家的事儿没完，柳羡竟然就是自己一直追查的郎中，姜三醒也还在醒魂司效力。
　　按状元说的，若那柳老爷子真把一身醒魂绝技传给了姜三醒，她今天把自己卷进这些糟污事里，就绝不无辜。
　　崔狸蓦的想起殓房里她醒来时手里攥着的字条。
　　当时他心里才跟着姜三醒从鬼门关溜达回来，脑子完全是懵的，没在意那字条具体有什么含义。
　　现在想想，字条上头“此处挂网”四个字，明摆着就是手把手教人碎尸杀人的操作指引啊！
　　七年了，她从那屠城的炼狱囫囵个儿回来，如愿以偿当上了将军夫人，此时费尽心机算计京兆府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崔狸有些走神，左右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人都已经掺和进这件事里，怕是不好轻易脱身了。
　　肩上，姜三醒身子如柳条般柔软垂着，正睡得酣甜。
　　崔狸说不清到底是想问自己还是想问姜三醒，鬼使神差自言自语道：“郎中柳羡……究竟会去哪儿呢？”
　　不料熟睡中的姜三醒唇齿间溢出一声幽深的叹息，梦呓般回应道：“舅舅……舅舅你到底去哪儿了……我把城门打开了，他们都死了吗？”
　　城门？
　　崔狸不确定她说的和他心里想的是不是同一个城门。
　　他感觉自己头皮发紧，手心里白毛汗都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