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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叙旧 “你怕水? ...

  •   在此之前,崔狸以为自己这辈子再没什么可以害怕的事。
      无论是姜三醒把自己踹进水里,还是狗爷把小船底朝天翻过来把一船人掀入水中,都没让他感到太多意外。
      就连落水后发现摊主的尸首诈了尸,扒在船肚子上笑嘻嘻剥掉人皮面具,从他眼皮子底下顺流划走,他也能立刻理智的反应过来——此人穿着玄色衣裤作皇家装扮,看长相却显然不是宗室之人,应当就是自己一直追查的那位郎中柳羡,趁乱唱空城计越狱。
      可此时此刻,在水里扑腾十数下双脚还踩不到底的时候,崔狸忽然发觉自己有些慌了。
      水里看不清人影,寻不见姜三醒的方位。
      他发狠扯过手腕铁铐上的链条,发现另一端铐子里是空的。
      这一刻,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总之有那么一瞬间崔狸觉得自己眼睛耳朵全部失灵四肢僵住,放任自己整个人朝水底沉沉坠去。
      四方渠窄小湍急,冰澈刺骨。
      姜三醒站在岸上。
      她看着崔狸好大一个活人跟镇水兽似的,表情狰狞举着左手在水渠里翻滚画圈,不知需不需要伸手把他捞上来。
      这圈画着画着,镇水兽好似渐渐失了心,放下手直勾勾没进水里。
      “坏了。”姜三醒赶紧弯下腰,抵着护栏把崔狸从水中拉起。
      崔狸手臂上得了劲,扑腾着直起身子。
      水面将他颧骨以下全部吞没,只留两只滚烫的眼睛闪着亮光锚定在姜三醒身上。
      “你怕水?”她放开他,用帕子擦干手上的水,似笑非笑问道。
      崔狸摇了摇手,掉魂儿似的坐在岸上吐水,半晌才缓过来。
      他看老狗、状元、小仙儿仨人跟落水狗似的冻得发抖。
      一船人只有姜三醒一个干干爽爽好模好样站着,不过手腕微红、裙角微湿罢了。
      他这才发现水道根本不宽,旁边又有许多石阶可以攀援。料想姜三醒刚才定然早已发现柳羡,暗中拆了手铐瞅准时机跳上岸。
      想起自己刚才在水里那番狼狈挣扎,简直丢尽了颜面!
      可她跳船之前先把自己踹下水是几个意思?
      大概多少有点公报私仇。
      呵,这女人还真是黑芝麻馅做的。
      一点没变,没有良心!
      崔狸鼻间着寒气,嘴角却忍不住缓缓咧开,眉眼舒展莫名其妙跟着笑起来。
      姜三醒被他这莫名其妙的笑激出浑身鸡皮疙瘩,却也不由自主跟着他扬起嘴角。
      崔狸容貌本就生得过分俊美,此刻打湿的衣衫落拓不羁贴在身上,冷水顺着碎发滴滴答答冲刷着眉骨上的刀疤,笑起来就显得凌厉又妖冶。
      他拆下挂在左腕的铁铐扔在一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铁铐的锁链是新换的,铐环却年久失修严重变形,内侧露出数个明显的刀痕。刀痕有些年头,从形态、深浅和角度上看,看上去似乎和他眉骨上的刀疤出自同一把刀。
      姜三醒渐渐看得入了定,忽然头顶大穴剧痛,心尖猛一哆嗦。脑海里涌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
      黄土堆砌的巷子里,羯兵挥舞着北境军的军刀肆意屠杀百姓,少年和少女的手被铁铐铐在一起,手拉着手没了命的踩着遍地尸首狂奔……
      少女跑到脱力止不住打嗝,甩开少年的手抱怨道:“还说,嗝,你还说自己是锦衣卫呢……怎么就,嗝,怎就把手铐的钥匙弄丢了?”
      少年一路杀红了眼,停住脚回头咬牙切齿道:“谁教小爷倒霉,刚进锦衣卫报到没半个时辰,连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就碰上你这倒霉案子!本以为半晌工夫就能逮到人结案,根本没带什么劳什子钥匙!你一个内宅女孩儿到底怎么想的,出了密都一口气跑这么远到北境来做什么!”
      少女委屈极了,哇一声大哭出来:“若不是你追得这样紧,我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呀!”
      巷子两头的羯兵越聚越多,叫骂声此起彼伏,二人被堵在当间进退不得。
      打头的几个羯兵龇牙咧嘴挥舞着长刀,手脚却抖得厉害,呼呼喝喝好半天也没走到近前。
      少年抻了抻筋骨,抬手抹掉女孩一脑门子汗,说道:“奇了,原来你还会哭?待会儿且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瞧清楚小爷到底是不是做锦衣卫的!”
      他顿了顿,喉中似乎有丝哽咽,垂下眼轻声道:“你别怕,过会儿咱们安然无事,拿到了刀,就把这铐子拆开一拍两散。我再也不去追捕你,送你去想去的地方,权当咱们两个这辈子从未遇见过!”
      姜三醒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男子。
      她想起来他是谁了!
      无语……原来是这个倒霉蛋,七年了居然还在带着这副破手铐,到处办倒霉差事,而且又铐了她一次!
      她不信这是巧合!
      联想到崔狸早上在醒魂司门外的怪异举止,姜三醒确信他已经认出她的身份。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会是逃犯?
      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头痛得要炸开。
      扭曲的记忆搅合成看不见尽头的黑色迷雾,有只大手从迷雾中伸出,把她一步一步拉向失去理智的深渊。
      短短半天时间,她杀了京兆府几十号人,醒魂司的囚犯死的死逃的逃,小时候邻居的顺子哥翻脸跟她要钱,相敬如宾的丈夫似乎在利用她做什么大事。而最让她震惊的,莫过于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发小——状元,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诱导杀人……
      现在又来了个翻旧账的倒霉蛋。
      姜三醒揉了揉额角,提起裙摆转身就走。
      “想走?”崔狸懒懒撑起身子。
      他站稳回头一看,原来刚才出来的地方是城区一个普通的水渠,周围全是热闹吵嚷的街市。
      也就是说他查了这么久的嫌犯刚到手,就明目张胆扒着小船从大宪最臭名昭著的监狱里坐船出来,干翻了醒魂司一船人,笑嘻嘻从闹市中心顺流而下逃出生天了?
      崔狸视线扫过岸上几条落水狗,心说给醒魂司招人的真特么是个天才,怪不得接连死了六位主事!
      一条丧家野狗,一个腹黑书生,一个会玩蛊的小绿茶,再加上一地下室的烂人和姜三醒这个心黑手狠的在逃犯……
      他双肩耸动干笑出声,几乎要给在场所有人竖起大拇指。
      自己刚上任半天就被遛狗似的玩得团团转,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离开任上!
      崔狸心知肚明,这几人里头定有不止一个人做了柳羡的内应。到底谁是谁的人,只得先走着瞧。
      他脱掉湿衣露出矫健精壮的上半身,贲张有力的肌肉上虬结着深深浅浅的新旧伤疤。
      姜三醒来不及收回视线,索性大方扫了眼他心口的位置。
      本来她也筹谋着查验一件事,一件她刚刚想起来、困扰了她七年之久的事。
      七年前羯人屠城前夜,她亲眼看见有密使进了父亲房间夜谈,她父亲便是当时边境七城守将姜风。第二日清晨姜风率西北军奉密诏进京勤王,离开前下令七城城门洞开,当天下午羯人连下边境七城屠城整整二十三天,就此酿成巨祸。
      若不是后来她小娘放血救治百姓身亡,姜风又孤身赶回云城殉国,姜三醒定会被愤怒又饥饿的百姓生吞分食,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云城。
      这些年她总觉得蹊跷,虽然没见过父亲几面,但她认为父亲如此反常的举动定与那密使脱不开干系。
      而且那密使和父亲见面时有一种诡异的仪式。
      当时姜三醒刚到云城,又与父亲不熟,因为实在困顿就找了间客房窝在矮榻上囫囵睡下。再一睁眼已是后半夜,半边身子睡麻了便躺着没动,未料房门忽然被打开,父亲引着一个蒙面使者匆忙进来。
      那使者不言语,扯开衣衫露出心口部位,父亲从怀里拿出枚印章似的玉石玩意借着星光在使者心口比对。
      姜三醒没敢弄出半分声响,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发现那印记大概是一种三角形的烙铁疤痕,像是取了许多血后为了止血留下的。
      使者始终没开口,留下封书信便走了。
      她至今也不知父亲那晚有没有发现自己,但他在客房里一动未动盯着她的方向盘桓许久,才推门离开。
      现在想来,崔狸当晚也在云城。
      他怎么说也是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为了追个女犯千里迢迢从密都单枪匹马跑到北境?
      如果身上不兼着些隐秘的差事,这根本说不通呀。
      姜三醒越想越觉得可疑,粘在崔狸胸口的眼神愈发肆无忌惮,连小仙儿玩儿命的咳嗽也没听见。
      等她反应过来,崔狸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心口的高度正对着她额头,教她刚好看了个清清楚楚。
      可惜此处已被骨头捅得血肉模糊,要是真有过什么印记也看不出来。
      “包扎。”崔狸丢给三醒一卷干布,大马金刀坐在河堤上,脸色阴沉得很,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小仙儿见不妙,打招呼要去酒肆买身干衣换上,撒腿溜了。
      留下狗爷和状元两个站在岸上冻得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先提要走,吹着北风干瞪眼。
      崔狸晾了他们半晌,等姜三醒帮他包扎好了,从贴身包袱里翻出件干净的外袍换上,才慢条斯理道:“刚在船上诈尸的不是摊主,就是郎中吧?”
      二人对视一眼,狗爷道:“是柳羡”。
      崔狸站起身,训斥他道:“刚才你亲自验过尸首,没发现伪装就罢了,连活人死人也分不清么?”
      “小崔大人恕罪!”狗爷箭步跨到崔狸面前跪下:“您有所不知,此人是醒魂司第一任主事柳复之子,能耐非同小可。当初若不是他自愿投狱写信给何公公,锦衣卫根本不可能寻到人,更不可能安安稳稳在牢里关了近十年!此次柳羡乔装尸首趁乱混出地牢,必定已做足准备。咱们方才但凡拦阻些许,可能就没命在这跟您回话了!”
      崔狸蹲下身看他,像只巨大的秃鹫。
      狗爷一个激灵,忙磕头道:“小崔大人,老狗今儿误了您的事,甘愿领罚!只是今日地牢跑脱的两个死囚干系重大,咱们需得立刻禀明阁老!”
      “去你娘的小崔大人!”崔狸一把按住狗爷肩膀的伤处,把他大半个身子压在地上,俯身在他耳边发狠道:“老子既然肯接你们这烂摊子,你全家的命就吊在老子裤腰上。打从今儿个起,你眼里只能认一个崔大人。爷回密都有正经事要办,没功夫跟你浑扯老油条的把戏。死囚散养也就罢了,现在又把爷要的人在眼皮子底下放走,该死!你们醒魂司上上下下全是戏,以为爷是瞎的丁点看不出来?”
      崔狸手若铁钳,狗爷老胳膊老腿儿疼得打颤,趴着把头重重磕进土里:“崔大人,崔大人!老狗……知错!”
      “子时敲更之前。”崔狸松开手,“爷要看见柳羡,无论死活。抓不到人你提头来见。”
      狗爷接连应了好几个是,脸色晦气得发黑,人却伏在地上半天纹丝不动,想来心里是真没辙。
      状元看傻了眼,就凭新长官这脑子……想抓他师父?
      他膝盖窝一软挨着狗爷后头跪伏在地上,有样学样也把半张脸挨在地面上,眼睛眯开条缝扫视周围。
      从这个视角,状元发现岸边不远处多了许多步履稳健的行伍之人,装成路人绕着他们画圈打转,似乎在给崔狸警戒。
      崔狸不经意比了个手势,那些人便散得一干二净,再看不见人影。
      状元心里暗道,难怪新长官做事这般冲撞,看来靠山很硬来头不小!
      他估摸着崔狸撒够了火,撩开袍子正要起身,头顶忽的暗下来。
      “听说你脑子不错?”崔狸走到状元身前,脚尖踩住他袖口,说道:“给你一个时辰,算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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