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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诈她 崔狸错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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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三醒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崔狸这是要诈她!
张嘴,吸气,挑眉,眼睛睁大,她努力想要挤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可惜姜三醒高估了自己的演技。
五官扭曲抽搐,她在河水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做出的表情和直接认罪没什么两样,索性直接捂住脸。
心虚。
虚得要命。
因为刚才在醒魂司发生的事儿,确实和她脱不开干系。
但有嫌疑的不是现在的她。
确切地说,应该是三天前的她!
早上姜三醒一行人从西市回来后不久,凤府的人专程来醒魂司找她来送缚鬼丝。
来人说是按她三日前的吩咐已结好网兜,今日按时送来。
当时姜三醒觉得非常奇怪,因为她对此事根本完全没有印象。
可那人是凤至身边贴身侍奉的武将,姜三醒向来对凤至这个夫君十分敬畏,连带着对待他身边的人也是小心谨慎。
她不敢露出异样,只得先把网兜先揣进怀里,打算带进殓房仔细研究,可刚踏进门槛就察觉不对劲。
不难闻。
对!问题就出在,殓房的空气有些过于清新了!
京兆府昨晚堆在殓房里间的几十具整尸既没长出尸斑,也没现出腐败的迹象。
想起前几日读过的志怪小说,姜三醒心里发毛转身要跑,却忽然停住脚步。
她细嗅几下,在充满尸臭的空气中闻到丝缕熟悉的苦涩气味。
这味道很熟很熟……熟到她吃饭睡觉时也曾闻到过……到底是什么味道?
想起来了!
凤府有入春熬煮柳树皮水浇花的规矩,她院子里最近也熬了不少。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姜三醒壮起胆子,顺着气味转身朝里间走去。
果然,尸床上的几十具“尸体”变成了穿着血衣的大活人……
那股子苦涩气味正是从他们身上传来!
麻烦的是,他们可不是普通的活人,个个都体型健硕,手部骨节分明布满厚茧,全部是修习重型兵刃的高手。
只不过这些高手此时不是昏死过去就是动弹不得,面色苍白呼吸困难,手脚微微抽动状如濒死之鱼,显然是吸入了剂量可观的毒气。
姜三醒扯下覆在口鼻上防护的帕子,蹲身排查一番,在他们身下尸床的草席里找到了空气中苦味的来源。
真的是柳树皮水,和她院子里的气味一模一样!尸床上的席子被高浓度的柳树皮水浸泡过。
殓房各种难闻的气味混杂,这些人刚躺上去还没察觉,时间久了吸入大量毒气,就会产生呼吸困难和筋骨麻痹的症状。
姜三醒眼皮子直跳心里拿不准主意,要去喊狗爷他们来看。
可刚跑到门口,她就看见京兆府的张小顺提着官刀,嘴里哼着曲儿,踏过场院里的尸块朝殓房这边走过来。
他眯着眼朝这边挥手,显然是已经看见她了。
姜三醒猛拍脑门,真相瞬间明了。
里间那些“尸首”就是张小顺昨儿个亲自押运进来的,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姜三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不动声色也朝着张小顺挥了挥手。
她慢慢退回门内有遮挡的地方,撒开腿飞奔到里间迅速观察,发现里间入口两侧的梁柱上不知何时对称交错打满钢钉,旁边放了把椅子。
殓房事杂,平常很难有时间去关注到这种细节。
她一时间懵住,脑子还在思索,身体却似乎经过排练一般行云流水踩上椅子,踮起脚伸起右手手臂,食指指尖不高不低刚刚好摸到最顶上一根钢钉。
食指一勾,从钉子底扯下张字条。
姜三醒心提到嗓子眼,颤抖的手展开纸面——
正面有字:“此处挂网”;
迅速翻转到背面,也有一行字:“不要相信凤至”。
姜三醒想起凤家武将刚才说的话,按了按怀里的缚鬼丝,一颗心鼓胀得要跳出来。
张小顺哼曲儿的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晰,她从发髻里抽出根极短的匕首,展开缚鬼丝用刀刃挑着挂在钉子上。
直至挂完最后一根钉子,缚鬼丝结成的巨大网面被完全撑开,严丝合缝覆盖整个通道入口,形成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
字条上说的“此处挂网”……是这个意思么?
那么“不要相信凤至”,又是怎么回事?
根本来不及细想,姜三醒跳下椅子的瞬间,张小顺踏进殓房。
“小醒,我可是按咱们说好的时辰来了。”张小顺眼神毫不避讳瞥向里间,阴森说道:“今儿可是最后一天,大公子提前查账,上头等不及了。钱到底在什么地方?”
姜三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设想过几种拖延时间的策略,却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竟是与她要钱。
还有,他说的大公子,指的是什么人?
张小顺见她吞吞吐吐,剔着牙缝儿无所谓道:“反正今儿醒魂司一个活口也不会留,没了老狗护着,他们什么手段都敢用上。到时候若你还不说,爷们可不会像现在这般过家家似的绕着密都陪你玩儿。”
姜三醒心神巨震。
此时若自己表现得毫不知情,定会被认为装傻充愣,搞不好立刻就要挨上一刀严刑拷问。
她须得周旋下去,找机会给狗爷他们通风报信。
看着张小顺手里的长刀,她眼泛晕腿发软。
“顺子哥,”她指着地上还未来得及验尸的摊主,小声道:“你和他认识吗?”
早上她在馄饨摊上就看出来,这个张小顺看似帮狗爷抓人,实则趁乱踹翻了棚子想放走摊主。
张小顺掂了掂刀柄,轻蔑道:“难为你这种时候还惦记着套我的话,可惜你和你那些同伙一般天真。就算拿了我的把柄又怎样,难道写诉状跟上头告我?都是当差,你早点开口咱们早点收工,届时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我下手轻些留你一命。”
同伙?那些??
姜三醒感到脑瓜子嗡嗡作响,摸不到头绪。
她索性指向地上的摊主,说道:“你要的钱,就在他身上。”
没想到张小顺思忖片刻,竟没觉出什么不妥,只交代她“快些取出,别耍花招”便往门外走。
姜三醒愣在原地。
醒魂司不大,原本她打算支开张小顺,便立刻溜出去呼救。
可张小顺刚才这个反应实在太耐人寻味了,好像摊主身上该当有什么重要物件似的。
她可以走开,但此时此刻给摊主验尸的好奇心高于一切。
张小顺没有走远,坐在不远处不时朝着一个方向观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姜三醒心一横,弯腰朝摊主拜了三拜。
她不是专业的验尸官,却很懂人体构造。
腹部是一个人身体最柔软的部位,而摊主往青桐刀口上撞时,却用双手下意识护住腹部,选择用胸骨肋骨环绕又相对坚硬得多的胸膛去撞刀。
第一下自然没有成功,又夺刀自己抹了脖子才完事。
当时她就知道,摊主肚子里有点东西。
姜三醒拉起面巾,从小竹箱里取出工具,道一声“得罪”,跪在尸首边。
然而刚解开摊主外衣,她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姜三醒自小跟着外公混迹在醒魂司,算是见过世面。
可她还真没见过穿成这样的尸首。
外衣下面没穿里衣,解开里面还是外衣,再解开里面还是外衣。
也就是说,这摊主去京兆府门口摆夜宵摊子,给自己从里到外穿了三件不同样式的外衣裤?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奇怪的是这三套外衣裤每一套都搭配得相当完整,连腰带和袜子都按顺序配了三套。
穿在最外面这套最为寻常,是水洗到泛白的靛蓝色粗棉布衣裤。
这种料子便宜好看、保暖耐磨、不犯忌讳,堪称密都街头小贩日常首选的经典穿搭,没什么问题。
可掀开棉布衣襟,看见下面的玄色滚边龙纻丝缎衣裤,姜三醒嘴角一抽。
玄色、龙纹、上等丝缎,皇家专用,这三样凑一起穿身上至少可以判摊主斩首、割鼻,外加一百刑棍。
这还不算完。
最离谱的当属摊主贴身穿在最里面的这件“硬货”。
姜三醒伸手从他领口往下探,摸到一层金属薄片,金属片外头裹着棉花。
一般有点级别的武将日常出门办差,不便穿官衣盔甲,往往会在棉袍里头暗缝一层铜铁薄片防身,做成软甲。
也不知道摊主是怎么把自己塞进去的,竟能在丝绸衫子里头又塞了套这么厚重的行头。
打开细看,还是件赤色布袍软甲,凤家军参将专用款式。
凤家军的参将就那么几个,又经常来凤府议事……
姜三醒翻开软甲袖口拆开绗线,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人刚才还来醒魂司给自己送缚鬼丝,好像就穿的这套布袍软甲!
颜色、款式,一模一样!
她眼皮子跳得厉害。
很明显,凤至又在做什么大事,而她刚好踩中他计划中的某一环。
姜三醒默默把摊主衣服一层层穿好,收起工具不想再验。
毕竟神仙打架,与庶民无关。
逃命要紧。
她抬起眼看向门外。
张小顺正咬着剔牙棍跟在小仙儿身后。
小仙儿蹦蹦跳跳跑来喊姜三醒吃饭,对跟在后面的张小顺毫无察觉。
张小顺抽刀出鞘,双臂举起要往前劈。
姜三醒病急乱投医,来不及细想抓过摊主腕子卡在自己颈子上,朝小仙儿大喊道:“诈尸了!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全都叫过来……救我!”
小仙儿一脚急刹在台阶上,呆滞了下随即爆笑出声:“姐姐,就这,诈尸?你们中原人管这叫诈尸?”
姜三醒看看摊主再看看自己,也觉得确实不妥。
她倒也想演得逼真一点,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把摊主拎起来,扑腾了几次最终一人一尸面对面累瘫坐在地上。
小仙儿眼睛叽里咕噜转了一圈,随后满脸了然的模样,拍拍胸脯保证道:“我明白了,姐姐瞧好吧,我肯定把他们都叫过来!”
说罢她转身跑回场院。
张小顺立在墙根的阴影里,嘿笑一声收了刀,道一句“无妨”。
上峰让他来醒魂司“收货灭口”,他本来就计划在殓房把人不声不响处置了。姜氏要是能把人都叫到殓房再好不过,管他有什么后手,只要人踏进殓房就别想活着出去!
“哥儿几个,”他踏进门槛一掌劈在姜三醒后脑,朝里间道:“除了这蠢妇,待会儿一个不留。”
张小顺怕把人打死了收着力道,又被摊主的手掌格挡了一下,姜三醒这时候并没被他打晕。
姜三醒屏住呼吸闭紧眼睛装晕,听见张小顺打开殓房里一处暗门。
那暗门她熟,通到地牢。
她敛着心神闭目养神,只等老狗他们过来救她。
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迷迷糊糊睡着了也没等到小仙儿带人过来。
半梦半醒中她猛的感觉颈子上多了只手,力气大到几乎快要将她喉管捏爆;又听见张小顺磕磕绊绊在一旁说了些什么,那手猛的收紧又松开。
若非摊主的手僵化得厉害恰好护住她喉管,姜三醒的颈子已被那只大手折断!
等那人走后,张小顺替她喊了乌鸦,自己藏进后排尸床里……
再后来,姜三醒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船摇摇晃晃驶出洞口,天光亮得刺眼。
阳光下,崔狸袖子上透出她熟悉的药香。
姜三醒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崔狸不久前和凤至私下见过。
联想到摊主尸首怪异的穿搭、被化掉又重新出现在地牢的摊主尸首、两个逃跑的死囚……
很难不怀疑两人里应外合在醒魂司做什么大事。
她和崔狸四目相对,扬了扬腕子上的铁铐,缓缓从船上站起,问道:“崔大人,您怕不怕鬼?”
崔狸皱眉:“怎的,打算用鬼神为自己开脱?”
姜三醒眼神切换到崔狸身后,轻声道:“那您怕不怕水?”
崔狸也隐约感觉到背后似乎有点什么,又怕姜三醒有诈,硬生生忍住没回头。
他只用余光扫过船舷,不料却发现狗爷正不声不响扶着船帮子踩水。
就在崔狸错愕的瞬间,姜三醒一脚踹在他心窝,把人掀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