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如是我闻

6、梦境之最游 年年岁岁花

　　罗平/八戒——幽绿
　　手术室里的挂钟沉默地指向十一点，穿白褂的身影在无影灯下摇摆，缝完最后一针，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滴答作响的仪器，在确认各项生理数据均证明病人的状态良好后罗平对为他擦汗的助手点了点头——终于结束了，一天中的第十个手术。
　　由于发生在高速公路上的连锁撞车，需要手术的病人暴增，从上午八点到现在，除了中午不到半小时的休息，罗平一直在手术室里，面对换了三拨的助手，他不禁感叹自己生命力之强可以和永远不知累为何物的莫离媲美。但是，静静靠在墙上闭上眼，身体的疲劳清晰地提醒他已经是极限了，真是忙碌的秋季啊，超负荷运做的代价是很大的，只是天生不愿妥协的个性和医生的责任感还顽强地支撑着。温和地与助手们道别，偌大的手术室只剩下他一人，再次睁开眼，原本浅褐的眼眸泛出了剔透的绿色。
　　慢慢地移动到水房，罗平将染血的手套丢进垃圾桶，冰冷的水流过优雅的指节，有点厌恶地清洗着，血腥味让他本来就恍惚的头脑更加模糊，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终于敌不过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倦，就休息一会吧，只是一会，不然被那个男人看见岂不是会笑到断肠，真是的，那家伙很久以前就嘲笑着给自己冠上“微笑的机器”的称号，“当心哪天机器坏了，连修理的人都找不到啊……”他好象就是这么说的吧……

　　（我有点讨厌下雨，那种零落的感觉让人不自主地感到忧伤，可是我的梦里都下着雨，而今天的似乎更大了，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熟悉的语气诡异地流泻——
　　“花喃，我们是双生子呢……”
　　“悟能，你的手好漂亮啊，我最喜欢悟能的手了。”
　　“花喃……不要死……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对不起，悟能……再见了……”
　　我的心莫名地开始抽搐，窒息的苦涩。
　　花喃，你最喜欢的、修长漂亮的手，现在已经沾满了血迹了。
　　“你的眼睛很漂亮，绿色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你对我笑了……”
　　“如果想杀人的话就要有被杀的准备呢……”
　　“杀了一千个妖怪的人的自己也会变成妖怪的。”
　　“管你是人类还是妖怪，区分这个，一点意义都没有。”
　　“啊，眼睛，眼睛，还好，为什么伤害自己……”
　　“八戒，这个名字很衬你呢，八戒，八戒，八戒，……不要改名字了啊，八戒……”
　　好象有人那么热切地叫着这个名字，金色的天真单纯，绯色的世故放纵，紫色的冷酷绝情。一种温暖的感觉在胸口滋长，有谁用血画长了我的生命线，逃都逃不了，我想再为自己多活一点儿……花喃，我不想再做有你的梦……今后我的梦里，只有他们和我自己……
　　原来我就是那个叫八戒的妖怪，那个微笑着的八戒，“我现在只能笑着，只能用虚假的面孔来掩盖真实的自己，也许有一天，心里的伤不再流血，我才有勇气去面对。”
　　很久以前的记忆，清晰起来，一个过分平静的天庭，几个不肯安分的神诋，一段不知终点的旅程，几场任性肆意的战斗，一个无法遵守的约定，几份没有结局的爱恋，一片小心呵护的关爱，几颗无须多言的真心……玄奘三藏、孙悟空、沙悟净、阿修罗、帝释、孔雀……还有我，猪八戒……）

　　余风在十一点四十走进医院，有一种叫做第六感的东西提醒他罗平好象有麻烦。果然，水房中，平时超级冷静超级自制超级温柔的罗平医生靠着水池，睡着了，匆忙地就连水龙头都没来得及关上。
　　“喂，喂！不是吧？！”余风叼着烟在罗平面前蹲下身，“太没有形象了，快起来，否则我可要会好好损你哦。”
　　一点反应都没有，静静的沉睡，纯真的睡颜没有一丝防备和虚伪，而且微微笑着。
　　“切！”在对峙了半分钟后，余风将烟掐灭在地上，“算我前世欠你的，你这个家伙啊，什么时候才学会能对自己好一点呢……”
　　慢慢地移动，小心地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余风用连他自己都未发觉的温柔轻轻抱起罗平，嘴上却依旧念叨着：“还是家里的床舒服啊，喂，你是不是该减肥了，好重啊你，真是，一定要你补偿才行，我可是推掉了好多美人的邀请哦，就要你做熏鱼好了，上次莫离吃得那么快，我还没吃着呢，喂，你在听么，好歹我……”不自觉地禁声，有点无奈地看罗平在睡梦中皱起双眉，“白痴啊……晚安，八戒。”

　　余风/悟净——绯红
　　小心地将罗平安顿在床上，余风关上了所有的灯，这套房子是他和罗平合租的，从在医院相识的那一天起三年六个月十四天。
　　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月色下有着绯红的色泽。
　　有一点愤恨，几个人中只有他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从出生开始一次又一次温习“沙悟净”的过去，他的笑容、他的语气、他的动作、他的好色还有他最爱的Hi-lite，烟在指间，燃尽、灰灭，一根连着一根。
　　曾记得多少年前，不屑一顾地推开那碗梦婆汤，为什么要忘记呢，这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当年倾酒共醉的人就在身边却隔了一生的记忆，相见，不相识……
　　竟然开始怀念，希望再次听见悟空用纯真的声音叫着：“三藏，我饿了……”“啊，臭河童，你竟然抢了我宝贵的存粮！！”希望再次看见三藏那张扑克脸上暴怒的青筋，听见神魔枪伴着他特有的叫骂响起：“混蛋，都给我闭嘴！！”更希望看见那双温柔的绿眸闪过狡黠的光彩，然后无辜地笑着：“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习惯性地拢了拢刻意留长的头发——虽然不是绯色的。
　　“你头发的颜色是对我的警戒。”有人这么对他说，那时侯他还只是游戏人间的浪荡子，纵情声色，在面具下舔舐伤口，而那个看似斯文的绿眼男人也只不过是双手染血的负罪者，但是，那剔透的幽绿目光令他不由自主地沦陷。
　　“我还以为是火呢。”一个有着金色眼珠的孩子认真地告诉他，既然是火一样的色泽，就应该是热的吧，天真无邪的判断，他无言以对。
　　“在这个世界上，不只有血是红色的，你是不是能真正明白？”下垂眼的和尚最后说道，微微抬起头，风清云淡的嗤笑，紫色的眼，金色的发，扬扬洒洒的魔戒天净。
　　也许真的是明白了。
　　缘来缘去，卖弄风情的观音，老实迟钝的二郎神，吊三角眼的金蝉，温文尔雅的天蓬，幼稚多动的猴子，腐朽无能的李天王，固执刚硬的哪吒，决绝高傲的焰太子，为了他杀死亲生母亲的哥哥独角儿，以及在雨中遇到的那三个纠缠百年的人……
　　余风靠着窗，月华如水，他本是个多情的人，怎能随缘而处之淡然呢，于是他每次都恶劣地和莫离吵架，将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更像当年的悟空，每次都拽拽地惹一大堆祸，然后死皮赖脸地找罗平帮忙，只为欣赏他难得一见的生气表情……
　　他沙悟净就只是沙悟净，不是什么卷帘大将，不是什么佛，一切的一切他都不愿漠视，于是叼着烟，不屑地蔑视上天，想让我沙悟净屈服是不可能的……
　　永远也不可能……
　　就那样呆呆地站在窗前，杯中的酒却未曾喝下，只是把玩着，看绯红流转，忽然有人轻柔地拍他的肩，修长的手指抢下唇上的烟，罗平在阴影中浅笑着，翠绿的眼中有他熟悉的笑意：“悟净，我来晚了，对不起啊。”
　　几乎以为是梦，罗平却用温暖的怀抱唤醒了他，相互倚靠着，静静地听彼此的心跳。
　　“八……戒？”
　　“在！”是那种温柔却狡猾的回答，“悟净，久等啦。”
　　余风忽然笑了，用力回抱着罗平，酒杯摔碎在地板上绯红的液体肆意地铺洒：“白痴啊。”
　　将头埋在罗平肩上，他们都没发觉，余风的眼转瞬间变成了妖娆剔透的绯红，一如很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