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的亵渎者》雨森航

2、起舞 “大家

　　“大家加油，别紧张，按照排练的步骤来。”

　　麦灿寻着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女性职业裙装的中年妇女正拍着他的后背，带着鼓励的笑容说道：“麦灿，你记得多引导一下大家。”

　　麦灿想起来了，这是自己的小学班主任李老师，是教语文的。

　　麦灿的视线向前看去，几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身穿黄色服装的小孩子正扯开些许幕帘，好奇地探头往外看。另一边的通道处，不少表演者从舞台上返回后台，激动或惋惜地谈论着刚才的表现。接着是主持人登台讲话，经过扩音的介绍语很大声，麦灿却无法分辨出其中任何一个字。

　　突然，背景音乐换成一首家喻户晓的童歌，李老师在麦灿的肩膀上推了一把，麦灿只得凭借着记忆，踏起曾经练习多次但现在早已忘记的舞步，跟着前面的小孩子一起，跑到了聚光灯下。

　　音乐低缓地流淌，灯光温柔地抚摸着台上孩子们舞蹈的每一个动作，小剧场里古旧的木屑味道刺激着麦灿的鼻腔，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觉得心灵被时光涤荡，洗去了这么多年来尝过的委屈与悔恨。

　　音乐进入高潮，麦灿的记忆也越发清晰，他的舞姿更加到位优美，到了下一个节拍处，队形变换，麦灿已经站到舞台中央，开始独舞。

　　观众席下一片漆黑，但麦灿坚信他的父母就坐在下面，一定正在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定正在鼓着掌，也一定在注视着自己。不仅是父母，此刻全场的焦点，就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梦里无数次地回到这里，无数次经历那次梦魇，他的人生从这晚之后，已经偏离的原本的航线。

　　音乐再次收缓，像是在低语倾诉，麦灿记得，表演结束后，李老师会冲过来抱住自己，同学们会围着他傻乐个不停，因为他们获得了本次文艺汇演的一等奖，从镇上来的某位领导会在颁发奖状的时候温柔地抚摸他的头。然后，他会站在人群的中间合影，可惜的是他从未见过那张照片。

　　让他更加期待的，是离开这里后，自己的父母也会一人牵起他的一只手，给他买了一盒酸奶作为奖励。

　　可记忆中的剧情没有上演，表演就这么突兀地结束，直到音乐停止，麦灿还站在舞台上。此时，他终于看见观众席里空无一人，台下的凳子也破烂不堪，搭建舞台的木板也有多处凹陷断裂，散发出腐朽的气味，底下时不时闪过一只硕大的老鼠，然后又不知道消失在何处。尘封的记忆里，到处都是蜘蛛网，就连那束打在自己身上的灯光也逐渐暗淡……

　　睁开双眼时，麦灿依旧站在舞台中央，只不过这里的装饰更加现代化，也只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作为舞蹈歌曲的童谣也更换为人群的刺耳尖叫声，黄茵的尸体也倒在脚边，舞台上像铺了层红色地毯，无法分辨原来形状的脏器散落一地。

　　人群的尖叫并非王维乐变幻而成的怪物又做出了什么举动，而是他们惊讶的发现原本倒在墙角的麦灿如箭般射出，给怪物的身体来了次名副其实的穿肠破肚。

　　手上感觉黏糊糊的，麦灿低头看去，自己的校服已经完全被染为红色，刚才穿透怪物身体的手臂上残留着污浊的液体。

　　“亵渎者，亵渎者，不可像该隐，他是属那恶者。”

　　那通身长满鳞片，嘴巴占据了大部分脸，像个青蛙一样的怪物从地上爬起，口齿不清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然后将翅膀化为锋利的屠刀，愤怒地向麦灿扑过去。它的身体残缺，但行动似乎没有收到影响，速度还是出奇地的快。

　　可麦灿却没有闪躲，竟伸出双臂，像是迎接某个阔别已久的朋友一般，与那怪物相拥，怪物锋利的爪子与翅膀没有在他身上造成任何伤害。

　　“换一首音乐。”

　　麦灿语气平淡，不知道为何，会议中心里的喇叭竟然传出了电脑里根本没有收录进来的歌曲。

　　背景的巨大屏幕裂开了一个大洞，显示着信号错误的警告语，也时不时地闪过几道电流，麦灿权当这为表演的特效。

　　前所未有的感到舒心，他再次成为了主角，而且这里到处都是观众，只不过有的在空调网上，有的黏在墙壁上，有的依旧坐在桌子上，只不过再也动弹不得。

　　脚步不停，麦灿从未学过交际舞，此时却自然而然地随着音乐舞动，每一个动作都落到实处，标准而优雅，举行着仅属于他一个人的毕业舞会。

　　他的搭档却没有配合的意思，锋利的牙齿已经咬向麦灿的喉咙，巨大的翅膀也挥舞起来，掀起的一阵狂风将周围的一切吹飞。可这一切都是徒劳，它依旧没有挣脱麦灿的束缚，麦灿的喉咙也没有出现鲜血飞溅的情况。

　　动作幅度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也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在鲜红的液体倒映出的景象里，麦灿已经沉浸于巴比伦河的舞曲中。

　　舞步细碎，时缓时急，他引导着怪物，肆意地舞蹈，经过舞台的每一处，都会扬起一阵红色的水花。

　　黑色的青蛙怪物身上坚硬的鳞片开始脱落，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小，长在脑袋上的几个眼睛里的眼珠开始抖动，似乎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舞曲悠扬婉转，终至尾声，麦灿将怪物用一只手给推开，面向观众席，在音乐完全停止的一瞬间，他也做出了谢幕礼。

　　怪物倒在黄茵的身边，它的身体已经四零八落，丧失了修复的机会，不甘地盯着麦灿，吞下最后一口气。

　　麦灿从地上的一件破损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朵已经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假花，麦灿记得，这是王维乐的戏服。

　　把再也无法送出的假花放到怪物与黄茵的中间，麦灿似乎也撑到了极限，一阵头晕目眩后，径直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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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中心外，闪烁着红灯的执法车已经挤满了学校的操场，平常都处于关闭状态的校园大门敞开着，医生们用担架抬起伤者，在救护车与会场间不断往复。这时，整个会议中心里，只剩下舞台上躺着的麦灿和那只恶魔。

　　“真惨呐。”

　　年过四十的陈道生用手撑着门框，探头向里面看去，平日里装修豪华的会议中心好似变成了装满污秽液体的破烂不堪的泳池。纵然见识过比这还要恐怖惊心得多的场景，但陈道生依旧无法适应。

　　恶魔造成的灾害在世界各地时有发生，可这是清泉市首例事件，相必会引起本地居民不小的恐慌。

　　“参会名单有吗？”

　　“唉，唉，在这。”

　　不停地用毛巾擦着额头冷汗的教导主任颤巍巍地说道。他还要负责其他年级的工作，所以没有来参会，得以逃过一劫。

　　陈道生看着参会人员名单，不忍阵阵牙酸，不少当地有名的企业家和子女都在此次事件中遇害，想到后续的工作，就让他太阳穴剧烈地狂跳。

　　“警官，你不派人进去调查吗？”

　　“专业的事就给专业的人来负责，没你的事了，去旁边做一下口供吧。”

　　陈道生安排一个小警员带走这位头发鬓白的老者，看见不远处一伙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过来。

　　“陈警官，好久不见了。”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对陈道生说道。

　　“我真希望再也不见！”

　　陈道生没摆出好脸色，看到他们来了，便转身离开。

　　而后者也只是笑笑，对拦在门口的几位警员点头致意后，带着手下进入会议中心。

　　“玻璃瓶呢？”

　　“已经定位到了具体位置，我派人去取了。”

　　一个手下向领头男人汇报，“也在附近搜寻过了，没有痕迹残留，恶魔只在这里活动过。”

　　领头男人走到近前，撑起身子，爬上舞台，大致看了一下情况，就对身后的人说道：“来两个人，把这个还有气的带回去。”

　　男人将麦灿的身体踢下舞台，几个同样身穿制服的人将其扛起，向门外走去。

　　“是那个学生干的？是他杀死了恶魔？”

　　“人类可是伤不了恶魔的，他可不是普通学生。”

　　男人安排手下开始对散落各处的恶魔身体碎片进行收集，并对会议中心进行专门的消毒。

　　“报告宋队长，瓶子和羊皮纸已经回收完毕。”

　　挂掉电话，手下松了一口气，对名叫宋队长的领头男人说道。

　　将采集到的碎片和还算完整的躯体放进一个巨大的密封袋子里，再装进特殊的手提箱后，宋队长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和烟，点着后，就这么坐在地上，边吸边开始书写起报告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