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的亵渎者》雨森航

1、剧目 徐徐清

　　徐徐清风拂过湖面，带来凉爽的气息，碧绿的水面泛着涟漪，底下各色鲤鱼游来游去。

　　湖边之人捏着小块的馒头碎屑，一扔向湖中，就有成群的锦鲤游过来，然后又一哄而散。

　　清泉市的第一高中里，高三毕业生麦灿从学校的会议中心内逃了出来。

　　他已经历过高考，从明天往后，就不再属于这所学校了。虽有淡淡的不舍，但也没有多大留恋，因为麦灿并没有度过所谓的玫瑰色的高中生活，大多时候都是在讲着损己笑话，艰难地融入班级之中。

　　为什么要活的这么累呢？麦灿感到后悔，如果这三年内自己就摆出一副高冷学霸的模样，潜心学业，等考上了好大学，什么人遇不到呢？到时候还怕找不到朋友吗？

　　可是，麦灿装不成高冷学霸，他不喜欢学习，也没有一点成熟的气质，可能是发育比较晚，他长得又比较幼，身高也就是平均值，运动也不擅长，连像样的爱好都说不出一个，他就是平凡至极的一个人，如果放在抽奖盒里，也只是值个“谢谢参与”的份。

　　滴滴，铃声响起，麦灿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班级群里的消息，上面写着：今天的排练结束，感谢大家，接着，再在短信后面艾特了参与剧目排演的人。让麦灿感到高兴的是，他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是啊，就这么点小事就值得自己高兴，麦灿想到，却又喜不自禁。

　　排练，是为他们班级将要在毕业大会上的表演做准备。他们班是表演剧目，有的班级是大合唱，有的班级是乐队表演，清泉一中的文化丰富性也算装点了一下麦灿的高中记忆，不至于在回首过往时连半点美好的回忆都挤不出来。

　　不过，麦灿倒也没有上台表演，他就是个负责搬道具的人。因为文科班女生居多，多数重活累活都落在他和其他几位男生的肩上，这才是麦灿溜出来歇息一番的理由。

　　“嘿，小麦。”

　　突然有人向自己打招呼，麦灿通过声音辨别出来者身份，头也没回，继续捏着馒头碎屑喂鱼。

　　“你可真显眼啊。”

　　与他同寝室的王维乐也坐到长椅上，说道：“咱们去吃饭吧。”

　　麦灿笑笑，也没说话，把一半的馒头分给他。

　　王维乐是自己的舍友，同寝的还有两个人，不过都是家住在市区里的走读生，毕业后自然也搬走了，就剩下麦灿和王维乐两个。不过，明天的毕业大会结束后，麦灿也会回到老家，等候高考成绩查询通知。

　　王维乐也是第一次这么悠闲地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喂鱼，高三学业繁忙，而且平日里这种约会宝地都是被校园里的情侣霸占的。索性，王维乐便陪着麦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昨天班里组织聚会，你怎么没去。”

　　“因为没被邀请。”

　　“真亏你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人家在群里通知的，大家都被邀请了。”

　　麦灿装作思考的样子，说道：“群发的没诚意，如果是美少女单独邀约，我一定去！”

　　倒也不是麦灿装大牌，他是真的不喜欢聚会这种东西，况且这顿饭也不是免费的，最后还得平摊费用，这就让麦灿更没去的动力了。

　　“你排练得怎么样？应该是得心应手吧。”

　　麦灿转换话题，向王维乐问道，他这个舍友与自己这种打杂工不同，因为他身高体壮，一副狠人相貌，班里就决定让他在剧目上扮演着蛮横无理的父亲。顺便一提，这个剧本就是个俗套的家庭伦理剧，反正过程也不重要，主打热闹，是大团圆结局就好。

　　“嘿嘿，那是，要是当初决定走演艺路线，我现在八成也是个演技派小鲜肉了。”

　　麦灿听着他狂妄地自吹自擂，也笑出了声，将手里最后一块馒头碎扔出后，说道：“走，吃饭去。”

　　在食堂里解决温饱问题，麦灿和王维乐便回到了寝室，如果是高考结束后的那几天，他们俩高低都得出校，去网吧通宵，要不就是去球场打球，反正现在也就高三毕业生在学校里自由活动，其他两个年级的还在书桌上奋笔疾书呢，他们可以任意选择球网完好无损的场地打球。

　　不过，因为明天要早起，做开演前的最后准备，他们也就打算窝在宿舍里，看看小说动漫打发时间了。

　　“唉？这是什么？”

　　王维乐打开床头的抽屉，没想到里面竟然多出了一个玻璃瓶子，隐约还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卷起里的纸张。

　　“这是漂流瓶？”

　　麦灿也好奇地走上前，打量着王维乐手里的瓶子，确实形状很像以前在某个社交软件上玩过的漂流瓶功能。

　　那时候，麦灿也经常扔出一些恶搞的问题，也乱七八糟地回答着别人的问题。不过，这也是他在现实生活中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

　　“要打开吗？”

　　王维乐将手放在玻璃瓶的木塞上，向麦灿问道，“万一是情书呢？”

　　“那这情书可能是海贼女王给你的了。”

　　麦灿打趣说道：“既然能放在你的抽屉里，那也一定是专门给你的，你打开也无妨，我先去洗澡了，待会就没热水了。”

　　麦灿脱下衣服，从铁丝上取下毛巾，走进浴室。清泉市一中的热水供应分两个时间段，要不就是下午，也就是现在，要不就是今晚十一点以后，正好是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的时间。可麦灿今天要早睡，等不到十一点，而且他洗不了冷水澡。

　　但是，在温热的水流冲过头顶时，麦灿突然觉得那里不对，自己下午虽然不是和王维乐一起出门的，但按理来说，只要没人在宿舍，基本宿舍门应该都是锁着的，外来物品怎能会出现在抽屉里面呢？就算是从排气窗里扔进来的，要不就是出现在床上，要不就是地面上。

　　“乐哥，你出门时有记得锁门吗？”

　　麦灿出了浴室，只穿了条裤衩子，就急忙向王维乐询问道。此时的后者，已经坐在床上开了一局游戏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显然厮杀已久。

　　“记不太清了，应该锁了吧。”

　　“要是锁了，那个玻璃瓶怎么可能出现在你的抽屉柜子里？”

　　“那就是没锁吧，要不就是宿管阿姨放的，哎呀，那里面什么也没写，你自己看吧。”

　　王维乐似乎不想搭理麦灿，专心致志地在游戏里排兵布阵。

　　麦灿看见王维乐的床尾有一个空的黑色玻璃瓶，木塞已经塞了回去，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在玻璃瓶的旁边。

　　他急忙打开一看，发觉就是一张空白的纸，仅有一些纹路，连一丝墨水的痕迹都没有残留，看来是从未有人在上面写过东西。

　　无字天书？还是电影里面演的那样，要用火点燃才能看到文字？不过麦灿和王维乐都没有吸烟的坏习惯，也自然没有随身携带打火机。

　　“要不把它浸泡在水里？”

　　麦灿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得到王维乐的同意后，跑到洗漱台前，用自己洗衣服的盆子装了一半的清水，将羊皮纸泡了进去，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字迹浮现。

　　看来自己还是想太多了，不过送来这个玻璃瓶的人意图是什么呢？总不会是毫无目的恶作剧吧，可这也没有捉弄到谁啊。

　　麦灿把羊皮纸放近窗边晾干，对王维乐说道：“真的什么也没有写，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麦灿也坐在床上，想不通干脆也就不想了，反正自己的财物没有丢失，于是打开手机看起了网络小说。

　　从第一章看到第一百多章，麦灿觉得眼睛昏花，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就对王维乐说道：“你早点睡吧，记得关灯。”

　　说罢，麦灿将空调定时，蒙上眼罩，等待倦意来袭。

　　只过了不到半小时，麦灿就听见了王维乐的脚步声，然后就是关灯的声音。

　　不过这一晚，麦灿并没用睡好，因为他耳边总是有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似乎在重复着某个词语。起初以为是王维乐熬夜看剧，但隔壁床铺并没用传来亮光。

　　过了一会，麦灿感觉自己睡着了，因为他正在做梦。梦里的自己拿着满满一箱的玻璃瓶，向一个方向走去。四周黯淡无光，只能隐约听到锁链与地面的摩擦声，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脚捆锁链的人在他身边经过，而自己正逆着人流向前。

　　自己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头昏脑涨，而且步伐缓慢，全身也有一种被无数虫子啃咬一般的痛觉。梦中的自己一直在走，麦灿觉得，前方的路没有尽头。

　　闹钟将麦灿吵醒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围着操场跑了一晚上似的，不仅是衣服，就连床单都被汗水浸湿了。

　　空调这么不给力吗？麦灿心想，从床上爬了起来，看见王维乐已经在洗漱台前刷牙了。

　　把睡衣脱下，麦灿擦干身体，换上校服，也走到王维乐旁边刷起牙来。

　　“小麦，你昨晚做恶梦了？”

　　“什么？”

　　“我听见你一直在翻身，还敲打着床板，我还以为你梦到被坏人绑架了呢。”

　　“绑架我既不能索取钱财，也没有美色可劫，何乐而为之。”

　　麦灿又脱口而出损己笑话，却记不清昨晚自己到底梦见了什么。

　　清晨的阳光从树枝间穿过，斑斑驳驳，没有课业的压力，以往觉得就好像在催命的鸟鸣也变得悦耳动听。

　　麦灿和王维乐二人出了宿舍楼，也跟着上学的大部队到食堂进餐，然后脱离队伍，往会议中心走去。

　　走进后台，麦灿看见许多表演者和主持人已经在化着妆，主舞台上也有独唱者在清着喉咙，也看见一些本地电视台的记者在采访着学校某个领导。

　　“王维乐，快来对下台本。”

　　舍友被其他人叫走了，麦灿暂时也没有别的工作，也不用化妆，就站在幕布后，看着人来人往。

　　自己曾经也在家乡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候自己正在念小学，不过却是真正的登台表演者。他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在舞台上跳着编排简单的舞蹈。那时候，家人们都在台下注视着自己，观众也不会挑剔孩子们的舞姿，都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麦灿想回到那时候，那时候的自己不是一个人，那时候的自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为了什么而哭，一切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麦灿没有任由回忆之海继续翻涌，因为就快到了大会开场的时间，他已经看到了校长和一些家长代表进场，他也急忙赶回后台。

　　“你跑哪去了，别这么懒散，做好准备。”

　　高个子男生武俊语气不善地对麦灿说道。说起懒散，倒是这几个主演成天吃吃喝喝，谈天说地，也没见排练得多认真，反而是麦灿和其他的男生来来回回地搬东西，被当下人一般对待，这也能称为懒散？

　　换作别人，已经开始争辩反驳了，不过，麦灿倒也不生气，应了一声抱歉，就回到器材室里去了。

　　麦灿他们班级的表演因为比较正式，学校就安排在领导讲话和暖场歌曲串烧之后上台。在最后一首歌曲唱到尾声时，一直候在器材室的麦灿几人就趁幕布降下的时间，把道具放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

　　“下面，请欣赏高三九班带来的舞台剧，《爸爸，我不想弹钢琴》，掌声有请。”

　　幕布掀开，王维乐扮演的角色率先进场，接着是扮演女儿的黄茵，按照台本，他们俩人开始对话。

　　剧情梗概就是受够了父亲操控的女儿向父亲坦白心声，最后在街坊邻居的劝说下重归于好，父亲决定尊重女儿决定的故事。

　　主演几人的演技也不成熟，台词功底也不行，在这个剧本的加持下，表演显得更加莫名其妙，对话声音也令人烦躁。不过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那就是图个热闹。

　　“好啊，女儿，我支持你！”

　　王维乐扮演的父亲在最后向女儿低头，听到台下竟然掌声雷动，麦灿才把神游的意识抓回来，等待着把道具撤离。

　　“谢谢，谢谢同学们。唉，各位请留步，我有些问题想问问各位。”

　　主持人按照流程向观众介绍起几位主演，他们依次接过麦克风，谈论起创作灵感和表演技巧。传到王维乐这里时，却偏离了航道。

　　“大家好，我是高三九班的王维乐，非常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我想多说点话。”

　　麦灿看见台下的领导们皱起眉头，主持人的脸上也露出不悦的神情，麦灿不明白自己这位舍友要干什么。

　　只见王维乐转向黄茵，单膝下跪，霎时间，背景的屏幕居然响起了情歌，开始依次播放着加上特效和表白文字的，用黄茵图片做成的幻灯片。

　　“黄茵，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迷恋上了你，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马上，我们就要离开校园了，我不想后悔，不想错过你。黄茵，做我女友好吗？”

　　台下的学生观众开始起哄，家长们却蹙起眉头，工作人员也在对讲机里安排着什么，学校领导开始阻拦记者的拍摄报道。

　　麦灿惊呆了，虽然他们俩人都是历史课代表，也做过同桌，可他从未听王维乐提起过他对黄茵的爱意，而且王维乐居然把这份感情埋藏了三年之久。

　　黄茵脸上染上绯云，捂着嘴，似乎在竭力忍住哭泣，随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王维乐保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与黄茵相拥，作为背景音的情歌也放到高潮处。

　　“能不能给我一首歌的时间，紧紧的把那拥抱变成永远……”

　　麦灿看见观众席下的同学们扯开嗓子，卖力叫好，看见家长代表们脸色阴沉，看见电视台记者和身后的摄影师越过校领导，依旧热情地进行报道，看见工作人员指挥着后台把歌曲与幻灯片切掉……

　　麦灿衷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因为他看见把头搭在王维乐肩膀上，面朝自己这边的黄茵，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这真是最棒的毕业典礼！麦灿心想，纵使这一切与自己无关，尽管自己只是个幕后人员，尽管幸福的人不是自己，可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麦灿却突然跳到舞台前，因为他惊讶地看到黄茵由幸福快乐转变为不可思议、痛苦的脸！

　　“啊啊啊啊！”

　　离他们最近的武俊那几个人发出尖叫声，逃也似的飞奔着离开，主持人还因跑得太急，踩到自己的裙子，摔下了舞台。

　　台下有人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脸色焦急地拼命朝出口跑去，有人则不明现状，坐在位置上向四周的人询问着情况。乌泱泱的人流中，爆发出巨大的骚动。

　　麦灿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他隐约闻道了那股曾浸透他骨髓的味道，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得清晰，也听出了那个被无限重复着的那个单词。

　　他看见了黄茵脸上的血色正在急速地消退，同时，一道声浪以王维乐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发出。瞬间，声浪席卷而过的地方，无论是人是物，全部都被整齐地切断。

　　被强大的气流震飞，麦灿摔到了墙壁上，而就在他闭上双眼之前，看见了一对黑色的翅膀，正缓缓地从王维乐的后背处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