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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背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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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初秋时节,暑气却依然盛盛未见减退。栈道两旁林木仍是亭亭如盖繁盛之极,夏蝉在这即将消逝的季节,亮开嗓门大声吟唱着此季最后的艳歌。一行人走在栈道上,虽是有树荫翳避,却也难免感觉到燥热难耐,异常利亮的蝉鸣声声刺耳,平添了些许烦乱。
经历过平遥城的险遇,凌承儒忧虑的感到行踪已被敌方掌握,如今情势敌暗我明,在这兵荒马乱中既要小心乱兵又要警惕着血刃再次来袭。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当即向张仲坚进言,把行进的路线由直达太原,改为向东行进至魏郡,再向北达信都,然后向西绕往太原。如此一来,临时的改线,反令敌人措手不及,既可避其锋芒容易应对,又可争取时日休养生息。
自从出了平遥县城,张仲坚就一直寡言少语。早在临汾城时,张仲坚就揣度对凌冰的处罚太重而悔意丛生,只是碍于君王威严和面子不便言明,经历平遥城一劫,真相了然,辗转反思凌冰忠心护主以及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犹在眼前……止不住的思念渐渐浸透了心底,愧疚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夜色阑珊,张仲坚伫立庭院中举目望月,满面虬髯的脸庞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这双眼睛装贯了雄霸天下的豪情,而在月光皎洁的今夜,却盈满黏黏的哀思和惆怅……自长安邂逅红拂女,便一眼为之倾慕,纵使她身边已有李靖这般的如璧伴侣,纵使明知她不会为己所动,也不惜甘拜石榴裙下,宁愿不计代价的一路守护。多方式日定气深思,当初那般心潮冲动归于平静,才发现原来最值得珍惜的一直在身边,而当初为何一直浑然不知?……“冰儿,你可愿意不以侍卫的名义常伴寡人身旁?”辽远的承诺翻出脑海,张仲坚不禁心下一阵苦涩:冰儿,如今你又身在何方?转念想到凌冰虽然武艺高强,但身中黑蛊剧毒已多日,如今身上莫名背负了这么沉重冤情,她一介女儿身该如何承受得?……心下一动,大声召唤道:“金威!”
“属下在!”暗处巡夜的金威应召现身,伏地下拜。
“凌将军被逐以后,是否是一直与你取得联系,来获取寡人行踪的?”张仲坚如洪钟般的声音铿锵入耳,金威心下暗惊,不禁抬头看去,光线暗淡,察觉不到张仲坚是何种情绪,一时间不敢轻易做声,只是以待命的姿势继续垂下头去。
“但说无妨,寡人不怪罪你。”注意到金威的反应,张仲坚微微皱眉:“若是见到凌冰,就替寡人传个话,召她立刻回来!”
感觉到气氛有些急切不安,金威倒吸了一口凉气,欲为凌冰辩解道:“陛下……”“不必紧张,寡人已经赦免了她,传诏她速来听封。”张仲坚的口气不由放缓。
“陛下,并非属下不尽力,这些日子来,一直是凌将军向属下传信约定联络地点,属下也不知道她的落脚之处,无从找起……何况,凌将军性子刚烈,不明陛下心意,断不会自动现身……”伴君如伴虎,金威想到凌冰一直对皇族忠心耿耿用心服侍,却招来如此下场,而如今君王心下一悦便要说召回就召回,心疼之余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火气。金威努力将火气压下,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况且,时日已久,不知凌将军的黑蛊毒……”讲到最后,金威的忍不住动情的声音有些哽咽般的微微发颤。
“……”张仲坚一时语塞。
一阵尴尬的沉默。说不出的压抑气氛自庭院扩散开来,渗透进深不见底的夜色中。这一刻,庭院中如死一般的寂静……
魏郡,郡王华丽的府邸。(注:此处较前文有改动,将第四章提到的以郡郡主“小孟良”改为魏郡郡王,特此说明。实在不好意思,发现衔接不起来,略微调整一下~~)
夜已深了,府邸后院魏郡王小孟梁的卧室,橘色微光带着晕圈越过窗纸透出,给窗棂周围涂上一层朦胧,显得分外柔和,屋内主人显然还未入睡。然而,房内透过门窗的缝隙不时传来争执声打破了这夜的宁静,与这份柔和极不相称。那争执声来自一男一女。
“你回去吧。”男子的声音已近中年,浑厚,如有摄人心魄般磁性的好听,只是此刻音色沉沉冷漠异常,足以令听者发抖。
“仲良,你若不替我说情,尊主一定会大怒,会重重处罚我的。那‘截骨钉’的厉害你是知道的,血刃里没几个人能挨的了……你真的忍心看我受此酷刑吗?”女音哀求道,满是可怜和哀怨的情绪,似乎入耳都能感受到她的泪光点点,令听者心怜。那女子分明是血刃副统领秦娇,此刻她一层半透明的黑色薄纱罩身,标致的身形被勾勒的若隐似现,在这暧昧的夜中显得魅惑无边。
房间内,烛光将侧光而立的男子脸上涂上一层暖色光晕,此人年纪已三十有余,生的面如冠玉,鼻若悬梁,鬓如刀裁,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束起,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唇角总是轻轻上扬,泛出若有若无的桃花波,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沦进去。他就是以知人善用计谋无双人人称道的“小孟良”。而此刻面对秦娇的哀求,他的脸面色如同古井,却不见有一丝的同情,依旧冷冷道:“截骨钉向来只用于行动失败的人,既然知道厉害,当初就不该自视甚高独自行动。如今张仲坚没杀成,反而折损了数名血刃精锐,莫说父王不肯饶恕你,我就该第一个向你问罪!”
“是我小看了凌冰,”伏在小孟良脚下的秦娇,伸手拉住他的衣摆摇晃着,声音带了一丝甜腻的辩解道,“我也没料到反间计会失效嘛……况且,若要要兴师问罪,冷峻应该第一个受罚!要不是他几次三番放过凌冰,说不定尊主早就得手了。我真搞不明白,这样办事不力的人,尊主怎么放心让他统领血刃……”
“不必说了,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你一直想当血刃统领,无奈能力却不及冷峻,心怀嫉妒。立功心切原本也可以理解,但坏了父王大事却难逃责罚。”小孟良的话音犹如三九寒冰,仍听不出一丝宽恕。
“那血刃之首的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的……良,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对你的痴心苍天可鉴啊……你不在尊主面前举荐我也就罢了,可如今尊主要责罚我,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念旧情袖手旁观吗?”秦娇哀求声更胜,索性探身抱住小孟良的衣襟下摆。自认为熟知小孟良性情的秦娇,如今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令她痴迷多年跟随的情人,真正冷酷起来竟如此不近人情,心中酸苦之余,亦被深深的恐惧抓紧了。
小孟良冷笑一声:“赢得了冷峻,血刃之首自然是你的。若是想在凌冰身上下文章来扳倒冷峻,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说着,小孟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自秦娇身后抬起,他那修长的手指缝中有寒光一点,纵使在烛光柔和的映照下也散发出挡不住的森然。“既然你如此真心,那就证明给我看……”话音未落,手掌重重的拍向秦娇那仅笼着一层薄纱的后背……
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惊动的府上的侍卫。两名亲信随从立马冲进房中待命,当他们推开门时,眼前景象不由令他们吃惊,只见一向在魏郡王府出入自如的秦娇,此刻正无力的伏在地上,面上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着,身下一滩新鲜的血迹,红的刺目,在她的背上深深刺进了一根森寒可怖的钢钉!秦娇几次欲奋力爬起身却又跌回地上,面色惨白,因过度吃痛而发青的嘴唇张开着颤抖不止。而小孟良修长的身形立在离她三步开外,冷冷的盯着地上挣扎的人。
“冷峻为凌冰失手三次,甘愿自动受父王三枚截骨钉。怎么,如今你连一枚都受不得?哼,还想觊觎血刃之首的位子?自不量力。”冰冷的声音在秦娇耳边响起,然而此时撕裂心扉般的疼痛令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竭力支撑着身子,恨恨的看向小孟良。
“秦娇,交情归交情,任务归任务。这只是个小小的教训,你好自为之。”小孟良的声音异常平静,似乎在劝解犯了错的下人一般,唯独不带感情,继而转向呆住的亲随道:“扶秦姑娘下去好生调养。”背过身去不在发一言,看不到被扶下去的秦娇那哀婉痴愿的泪眼……
白日里听闻探子来报,张仲坚即将行至魏郡,以为暂时摆脱了海王爷的追踪却不料进入了自己的控制范围内。小孟梁陷入沉思中,细细考虑着怎么好好“招待”这位至亲的堂兄。
“张仲坚,哥哥,从小你就处处比我强,最正统皇族血脉,连继承皇位都是首选……如今,我要和你公平的一较高下,让先皇知道他选择你是错的!新罗国王位只有我,张仲良才能担得起!”沉沉的磁性音色在这墨夜里分外厚重,也分外坚决……
……
“小贼!这次我看你再往哪里逃!”
魏郡郊外,一声断喝惊醒了一片林中飞鸟,拌着扑啦啦一阵飞散声,一条红色身影在深深林木中时隐时现,极轻快如猿猱般的身形攀住一个个藤蔓奋力向前纵跃逃窜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是一身背直刀,着素蓝色衣衫的男子,皎皎月光洒下照在男子脸上,映显出千律青白色的面容。
如此几番起落,红衣人回头,露出一张明艳的女子的脸,眉心三瓣梅花妆,眼神妖媚动人,正是亭亭!骤然发现非但没有甩掉千律,反而千律那如风般的身形跟的愈发紧了,心下倒吸一口冷气,握藤蔓的手猛然向下一用力,身体借助反力凌空一个翻越,足尖踏上了丛林顶端。千律没料到此招,仅微微一怔便反应过来,随即迅速变换身形跃上林梢间。然而,此时亭亭唇边绽开了一朵灿然的笑,并未松开藤蔓的手间发出一个急转直回的力道,凌空翻越的身形刹那间转变了方向!犹如藤蔓以树为支点兜了一圈,亭亭借助藤蔓的连接和冲力,向与刚才相反的方向荡过去。“这飞贼竟然如此狡猾!”千律大惊,扑了空之后才意识到上当了,身形犹未定是决难施展出再次的变换,此时已被亭亭远远甩下。眼看着那人的身形向幽深未知的林木中隐去,即将追到手的飞贼又将逃脱,千律心下暗暗焦急起来,额上细密的汗珠不由的渗出来。
然而,林间发出一阵细碎的利器破空声,一枚不知从何方向来的流星镖适时而至,不偏不倚的正巧切断了亭亭巧借以用力的藤蔓。仿佛失去了支撑源,亭亭发出一声娇呼,身体不由自主的随着刚才的悠荡力道向前飞去!正前面是一棵枝繁叶茂的粗干大树,眼看亭亭的身体就要被重重的甩到树干上!亭亭心下暗道“苦也”,紧闭双眼准备承受着重伤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紫影自丛林冠顶而降,正赶上亭亭砸在树干前伸手托住她的身形。紫衣来者足尖向后,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带着红衣人翩然而落。来势迅若流星,落势又如点水蜻蜓,所用力道竟拿捏得分毫不差!
“凌冰!?”亭亭感到身体被人阻住而免去一劫,正欲放下心来,偶一回头撞见一张冰雪般绝尘的容颜,心马上再一次提到嗓子眼。原来,在千律放马追逐亭亭时,凌冰便借助夜遁术而隐没了身形,瞧见亭亭几欲使诈逃脱,便放了一枚流星镖切断了她的逃路,但心下却十分顾念亭亭的安危,于是适时的飞身来救,一系列的过程如浑然天成毫无破绽。
林中地上被草甸积叶铺的松软,两人安然着陆,凌冰的的手一直控制着亭亭腕上的脉门,防止她借机溜走。“怎么会是你?……”亭亭见凌冰脸色暗淡,似有似无的罩着一层怒意,想到凌冰曾放走自己的时的告诫,心下不由一阵愧疚,然而更多的是畏惧,如今,自己已经是第二次落到她手里了,这样想着,口中的话便被情绪噎住了。
千律也赶到,见女贼已被凌冰擒住,快速上前几步大声道:“小贼,快把‘回回丹’还我!”“‘回回丹’是什么东西?没见过。”亭亭自鼻中冷嗤一声,不屑道。“少装算!平遥城的珍稀奇物十之八九都是你盗的,我已经追踪你很久了,你赖不掉的。”千律朗朗的声音带着难得的郑重。“哦,让我想想……不好意思,我偷得东西太多了,对你那个什么丹真的没有印象了,也许本姑娘看着好玩当点心吃了也说不定哦。”看着千律微急的神态,亭亭越是有恃无恐,得意的挑逗道。“你……”千律气急之下涨红了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这位大哥哥,我只对奇珍异宝有兴趣,你那个灵丹妙药就算送给我,我还不稀罕呢,根本不值得费力去偷。你说我拿了你的丹药,有可有什么证据?”亭亭斜睨着千律,看到他着急的样子更是得意。“‘回回丹’丢失那夜,我自院中见过你的身影,你藏到哪里我都认的出来……”“是吗?也就是你根本没看到那偷儿的脸咯,像我这般身形的人多得是,凭什么诬赖我呢?”亭亭如黛的眉毛上挑成了弯月状,灵动有生气。
“好一张伶牙俐齿。”一直默不作声的凌冰此时终于发话道:“亭亭姑娘,千律师兄一直没说过‘回回丹’是什么,你也说自己没见过,又是怎么知道它是能吃的灵丹妙药呢?”
“我……”亭亭一怔,对凌冰平静无波澜的声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想不到她一下就听出了破绽!然而,亭亭也甚是机灵,继而回应道:“我猜的啊,叫什么‘丹’的不是能吃的丹药,难道是能穿的宝衣啊?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来搜嘛。”说着,抬起一双盈盈媚眼看着千律,笑道:“来呀,大哥哥,来搜我的身呀。”千律那刚刚恢复常色的脸又一次“噌”窜的通红,手在身下紧紧攥起拳,手背条条青筋爆出。“干嘛?还想打我?若是不嫌脸红就打吧。”亭亭发出一阵娇笑,似乎料定了千律此时拿她无可奈何。
“本来希望看到你的悔悟之心,如今看来我以前是徒劳了,”凌冰淡淡的声音流露出一丝的失望,“既然你仍是冥顽不灵,就休怪我了。”“你要……”亭亭惊恐的话语还未出口,腰侧笑穴已被凌冰点了,顿时抑制不住的纵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凌冰,你好坏,哈哈,快……快给我解开,哈哈……”
“你点了她的笑穴?”千律几步来到凌冰身前,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狂笑不止的亭亭道。凌冰微微点点头,转向亭亭道:“我本也不想如此待你,但你终究不思悔改……你让我……很失望。”感觉到凌冰话里的情绪,亭亭心下一阵怅然,很失望?这种口气,这种感觉明明就像是在对犯错的亲人怨叹,莫名的亲昵感升腾上来。无奈大笑着停不下来,此时亭亭已笑的花枝乱颤,面部有些抽搐,眼泪不止,十分狼狈,只得勉强开口求饶:“哈哈……哈哈,凌冰姐姐……好姐姐……我不敢了……哈哈……再也不敢了……饶我这次吧……哈哈……”
看到亭亭声泪俱下可怜兮兮的模样,凌冰轻轻叹了口气,正欲上前为她解穴,忽见一黑衣身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已劈手夺下了亭亭的身形。黑衣人带着亭亭后退数丈,定住身形,抬手解开了她的笑穴。如蒙大赦,亭亭卸下一副重担般送了一口气,这才缓过神来细看清来人,目光触到来者的一瞬间,面上立即笑靥如花。只见冷峻颀长挺拔的身影立于身前,背上武士刀已出鞘,持在手中寒光闪闪的横与身侧,正面对着由于惊讶而微怔住的凌冰和千律。
“冷峻哥哥!你来了就太好了,看他们谁还该欺负我!”亭亭一个纵身扑上前来攀住冷峻的胳膊,脸颊亲昵的蹭着他的肩膀,示威似的瞥向对面的人。
“这个女子,我带走了。”冷峻声音漠然道,黑眸如深深寒潭般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似乎在跟对面的人讲话,又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在不在听。对亭亭过分亲密的举动,冷峻既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不行!”千律眉头一皱道,“冷峻师弟,我不管这女贼是何身份,但你若是要带她走,先要让她归还我的‘回回丹’!”“我都说了我没拿过,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你要抓我,先问问冷峻哥哥手中的刀吧。”亭亭脆生生的笑道,一缩身躲到了冷峻背后。
“冷峻师弟,你让开!”千律的目光寒冷起来,手不由的握紧了刀柄往外抽出一线,眼看着直刀就要出鞘:“不然,莫怪我……”
“千律师兄,算了,也许丹药真的不是她拿的,我们再寻便是。”此时凌冰终于开口道,声音淡若静水却清晰分明,而那如剪水般的目光自投向冷峻后就没有片刻的转移,刚才的情形她自是看的一清二楚,注意到冷峻对亭亭的示好没有半点抗拒的意思时,那张如冰雕版的绝美容颜似乎有些失色,唇也微微颤动一下,但始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定定的看着冷峻,但冷峻自现身而来却始终没认真看她一眼。
“冰儿师妹……”千律愣了一下,转头瞧见凌冰的脸色不对,下半句话便生生噎住。他看看凌冰再看看冷峻,对这复杂的气氛理不清头绪,一时间周围的空气都这被这冷漠所僵住了。
“师兄,我有话要对你说……”凌冰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对冷峻道,但从她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变得紊乱的气息中,千律分明察觉到她的心情已经不再平静。“我与你之间已没有什么可说的。”冷峻寒冷的声音犹如万年不化的坚冰,终于抬眼向凌冰看去,那一眼,仿佛千年深不见底的黑潭牢牢凝固住了,死死的把一切尘世情感都摒弃在外,看不出人情冷暖,如此决然!“你……”凌冰的脸在那瞬间突然变得煞白,原本的淡漠绝尘一扫而光,尽数被难以置信的凄楚深情所覆盖,思绪已如一团乱麻,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立在一旁的千律看不下去了:“冷峻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什么可说的?喂,说清楚再走!” 冷峻却没搭理千律,也不再多言,只伸手往亭亭后肩上一带,提起转身极快的遁入夜中……没人发现,他眼中那凝固了般的千年深潭,在转身一瞬间砰然破裂,残块片片散落仿佛再也无法修补的心碎。
“师兄……”凌冰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追了两步才停下来,身形不由自主的晃动一下,摇摇欲坠,忽然间抬手按住胸口弯下腰去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液虽新鲜却呈现出发乌醒目的暗红色。千律见状大惊,忙抢上前来扶,却被凌冰抬手制止了。千律蹙起眉头看着强撑住身形的凌冰,满是心疼道:“冰儿……你这又是何苦?”
我与你之间已没什么好说的。……是“我与你”而不是“我们”……如今连用“我们”都吝啬用了……没什么好说的……不错,言已尽,情已绝,还有什么好说的?……师兄,背弃了那些承诺,你终于做回了你自己,终于做到了绝情……
凌冰缓缓抬起头,空濛的眼神定定望着冷峻消失的方向,唇上绽放出一个惨然的笑,纵使汹涌澎湃的泪水似也抵不过这一个笑更令人心痛,如此无奈,如此伤逝……千律悚然发现,凌冰垂于身侧的手已紧紧握住,指甲深深的扣进肉里,无边无际的绝望气息自凌冰周身散发开来,她的眼里瞬间大雪弥漫,冰封了世界,却唯独流不出一滴眼泪。
“冰儿师妹,你不要这样……你要是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千律心下发急起来,双手扳住凌冰的臂膀,欲将她揽入怀中安慰,却发现她的身体冰雕般僵硬。
“师父说的对,他是天生的忍者……”凌冰似在恍惚的喃喃自语,忽然回转过神来,侧身收臂躲开的千律的手,后退一步看着他神色认真道:“我想好了,千律师兄,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不跟你去东瀛。”“什么?冰儿……”“谢谢千律师兄的怜惜之意,如今冰儿所剩的时日已屈指可数,不要再为了我白白浪费精力了……还是,尽快为师伯寻回‘回回丹’要紧,恕冰儿不能出力了。”说罢,凌冰向千律行了个作别礼,转身向丛林深处走去。
“冰儿!你要去哪?”千律正欲抬脚跟随。“我心里很乱,想静一静……千律师兄,请你不要跟来。”凌冰的声音隔着身形凉凉的传来,仿佛来自天外。千律第一次看到凌冰的身形失去了绝尘的冰雪气质,略微的踉跄之下显得如此颓然……
……
离魏郡王府还有近一里远之处,凌空闪过一黑一红两条身影。
“哈哈,冷峻哥哥,刚才你真的好帅!看那两个人的脸都成什么色了!真解气啊……你那样对待凌冰……是不是脑袋开窍了,终于觉得我才是更适合你的?”被带着亭亭紧紧抱住冷峻的腰身,眯起眼睛享受带起的夜风抚过脸颊,然而此言一出便发觉冷峻的身形慢下来。
冷峻停下飞驰的身形,把亭亭就地一放,抽回被亭亭搂在怀中的右臂,把黏在自己身边的红影推开。“把‘回回丹’给我。”冷峻左手在亭亭面前展开。亭亭面上不由的一怔,继而跺着脚道:“我真的没拿,你也不信我?”而冷峻见状却不再多言,抬脚就欲离去,亭亭清脆而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喂,这就走了?你若是求我一次,说不定你跟我就给你了……喂,喂!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我虽然不知道父王让你跟着我是为保护我还是为监视我,但你既然跟了为何不跟到底?”“此处离郡王府不远,你自己可以回去了。”只有冷峻淡漠的声音回响在夜空里,身形回转不看她。
“这次执行任务我可是失手而归的,父王一定要大怒了,会狠狠处罚我的……你不替我说说情?”亭亭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也充满了娇软和柔蜜。“义父行事,你该更清楚。”冷峻显然不愿再做纠缠,冰冷的话语掷地,身形便瞬间隐没如黑暗中。亭亭愣愣的呆立原地,待想到找寻时,却已找不到半点痕迹……
高高的城墙顶上,此时伫立着一条黑影,长长的玄色披风被吹的舒展开来,掀撩在风里展现出印在其上的‘血刃之首’的印记。背影寂寥,鬓边浓黑的头发严整的束于脑后,在风中丝丝缕缕的摇散。如深潭般的眼眸投向城外辽远的丛林,视线所到之处,满是颠覆世界的伤逝,被冲击的零零散散无处收集,无处安放……
被黑衣人注视的丛林深处。此时凌冰正扶着一个老树微微调整内息,她已在这林子里漫无目磕磕绊绊的走了许久,身形虽停下来了,但心潮却久久不能平静。她扬起头,透过树木繁茂的缝隙,未被遮挡住的夜空,可见稠密的星子顽皮的眨着闪闪发亮的眼睛。胸中闷痛适时翻涌而来,但她没有抬手去按,她忽然感觉这份疼痛相较心里的痛楚,变得不值一提……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起来,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从心脏到身体力气仿佛全部被抽离了……身体重重的向后倒下去,这一次,没有接住她身体的温暖……身下是林地冰凉的触觉,凌冰的瞳仁里敛尽了满天星子最后一点光辉,缓缓的合上……太累了,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四围不知名的花树,正直落花,细碎的白色小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簌簌的在凌冰的身上落满一片,平添了几分凄美,如同覆盖了一层忧伤的白雪……
【冰儿·梦魇:
雪,好大的雪,落进我的生命里,万年不化……我累了,好累。如果命运定要将他从我生命中带走,好吧,我不争了,我认输……也好,这样也好,师兄,天生的忍者,彻底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