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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章下、冷峻·番外 ...

  •   我是一个忍者,似乎是天注定的。

      自懂事起我就认定了这样的一生,从未有过怀疑。在我度过的二十五年里,生命永远是黑白色的,除了她,冰儿是我生命中的唯一一缕阳光、一抹色彩。

      四岁时初次见到她,她还是襁褓中的粉妆玉琢的婴儿。那天师父下山带回了她,她一直在扯着嗓门大哭,几乎要把嗓子哭哑了,但当我微颤颤的从师父怀里接过她时,她竟然对我笑了,含着晶莹的眼泪笑了,那么纯净无暇,如绝离尘世般的安宁高贵,那瞬间,整个世界忽然明亮起来,我的眼睛第一次遇见了色彩。师父说,他叫冰儿,是个孤儿。从那以后,冰儿成了我的师妹。

      “师兄,你上山之前在哪里呢?知道山外是什么样的吗?”当冰儿纯净天真的声音问起我时,我回答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其实真的记不清了,只有些许模糊残破的片段在我脑中时而显现,那段最阴暗的记忆,已经被我深深压在心底许久,我只是不愿去想,不愿回忆……因为,一旦它们翻涌上来便如同把人送入燃烧着烈火不得超生的地狱……

      我是中原人。模糊的记得父亲名冷千山,原是中原齐郡太守,世代忠良为武将,母亲叶氏,是个温婉慈爱的女子。只是,他们的模样,任我如何努力回忆也已不甚分明。原本,我也应有一个幸福的家,也许平安长大后也会继承父业,为国尽忠。但在我三岁那年的一天夜里,父亲忽然命令几个随从将我悄悄送走,一路向北。我依偎在乳娘怀中,看着周围家奴们紧张惶恐的脸,感觉到马车在没命的狂奔。“王妈妈,我们这是去哪?爹娘呢?”我问。“峻儿乖,我们去北边一处好玩的地方,老爷和夫人就在后面的马车上,随后就到。”王妈妈看着我慈爱的说,但我分明感觉到她的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恐惧和悲哀,我挣开她的怀抱撩起车窗帘使劲伸长脖子向后看去,只有漆黑不见五指的夜,根本没有第二辆马车的影子……

      后来,我才知道,当朝大伺空杨素为了排除异己,陷害父亲私通黄海外流寇意欲谋反,带官兵查抄了齐郡太守府,父亲被冤杀,母亲亦被连带入狱,不堪肮脏的狱卒侮辱而自尽……父亲早料到有此一劫,才连夜将我送出城外,送向北面渔阳边关,父亲的世交好友吴伯处避难。官兵对我们一路追杀,当王妈妈带着我逃到渔阳时,发现吴伯也已被陷害灭门,而随行家奴为护我们已全部牺牲。王妈妈只得带着我继续向东逃去,当到达辽东的时候又遇上了追兵,俗通武艺的王妈妈带我拼死突出重围,而她自己也已深受重伤。“峻儿,向东跑……一直向东跑……过了那边境线,你……就安全了……快跑!”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推出去,转身迎上追击而来的官兵……王妈妈临了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我憋住一口气没命的向前跑去,只听见身后隐约不断的叫嚷声:“斩草除根!别让那小崽子跑了!”……

      我在大隋与高句丽边境处被两个隋朝边境看守捉住了,他们想拿我去邀功,暂时留了我一命,将我折磨一顿,玩累了便把我反绑在边境所的柱子上。夜晚,他们两人喝的酩酊大醉,我借机将自背后反绑住胳膊的绳子磨了大半夜,终于磨断!我抽出在横在我跟前打鼾的士兵的军刀,对准他的头颅狠狠的砍下去……那士兵的惨叫声惊醒了他的同伴,但那人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我已经扑过去对着他的头脸身躯就是一阵乱砍,一刀一刀……污血溅了我一脸一身,但我的手似乎停不下来了,只是机械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那时,我还是一个不足四岁的孩子,细嫩的手腕被麻绳磨得皮肉外翻,鲜血淋漓,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胆量和力气,只感觉到被饥饿、恐惧、羞辱、绝望困扰着生不如死……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杀人,我竟然从心底升腾上一种莫名的快意!

      边境线另一边。高句丽狭长荒凉的栈道,似乎永无尽头。这里正在闹饥荒和瘟疫,饿殍遍地,随处可见路旁衣衫褴褛病饿的奄奄一息的逃难人和啃食尸体的野狗,整个空气中弥满了腐烂的气息,死亡睁着幽幽的眼睛不时萦绕周围,似乎审视着,下一个该带谁走……我已经饿了几天几夜,精疲力尽的再也挪不动步子,当我靠在一个枯树桩子上苟延残喘的时候,认定了自己要像遍地的尸体一样不为人知的死去。栈道上,不断有人前一刻还好好的在路边走着,下一刻便倒下去不再醒来……入夜时分,我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实在支撑不住了,就在即将合上的一刻,看见尸堆中闪出了一对绿莹莹的眼睛,一只觅食的野狗逡巡而来,向着身边的尸体嗅来嗅去,最终都放弃了。大概是它不愿再啃死人的尸骨,想尝尝鲜,当就到我身边的时候,眼中绿光更盛,显得十分兴奋。它凑近我的脖颈张口,我甚至闻得见它口中涌袭而来的一阵阵性臭难闻的气味……我突地睁开眼,一张无比丑陋凶恶的怪脸砸入眼中,我能看到它那白森森的牙齿间还有残存的腐肉……不!我不能就这样死!我积蓄全身的力气猛然伸出双臂,死死的扳住野狗裂开的大嘴,奋力抽动身体从它身下挣脱。它显然没料到我的举动,仅仅一愣神的功夫,我大呼一声反扑过去,它被我的整个身体冲的一个趔趄,仰头露出了它的脖颈。我没有犹豫,继续向前猛扑狠狠咬住了它的脖子,我只觉一股温热而腥咸的液体涌入口中,顾不得多想,我太饿了,便猛吸几口……“嗷唔——”那畜生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的摇晃头颈将我甩开,此时它也深受重伤,没命的逃走了。我舒了一口气跌在地上,也许是由于喝了几口鲜血补充了些体力,我奋力爬出了尸堆,搜集了身边死去的人身上、行囊中仅有的干粮,重新踏上栈道,继续东行……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血的滋味原来可以这么美妙!

      辗转飘零了大半年,我一路沿街流浪乞讨来到了新罗国。这里是片人们安居乐业的富庶沃土,人民乐善好施,我可以乞讨到更多的食物,足以填饱肚子。但是,这是的市井并不是那样安宁,同样流浪在市井中的小乞丐成帮结队的结成势力,欺负我这个外来人。时常,我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转眼就被他们抢走了,我不断的反抗,结果总是招来一顿又一顿的毒打……从那个年纪,我就立誓,一定要变得强大!一定不让自己和亲人再受欺负!可是……亲人,这个世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世界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更没有我可以爱的人……

      我被义父救起的时候,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大雨夜。我倚在巷道的角落里,看到空无一人的街上,竟然有一个仰天悲泣的华服老者,口中不住唤着:“良儿……良儿……”而他的后面跟着几名侍从,却都远远的站着,生怕触怒了他般不敢上前。他踩到了我面前的破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身后的侍从立即抢身上前把他护在身后,惊恐的拔出刀对着我。我抬眼去看他,对那明晃晃的刀刃熟视无睹……他回过神仔细审视着我,我亦定然的看着他,片刻,他命令侍从带我回去。

      他打量着梳洗完毕涣然一新的我,问我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而我不说话只是一遍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不住摇头。他的目光最终紧紧投在我脸上,开口道:“从今以后,你就叫冷峻。”冷峻!我的心里陡然一惊,冷峻正是我的名字!我几乎以为他知道了我的来由,他会把我带回去交给那些官兵吗?我停止了扒饭,抬起头定定望着他那张陌生的脸,没有恶意,反而有一丝的欣慰……于是我放下心来顺从的点点头。从那以后,他便收我为义子,送我去深山师父那里学艺。我也得知了义父是新罗国的海王爷,而他口中的“良儿”便是他的独子、我的义兄张仲良,不过听说已经被人害死了。

      ……

      这就是残存在我幼年记忆里不堪回首的片段,无论是谁,我都没有忍心提起,包括冰儿。本以为,我可以把从前一切忘记,专心的做一名忍者,因为自从被义父收留的那天起,我便下定决心,我的这条命属于他,无论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誓死效忠!当然,埋在我心里的还有一颗复仇的种子,假若我此生得以重返中原,杨素,我也会让你尝到被抄家灭门的滋味!

      后来,我真的随义父来到了中原,不过不是为了我的深仇,而是为了他的皇位。他要除掉他的侄子张仲坚,而夺取那在他口中提起的原本属于他的皇位。这些年来,义父倾尽心血在中原训练了一批杀手,名“血刃”,而我,便成了血刃之首。三年来,我统领着血刃执行义父交付的一个又一个任务,从不问对错,或许,在我的心里,早已没有了对错。十七年的深山苦修,我早已认定了,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忍者,而忍者要做的只是效忠主人!为了主人,我可以去死!为了能圆满完成义父的任务,我甚至能暂时放弃向杨素寻仇。潜伏中原的每时每刻,我都在等一那个机会……但是,当那个机会终于来临时……那个满面虬髯一脸威严的张仲坚,周身散发着帝王之气,实为义父所不及,但这不重要,我要做的只有杀人!可是当我自诩从不失手的刀刃劈向他时,一柄熟悉的三叉短戟生生的断下了我的杀招,那一抹令我只有在梦中才敢想的紫色倩影,翩然飘落,挡在张仲坚面前阻止了我……那曾经灵动绝美的面容,如今绝离尘世般宛如空谷幽兰,恍如隔世……那一刻,我心下的惊讶翻江倒海般袭来!冰儿!原来,义父要我追杀的目标是冰儿的主人!仅仅一瞬间,我心中唯一的一缕阳光仿佛被乌云突然遮住,我的思维从没有比那时更加清晰,从今以后,我和冰儿必定要兵刃相向,你死我活……因为我们都是忍者……

      第一次,我持刀的手开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我记得冰儿第一次口齿不甚清晰的喊出‘师兄’时的可爱样子;记得我被师父责罚在雨中跪了整夜,冰儿倔强的丢掉伞毅然陪伴的情形;记得师伯和千律师兄来深山拜访,千律缠着冰儿玩耍时,我的心竟有如被拧来拧去般难过,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嫉妒’;记得冰儿跟她父亲相认,被带下山去前一夜,亲手摘下戴了十七年的玉坠放到我手心时,如潭水般濯濯的眼眸里满是眷恋与不舍……“师兄,以后你若是想我了,就看看它……记得一定要来找我呀!”……

      “冰儿,就算所有人你都不能相信,你还有我。师兄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冰儿,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冰儿,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没忘,却每一句都无法实现……

      原本以为,我可以放弃一切,只为报答义父的恩情。但此时,我……下、不、了、手……
      我终于违背了忍者规矩,想尽办法让义父能放她一条生路。然而,“血刃”的纪律不会为任何人通融,凡失手者都要受截骨钉的酷刑。所谓‘截骨钉’,就是把三寸长的钢钉自背后掼入脊柱中,截住脊椎骨中血脉,若是功力较为深厚能扛得住者,每逢阴雨天湿气催动钉力发作,也免不了深受其折磨。失手的血刃中不少人因受不了此刑法而自行了断,而更多的血刃则是完不成任务绝不活着回来……然而,截骨钉又如何?只要能保全冰儿的性命,我在所不惜!

      我失手了三次。当义父将一枚枚截骨钉打入我后背的时候,我将那锥心刺骨的刺痛视若无物,一想到冰儿能安然无恙,我的心便异常的欣慰……因为倘若失去冰儿,我的心将比承受千万枚截骨钉还要痛……但是,我也不愿意看到义父失望的眼神,特别是在他想起义兄仲良的时候,眼里尽是无助和颓唐的龙钟老态,总让我感觉到,他的心其实也很孤独。(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义兄并没有死,而是二十年前主动向新罗先皇请缨、远赴中原的十三红灯死士之一,如今的魏郡郡王‘小孟良’。与义父父子相认后,共同图谋新罗大业,只是义兄与义父主张不同,他并不赞成暗杀,而是欲以自己真正的能力与张仲坚决一雌雄。当然,此乃后话。)

      然而,冰儿始终是义父除去张仲坚的心头大患。义父设计擒住冰儿的父母,以此为诱饵逼迫冰儿饮下了黑蛊剧毒。南疆黑蛊毒,令南疆巫术都闻风丧胆的至邪蛊,无方可解。无方可解,就意味着冰儿一定要死……尽管我想尽了一切方法,但只能延缓减轻毒性,终究救不了她……然而,冰儿,我倔强的师妹,宁可选择等死也牢牢记着自己的使命,不肯放弃。她的每一次毒发,我的心都会备受煎熬,恨不能以身相待,也恨自己眼睁睁的看着她却救不了,我不知道,倘若她死了,我还有没有勇气再活下去……十几年如一日,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只是当祸难降临到冰儿身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竟如此脆弱……

      千律师兄的出现,让我看到一丝转机。他说他要带冰儿会东瀛解毒,而我自师父那里也听说过神医‘东瀛圣手’的圣名,或许,只有东瀛圣手能有救冰儿的办法。我看得出冰儿的犹豫,也并非不明白她的心思,只是,生命如此可贵,我又怎能如此自私?既然冰儿放不下,就让我用绝情来助她下定决心!

      “我与你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当我对冰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我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我知道,她一定很伤心。可是,纵使让冰儿从此认定我是个绝情的人,纵使因此而成全了她跟千律,纵使……今生真的无缘再相见……冰儿,师兄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只要你拥有我今生未曾享过的快乐,只要你自由的完成自己的人生,师兄这一生已然定型,再也给不了你任何承诺,而你完全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冰儿,不要怪我选择了义父,其实,我的心里,早已选择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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