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刀客 张仲 ...

  •   张仲坚一行人来到平遥时,城里正在闹飞贼。

      海王爷自清幽观一役的伤势逐渐好转,调整精力陆续派出了几股血刃在临汾去往太原这一路上沿途追杀。而张仲坚身边失去了凌冰护卫,几乎相当于老虎失去了利齿,尽管身边有金威、慕思容等人的护卫,但在海王爷眼里都不足为虑。金威感觉到前路隐隐的杀气,更是小心护卫不敢大意,坚持昼出夜伏,尽量选人多的路线行进,以避开血刃防不胜防的暗杀。

      一连几日,不时遭到血刃骚扰,大家行进速度大大放缓,终于来到平遥城时,来中原的新罗禁卫军已所剩无几。进入城中后,凌承儒敏锐的发觉市井人群目光窃窃,街头巷尾似乎都在议论什么。遣人上前打后听方知,此处为李渊父子管辖区,少战乱,百姓富足,但近来城中无端的飞贼猖獗,据说这飞贼行动极为古怪,不盗金银,专偷世上罕见且对主人极为重要之物,偶尔会留张字条留个地点让主家拿大笔的赎金去赎,并嘱咐不得报官,凡有违反私报官府暗中埋伏者,不仅物品没有赎回,反而连带去的赎金也一并卷走了。此类案件,县令加紧严查数起却一无所获,于是各种谣言便自好事者嘴里传的神乎其神:有人说这飞贼是来自蜀中唐门的侠士,毒步天下,性格古怪专劫富济贫;有人说这飞贼乃疆外巫师,擅使幻术,专门为寻仇而来;也有人说这飞贼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条拥有绿莹莹瞳仁的红色猫妖,专吸人魂魄,凡见过的人皆无法抗拒……顾不得再多听谣传,金威马上寻道此处的四海钱庄,安排众人落脚歇息。

      入夜时分,连日来的旅途劳顿令张仲坚等人早早歇下。当晚明月高悬,金威在院中徘徊巡夜,忽然间感到头部一阵眩晕,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身体不由自主的软下去,当即一惊,立即试着运气,却发觉丹田梗塞竟一口真气也提不上来。眼皮如灌了铅般不由自主的沉下去,金威心下叫苦中了暗算,奋力以半月刀拄地勉强撑住下滑的身体,努力搜寻思维中的细节却仍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大意了。

      后厢房发出一阵脆利的笑声,一身锦衣的钱庄齐掌柜捋着下巴间的长须,自房中悠悠踱出。堆满笑意的脸上杀机重重,看着面前摇摇欲坠却硬撑住身体的金威道:“不必白费力气。金将军,小人在各位的晚饭中略掺了点‘麻骨散’,虽不致命却能令各位在三个时辰内全无知觉。”“齐掌柜……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金威吃力的问道,手中紧紧握住刀柄却硬是提不起来。“为什么?哼!”齐掌柜忽然发出一声女子的冷哼,陡然变色,抬手间揭去一身的伪装,假脸皮、假胡须连同一身锦衣扬扬落地,露出本来面目。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一袭血刃黑衣,披风上的印记显示着她在血刃中的地位不俗,墨色吊梢眉,凌厉丹凤眼,虽说漂亮,却闪着令人看一眼就欲发抖的寒光。“金将军,你们的齐掌柜早就被我杀了,不瞒你说我就是血刃副统领秦娇,怎样?我的易容术还不错吧?”秦娇得意的挑眉道,看向金威的眼神如同在看落入陷阱的猎物。

      金威心中猛然雪亮,“就是你……易容成相国……陷害凌将军……”积蓄着最后的力气说完,刚毅的身躯终于栽倒在地,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金威模糊的看到秦娇持剑走近的身影和那面上挂着的粲然笑容……“不错,就是我。”秦娇撇下眼睑看着倒地的金威,自语道:“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我们的目标是张仲坚,留你无用,我就索性给你个痛快吧。”

      “叮!”刺向金威的长剑忽然被三叉短戟的银光破空隔住。秦娇顿觉握剑的虎口被震得一麻,徒然抬头,见已被凌冰一双有神的明眸紧紧盯住了,淡紫色衣衫迎着翩然落地的风势飞扬展动,惊如暗夜魅影踏夜归来。“凌冰?是你……”秦娇不由心下一惊,“你不是已经被逐了吗?”

      “实不相瞒,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凌冰答非所问般,惊鸿般的身形无声无息的切断了秦娇的退路。秦娇见状立马提剑出招,剑剑如行云流水般向凌冰刺来,凌冰三叉短戟反撩斜挑,把攻到身前的剑招一一拆解开来。空荡荡的院落一时间道道银光纵横穿梭,两人身手都是极快,秦娇的秋风剑法招招狠辣夺人,无一不是直奔凌冰要害处而来。凌冰从容应对,不疾不徐分解的游刃有余,而每防一招,都强气都浸入秦娇身侧的领域,禁锢了她的剑气,令她施展的空间越来越小。两然斗的虽紧,但十几招过后秦娇变明显落了下风,眼见剑气被凌冰越锁越紧招式步步受限,心下暗紧。秦娇平日里自视甚高,多番行动喜独行往往身边不带一名跟班,而如今这般形式眼见就要吃大亏。凌冰陡然化虚一击,纵影移花接木,秦娇只觉眼前纷杂一片,看不清凌冰如何出手,而三叉短戟却实实在在的已到胸前,秦娇匆忙闪身,险险避开要害,而身前的黑衣却被冰凉的戟刃撩破,雪白的肌肤被划开一道,血渗涌而出。

      这一招闪避着实狼狈,秦娇左手掩住伤处,双眼对凌冰怒目而视,但已清楚对手的实力,不敢再强攻,当即身形后撤,两指弯曲放于嘴边撮起唇吹出一声尖锐奇怪的哨音。仿佛受了哨音的召唤,密密麻麻如筛豆般的声响自远处隐隐传来,越压越近。凌冰机警的抬眼环顾四围的空气,感觉杀气如阴云般渐渐围拢过来。

      “凌将军,恕秦娇不奉陪了,你慢慢玩。”秦娇一声冷笑,身体连连向后阴暗处退去,凌冰飞身上前,于抢断她的退路。秦娇的招式没了刚才的狠辣,而改为迂回防御拖延着时间。不多时,院落四围墙壁上陆续跃下十数名黑衣血刃,一并向凌冰袭击而来。得后援相助,秦娇借机脱身,纵身隐没入黑暗中。

      此时凌冰被十几名血刃缠住,无法分身去追秦娇,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形潜逃与夜中,心下不由的焦急。戟光一闪间,数道防御已被凌冰加注与周身,凌冰专心下来,暗暗积聚内力,洞察着四周团团围住敌人的实力。海王爷这次派出的果然是血刃之精锐,杀手个个气息沉敛,吐纳稳健,断定身手不俗。凌冰心下明了,要对付这群血刃还须大费些周折,但由于心下记挂钱庄中众人的安危,又是拖延不起,便率先攻出杀招,抢先突围。

      血刃一拥而上,瞬间组成以极其娴熟的队形阵法,避实就虚的克制凌冰强烈的攻势,似乎对她的功夫套路也极为熟知。当即之下,双方形势成势均力敌之状。然而空中传来一声细微而凝重的响动,似衣袂剥离开夜幕,一素蓝色身影始料未及的从天而降,稳稳踩住血刃们纵身而上的阵眼,迫得血刃先前有素的阵法章法大乱,一时间不得不重新调整而延缓了攻势。

      局势忽然出现不利,众血刃大惊,定睛看清来者,是一位身形修长笔挺,手持直刀的蓝衣刀客,半片铜皮面具遮住他鼻尖及以上的面庞,微微闪着金属光泽,辨不出面容,只见唇角颇具懒散气的微微扬起,显出纨绔的挑达。

      蓝衣刀客脚下步伐随着众血刃的不停变换阵型而微微游移,巧妙灵活的克制住血刃鼓噪的杀气,一面不断向凌冰身前靠近。凌冰亦是蓝衣刀客降临的瞬间便将他细细审视了一遍,此人内力雄浑,强气胜于暴戾,精深中微带不屑,尽管隔着面具也能隐隐感觉出那铜皮后那道星河灿烂的目光,是友非敌,凌冰心下暗道。而此时刀客的身形已然背对背的贴近凌冰而立,侧转过头来,抛给凌冰一个闲淡的笑道:“喂,我帮你解决一部分,想好怎么谢我。”凌冰目光亦是一亮,心念瞬间如电光闪动开来。蓝衣刀客说罢,身形跃然而起,刚刚被踩住阵眼急于变换的血刃顿然如被诓了一下,来不及再做调整已然队形大乱。借着这股混乱,蓝衣刀客已然冲入血刃从中,直刀过处,如疾风劲草般令杀手们淬不及防。然而,刀客似乎并无杀意,出手虽干净利落,但并不直取要害。血刃中偶尔发出一两声哀号,倒地的两人手脚筋脉处略有微创,不深不浅,堪堪使人丧失掉反抗能力,拿捏的竟是分毫无差!

      血刃组织向来训练严酷,任务使命至上,失手便是死。如今血刃头目见旗下弟兄遭此凌辱按耐不住大怒。“一起上!灭了这个狂妄的小子!”一声令下,众血刃的目标立马由凌冰转向了蓝衣刀客。这拨血刃毕竟是海王爷的精锐,出手绝非等闲,如今又仗着人数众多,把刀客紧紧围在垓心欲施以车轮战。

      凌冰心下不由为蓝衣刀客捏了一把汗,她素来清楚血刃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此番被惹怒,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提气,身形瞬间转移之下攻入血刃中,寒光闪闪的三叉短戟将包围圈划开一线,闪身而入。蓝衣刀客功夫了得,血刃虽棘手应对,却还没来得及伤到他,此时见凌冰来援,戴着铜皮面具的脸也禁不住展颜道:“不错,够仗义!”

      二人力战血刃,局势几成定局。面对蜂拥而上的血刃,凌冰当胸画戟,鳞鳞紫光顿然加强,增加几分迫人的杀机,出招间重重魅影,令人辨不清身形更看不出招式如何发出,蓝衣刀客也是轻笑一声,爽利的招式自直刀锋利刃底划开去,与凌冰招式虽是不同,却可堪称一脉。二人一进一补,配合的到也不露破绽。而血刃先前的阵法已被打乱,仅凭着势重的一股亡命气拼杀,终究支撑不久。只听哀叫连连,两名血刃被丢出重围,跌落在地不得动弹。包围圈一开了豁口,便再也堵不住,凌冰与蓝衣刀客趁机各个击破,顷刻又是两名杀手倒地。不多时,来者十余名血刃精锐已经折损小半,头目见情势极不乐观,又察觉对方其实并未出全力,心下甚忧。如此下去,这次行动不仅要无功而返,己方还大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当即抽身回撤,喝令血刃撤退。

      听到号令,众杀手三三两两的虚攻实撤,颇有秩序的分布撤离。凌冰一心挂念张仲坚、凌承儒等人安危,便不予紧追,而蓝衣刀客也收刀敛气,放任众血刃逃窜而去。

      凌冰定下身形看向面对她而立的蓝衣刀客,虽是不语但面上却微露喜色,明亮的眼眸闪着些许询问道:“你怎么也来中原了?”先前那般慵懒闲淡的神情又爬上蓝衣刀客的脸庞,他嘴角轻扯,露出一个清冽的笑容,语气夸张的道:“嚯,真厉害!这样都被你认出来了?”说着伸手摘下面上的铜皮面具。一张棱角分明满是笑意的俊容展现在凌冰眼前,纵使在黑夜里,也如沐阳光般驱散着黑暗,那闲散的神态微微吐露着放荡不拘。

      “千律……”得见真容,一道浅笑绽放于凌冰玉琢冰雕般的面颊,如冰霜气质中被溶了一枝粉梅,丝缕暗香浮动,绝尘而清美。“千律?”蓝衣刀客略一挑眉,面上有一丝佯装的不悦:“冰儿师妹,三年没见,怎的这般吝啬?呵呵,连‘师兄’都不舍得叫了?”

      听到“师兄”二字,凌冰眼神黯淡下来,心中没来由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仅是一瞬,面部细微的变化被浓黑的夜色掩去,有些不自然的略微低了下头,面上仍带着浅笑道:“千律……师兄。”“哈哈,这才对!”千律朗声笑道。凌冰此时似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去寻地上昏迷的金威,一面道:“我需得先救醒他们,千律师兄,回头再聊。”而千律此时也俯下身去帮凌冰探查金威的情况,少顷,千律直起身子静思道:“是‘麻骨散’,用量很轻微,正巧我会解此毒,就包在我身上吧。”

      于是,千律忙碌起来,挽起袖子开始下药方,踏着夜幕敲开城中药铺的门抓药,尽数配齐下锅熬药,千律手脚异常麻利,不多时浓浓药汤便熬好了。期间凌冰反而有些插不上手,只得帮着打打下手。千律抹了一把额上汗水,冲着还在忙碌凌冰笑道:“丫头,别老闲不住,快把药给他们喂下去。”凌冰这才理顺头绪,同千律一道给众人喂下汤药,顿然发现,自己已经手忙脚乱了。

      在众人即将转醒前,一蓝一紫两条身影一前一后的闪离了四海钱庄,消失于远处夜幕中……

      静谧的银夜,月朗风清,平遥城檐牙高啄的北城墙顶上两道人影并肩而坐,莹洁的清辉轻柔的笼遍他们的全身。凌冰双肘以蜷起膝为支撑,手托腮,被月光映射的晶莹如玉,目光投向深邃的远处,遥望着太原的方向,前路不分明,只觉眼前一片化不开的迷雾。一身素兰的千律坐姿慵懒,眼神却异常温和专注,从腰间取下一紫金酒葫芦,一面不时仰起头把壶中美酒倒入口中,一面把来由于凌冰絮絮道来:

      “问我为何来中原?呵,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本想此生安安稳稳的待在伊豆,可是上个月初,家父忽然重病,服了多副灵药都不见效。爷爷本是东瀛神医,而家父本身也医术超群,却是医不好自己的病症,只是一味叨念与师弟见面时日相近了。我心下焦急万分之时,一日偶然听到了父亲与叔父的谈话,他们原本是要瞒我的,说是中原以北的□□王族有一种圣药名‘回回丹’能生死而肉白骨,却是能医得好父亲的病症,可是他们不知有什么难言之隐,并无意去寻此丹药。我就寻思着,不管他们有什么苦衷,我一定要经此圣药寻得来救治父亲。于是,我留了字条,拜别东瀛渡海登陆。途经新罗国时,听说过你的事迹,殿前大将军,‘冰美人’……呵呵,真是给咱们扶桑忍术大大长脸呢!”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千律平稳的声调变得戏谑起来,黑眸炯炯,笑意融融的看向凌冰,仰头灌下一口酒。

      “都是虚名,何值一提。”凌冰微微低了下头,也冲千律转过头来,“这么说你是擅自跑出来的……以后如何了,你找到‘回回丹’了吗?”千律乍见凌冰转头,在夜间若有如无的光线中,若轻云之蔽月,如流风之回雪,冰肌莹彻,深眸流转,绝俗如洗尽一身铅华。三年未见,冰儿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小师妹了,如今在自己面前的更像是位出尘仙子……千律不由得目光有些迷乱,六年前初见冰儿时被触动的心弦,又一次铮铮响起。

      “后来我穿越过中原来到□□,混入王宫费尽周折后终于取到了‘回回丹’,在出城时惊动了那群朝廷鹰犬,遭追杀,我本打算向东经韦室、靺鞨返回东瀛,如此一来只得改线向北中原迂回而走,突厥人大概也是忌惮中原势力不敢越界,我便安全许多。谁知道,就在昨日,我抵达这平遥城时,身上的回回丹却被飞贼盗走。真是阴沟里翻船,摆脱了那群突厥狼却栽在这小小飞贼手的里……今夜听说飞贼又有出没,我就夜出追查,不料正碰见那一群黑衣杀手往一处聚拢,待我赶过去看时,便见到了你……”千律说着,又扯出一个闲闲的笑意,似乎并没被当前棘手的局势困扰,他也正是如此,无论情势如何危机,如何不利,都不会悲天悯人。

      “那你见到飞贼长什么样了吗?”凌冰问道。“若是见到了,他定是逃不过我的刀。不过这贼子的身手异常敏捷利落,定是惯偷。当下城里传的神乎着呢,还说什么此贼根本不是人,而是绿眼猫妖……哈哈,鬼才信,都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碎言。”千律又往口中倒了一注酒咽下,目光投向凌冰,口中吟唱起了中原诗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朗澈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中层层飘散开去。

      夜的深处,有一双比这夜还神的黑眸,默默的把城墙上的情景尽收眼底。犹如干裂荆棘从中的一堆烈火,那双眼复杂的情绪中闪烁着一缕硬压下的狂乱,似乎有些苦涩,有些惨淡……

      幽静的夜空,不闻夏虫最后的鸣叫,一时间只有千律的吟唱的声音在飘飞。凌冰岂会不知这诗歌的意思?但她面上却不见异常,仅如局外人般静听。

      “飞贼,绿眼猫妖……”少顷,凌冰心念飞转,垂下双目喃喃自语着,若有所思。然而千律朗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别想了,越想越乱。冰儿师妹,我还没问你,怎么也来中原了呢?还有刚才在钱庄中怎么会惹上那些难缠的杀手?”凌冰回过心神,静默一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释放了些许心中的压抑和无奈。他乡遇故知,千律出现在如此情景之下,凌冰感到疲惫之余,亦感到有一丝的欣慰暖暖的爬上心坎,她用平静听不出波澜的声音,将进入中原的缘由和一路所经历的波折娓娓道来,只是略去了冷峻和自己身中黑蛊的情节。

      千律一贯懒散闲宜的神情逐渐冷却下来,手中所持的酒壶也顿在了那里,竟忘了再次把美酒倒入口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凌冰的侧影,仿佛被定了身一般。凌冰终于讲完,很放松似的舒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千律微微一笑道:“这些在我心里压了好久了,千律师兄,谢谢你不嫌啰嗦的做了听众。”而千律的脸色此时似蒙了一层灰雾,听到凌冰对他讲话才舒缓过来,看着凌冰淡然而无所畏惧的脸,只觉胸中莫大的辛酸一阵翻涌:如此一弱质女子已经承受了多少常人所不能的?究竟还要再承受多少别人所未知?难怪三年不见,宫廷、江湖、世事的风霜能将她磨砺出如此冰霜不及的气质,如仙子般的超脱背后,又该隐藏了多少坚强和倔强?……定了定神,闲散的神态一点点勉强的重回脸上,千律也努力装作轻松般的挤出一个灿然的笑容道:“是了,太多事情不必……不必太放在心上……”扬手举起举起酒壶,笑意更浓的冲凌冰道:“冰儿师妹,我请你喝酒!一醉能解千愁的!”

      “解千愁?真的能吗?”此时凌冰面上退去了绝尘冰霜,而闪动着流光溢彩,轻笑道:“不过我从来都不饮酒的。何况,千律师兄,你这小葫芦这么小也盛不了多少酒吧。”千律被凌冰忽而放的轻松顽皮的气氛所感染,眼睛顿觉一亮,随即收起酒葫芦一纵起身,笑容清朗道:“哈哈,没喝过酒不等以不能破例,冰儿师妹原来是笑话我小气请不起你酒喝啊,好说,跟我来!”说罢上前一步拉住凌冰暖玉般的柔荑,提气离开城墙向浸在暗夜的城中跃去。此举令凌冰心下不由一惊,下意识的想抽回手,但见千律举止爽利心无芥蒂,暗叹自己的多心,便不再有所动作,任千律拉住,身形也是跟着纵跃而去。

      城北一角的小酒肆,半夜三更多了一男一女两位饮酒的客人。掌柜的本来早已打烊歇息,不愿再做生意了,但见来的客官气宇不凡,出手又大方,便忙叫起小二来小心侍候。那小二近前沽酒,偶然抬眼看到凌冰的脸,顿然呆住,惊讶在此小城中竟然还有如此气质的美丽女子!手中持的酒壶一时间不停的倒酒,连酒已经溢出来都浑然不觉。溢到桌上的酒汇成一道小流,沿着桌角淌下来往千律那素兰衣衫上滴去,本已在长凳上坐定的千律赶忙灵活的一个闪身,才避免了衣服沾上酒渍。看到店小二如此的失态状,千律微一皱眉,随即挂上一副笑嘻嘻的神情,取出一锭银子在小二面前晃了晃,一巴掌拍在小二肩膀上道:“小兄弟,麻烦你去换几个大点的酒坛来,这杯太小装不了。还有,这里不用人侍候了,你还是站远些为好,免得眼珠子拔不出来。”虽然千律这一巴掌出手不重,但足够店小二受的了,那店小二疼得脸上顿时扭曲起来,明白这客官得罪不得,只得哑巴吃黄莲般的揉着火辣辣疼的肩膀躲去里间。

      捕捉到这小细节,凌冰不由的失笑。千律却大喇喇的抬手搬起一坛酒,一掌拍开盖子,冲凌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哈哈,冰儿,来,干了!”

      ……

      天将微明,小酒肆中的灯火亮了一夜,此时,烛台上火焰摇曳,已几近熄灭。地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一堆酒坛,数不清多少个。千律觉得舌根发直,看凌冰那淡紫色倩影已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说话也不那么利索了:“冰……冰儿师妹,好酒量……好酒量……”而此时的凌冰神智其实也清醒不了多少,但是却以手肘为支撑拖住腮,强撑着身体仍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千律身形摇摇一晃,接着酒壮英雄胆,话也多起来:“猜猜我这一路中原之行还碰见谁了?哈哈,是冷峻师弟!不过他没看见我……那夜我在洛阳城的客栈……看到他的影子嗖的从天上飞过去了……哈哈,那速度,快……真是快……但我还是认得出来是他……冰,冰儿,这三年你见……见过他吗?不知道他……他怎么也来中原了……”

      “他怎么也来中原了?哼,他当然要来!”乍听到千律提起冷峻,凌冰的心控制不住的紧了起来,不知是否是因为喝了太多的酒,她只觉心脏开始“突突”的跳个不停。悲愤,无奈,哀怨,期盼,渴望,不舍,还是……心痛?深深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不甚清醒的环境中一股脑的似真似幻显现出来,看不清参不透到底是造就了怎样的心情。酒意的朦胧令凌冰心潮翻涌,忘了自己一直在避讳提到冷峻,接下去道:“冷峻就是海王爷的义子,血刃之首……我敌不过他,他……一直在欺负我……”说着鼻子微酸,眼泪就要冲破眼眶滑下来,随即身子一侧伏在自己的胳膊上,沉闷厚重的剧痛突然自胸腔冲袭上来。凌冰心中暗惊,明白这是黑蛊毒的再次发作,但没料到这次毒性竟如翻江倒海如此之强烈!顿时酒醒了大半,用垂在桌下的左手暗暗压住前胸,紧咬住牙关,不让千律看出任何端倪。可是,眼前竟是出现了幻觉,景象时而如跌入了地狱中,炼狱火海凶猛,索命小鬼不住聒噪;时而如被困冷冷的深海底,被巨大的海旋涌的无法呼吸;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渐渐浮现,分明是母亲慈爱的容颜……而下一刻却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厉鬼,白森森的尖牙滴着鲜红血迹,狰狞可怖……不要!不要丧失心智!凌冰心里呐喊着,提尽身体内最后的真气护住心脉……我不能,现在还不能被黑蛊控制!然而,一切却都变得那么无力……我不能变成发狂的行尸走肉……最后一丝知觉渐渐抽离了凌冰的身体……

      听到凌冰刚才谈到冷峻,千律心中也是陡然一惊,酒劲减去了不少。正想进一步询问,但见桌对面的凌冰伏在胳膊上,不动也不语。“喂!冰儿师妹,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醉了?”拖着略带摇晃的身子走过来,伸手想探查一下凌冰的情况。

      然而就在千律的手接触到凌冰衣襟的前一瞬,酒肆的门被重重推开了,一条身影如一阵风般闪将进来,其速度之快,也只能令千律堪堪辨出来者的黑衣。千律即将触到凌冰的手被来者徒手一记横扫生生隔住!生次变故,千律也是一惊,而另一只手反应极快的回防,继而变守为功。但见那黑衣人左手已环住凌冰的身体,稍用力一带,凌冰伏在桌上的身形登时转了方向软软的跌入他怀中,其间黑衣人右手动作不停,以极快的速度与千律徒手拆了几招。“啪啪”闷响声连连,千律惊异于黑衣人身手超凡的同时,才发现此时的凌冰双目紧闭,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心下顿时着慌起来。

      千律由于浓重的酒意所困,出手不那么灵敏,以双手接黑衣人单手的招势也是堪堪应付,情急之下运强劲内力于掌中重重击出,而与此同时黑衣人显然是不愿缠斗,亦发出一记重招。“砰!”二人掌力相对,巨大的气波在这一撞击下重重荡开去,四周的酒架桌椅长凳在这强大气力波及下尽数翻倒,桌架上放置的坛酒一个接着一个滚下来,哗哗啦啦的碎了一地,原本就不大的酒肆外堂中顿时酒香四溢。千律被黑衣人的掌力震得倒退几步,歪在柜台上将将稳住身形,大惊之下出了一身冷汗,酒全醒了,这黑衣人是何来头?内力竟如此之深!然而心中更是担心凌斌的安危。千律定睛之下,才得见来者在刚才一掌之下亦是身形后撤数尺,而左手中仍是稳稳揽住凌冰的身体。黑衣人整个人散发着刀锋一样冰冷的气势,面上此刻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如刀刻般的线条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脸,眉如刀削般斜飞入鬓,尽管面无表情,但那如深潭般的眼底的阴暗和薄薄紧抿的嘴唇,泄露出他此刻极力压制的怒意。

      “冷峻师弟!?”千律的眼中不由滑过一丝惊喜道,“真的是你!”然而回应他的却并不像他这般友好。

      “谁叫你让她喝这么多酒的!?”冷峻的声音里满是愤怒,虽像是在责备,却不再看向千律一眼,只顾稳住凌冰的身形慢慢放下,探手按住凌冰颈下的动脉。千律这才注意到凌冰的脸上此时浮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青紫气,而被冷峻按住的部位,如凝脂般的玉肤下,可隐隐的看到一根动脉已然呈黑色,分明是深中剧毒之状。

      “冰儿师妹中毒了?”千律表情错愕,“什么时候的事?”“你跟她聊了整晚竟会不知道?”冷峻发出一声冷哼,“她早已身中黑蛊剧毒,毒发之时神智本就难以保持清醒,你还带她来喝酒……想要她的命吗?”冷峻说话间已经反手重重封住凌冰身前几处筋脉大穴,自怀中取出两粒醒酒丸给凌冰服下,一手自背后推住她的身体靠于自己肩上,另一只手五指扣起聚内力与掌心抵在凌冰后心处,将纯阳内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入她体内。凌冰心脉处奋力支撑的寒冰真气此时受到纯阳内力的引导,一阴一阳互进互补,渐渐融合在一起共同抵御黑蛊剧烈的毒性。千律看着眼前的情景,愣了一愣,随即缓过神来,也闪身来到凌冰身前盘膝坐下,提起内力欲同助凌冰一臂之力。

      “站远些!”冷峻忽然断喝道,“少来添乱!”千律一怔,随即道:“我通晓医术,对冰儿师妹更有帮助。”“现在就算你是在世华佗,也无济于事……”感到凌冰体内毒气得到片刻的稳定,怕纯阳内力过激反伤,冷峻及时收功用微颤的声音道,“这黑蛊剧毒……无方可解……”

      “冰儿师妹是怎么中毒的?”千律按着凌冰的皓腕处号了一会儿脉搏,眉头逐渐锁成了一个川字,想起凌冰谈起这一路的经历:布好的天罗地网,阴险的海王爷,棘手的血刃,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千律把脑中的各个环节渐渐联系起来,思潮涌动间,久远的记忆拍打着现实的壁垒,不久实情便于心下了然一片,他抬起炯炯有神的目光看向冷峻道:“冰儿的毒是你义父下的,对不对?而你是知道的……但你却保护不了她!”冷峻垂下深深的寒眸,没有说话。千律接下去道:“三年前你的不辞而别,让冰儿心灰意冷……冰儿天性烂漫,心中实则最讨厌做那终生暗无天日的忍者,但她还是拒绝了跟我回那天堂般遍地温泉、长满樱花的伊豆,而是决然选择进重回新罗王宫,进入那个将令她毕生禁锢的牢笼……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让她放不下的并不是忍者生涯,而是同为忍者的你!因为你选择了放弃一切,只为执着于忍者规矩,她就倔强的要与你一样来承受这种命运!”

      冷峻不做声,也不打断千律的话,只是深眸紧紧盯住昏迷中的凌冰,眼底的神色在那期间变幻了千万次,揽住凌冰身体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透露出他心中的不平静。而千律也不管冷峻在不在听接着说下去:“师叔说的对,你果然会成为最好的忍者!还有谁会比你的心肠更冷更硬……不过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要与她兵刃相向,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为何还不肯放过她!?”“是她……不肯放过我……”良久,冷峻终于自喉间发出不甚分明的嘶哑声音,右手伸进衣襟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递到千律手中,对一脸错愕的千律道:“寒潭底红鲤鱼心血、每天第一滴晨露、第一滴王浆,内力混合,能暂时压止住冰儿的毒性……往后……冰儿就拜托你了。”话音未落,就将凌冰的身体推向千律身边,起身,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璧人,“不要对她说我来过。”冷峻闭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满眼决然,转身,步履沉重的向外走去。

      “客……客……客官留步……陋舍本小利薄……你来这么一闹,把吃饭的家当全砸了……以后还让咱们怎么活呀……”自刚才冷峻与千律交手时就吓得钻到柜台下面去的酒肆掌柜,此时见动静小了,便小心翼翼自柜台一角爬出来,看到满地的狼藉心疼不已,见冷峻意欲离去,也顾不了来者的凶暴,壮着胆子躬身上前拉住冷峻。躲在里间才敢露出头的店小二,乍见掌柜这种情形下还去招惹那煞星,不倒霉才怪,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闭起眼睛预备听掌柜的惨叫声。然而出其不意的是冷峻并没有生气,而是默不作声的抛下一个金锭,继续向前走去……对酒肆掌柜连连的谄媚声充耳不闻,只听到身后千律的声音清晰而来:“冷峻师弟放心!我会带冰儿师妹去找到东瀛圣手神医,一定能想到办法解除她的黑蛊毒!”……那一瞬间,千律忽然觉得冷峻的颀长挺拔的背影变得如此孤独寂寥……

      目送冷峻的身影消失在微明的晨光中,千律将手中青瓷瓶中的药水小心的喂凌冰服下,不多时,凌冰的眼睑连带细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慢慢恢复了神智。睁开双眼时,看到了扶住自己身体的千律,和他那焦虑的眼神。

      “千律师兄……我这是……”凌冰下意识的坐直身体,环视了一下四周,一片狼藉入目,不由大为惊诧:“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我……”“冰儿师妹……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千律松开按在她皓腕脉搏处的手,另一只手似乎把什么物件藏在了身后,扳过她的肩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要犹豫,跟我回东瀛,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解除你的黑蛊!”

      复杂的情绪袭上心头,凌冰抬起闪闪发亮的眼眸看了一眼千律,继而默默的低下了头。然而在她垂下眼帘间,眼角的余光分明瞥见了那个被千律刻意掩藏的青瓷瓶……唇上残留的液体还未干涸,那熟悉的味道顿时令心中一片明了:师兄,原来你来过却不愿现身……心底,三年前残旧的画面似乎重新上演,说不清来由心痛会如野草般疯狂的蔓延?

      【冰儿·梦魇:

      望天边的云卷云舒,纠结缠绕,带不走盘杂心底的柔肠百结。本以为,我足够坚强的可以放下了,但当真实重回眼前时,却发现自己仍然脆弱的不堪一击。很早以前听人说过,天边有条河叫忘川,饮下忘川的水可以忘记一切,包括前生今世的斩不断的情缘……凉风习习吹拂在我耳旁,仿佛谁在轻言细语:寻一碗水,遗忘吧……然而,我不愿意去寻,我怕,当他看到我忘记一切的空洞眼神,而再也找不到曾经深藏的他的影子时,会难过。

      如果真的逃不过悲伤,那这份悲伤让我来背负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