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蒙冤 夏日 ...
-
夏日气息渐渐转淡,转眼又过去了十余日。这一天,张仲坚一行人来到临汾,在此处的四海钱庄稍做停留。
自金威和慕思容前来护驾以来,夜间防卫部署就变为三人轮流巡夜。这夜凌冰当勤,她提前暗暗催动真气护住心脉,来到院落中巡视。临汾钱庄的院落花草繁茂又是别有一番景致,分布在院子一角的桂花树开始悄悄打苞抽蕊。院中荷塘,碧绿的莲叶被夜染的凝重,密密的把粼粼水面掩藏在底下,粉红莲卸去了白日里妍雅的妆容正安静的睡着,不时吐出恬淡的清香气,给夜空带来一片宁静祥和。凌冰看着满眼的静幽别致,心中不禁怅然一片,倚着荷塘边的巨石坐下,淡淡吐出一口气,这样安静的夜,真的能令人欣然沉醉,而自己还能再感受几次?
“冰儿,”长廊一角的呼唤声,使凌冰站起身寻望而去,只见凌承儒的身形出现在长廊尽头,由远及近。
“爹,有何吩咐?”凌冰略一垂首领命,礼仪之周全像极了主从。而凌承儒并没在意,继续说道:“我这个时间找你,却有要事。”说着环顾了四周,确认无旁人后,凌承儒的表情严正起来:“爹命你,今夜杀掉红拂女!”
凌冰心下一惊,烁烁目光不由的抬起询问的望向凌承儒,见凌承儒亦是一脸正色甚至蒙了一层凛冽,显得极为凝重,道“据我们禁军秘密查实,红拂女乃海王爷眼线!”“怎么会?”“千真万确。”之间凌承儒说着递过来一样东西,凌冰接在手里才看清那是一块暗绿色的王佩!心下不禁森然一凉,此王佩是新罗国王族亲信的证物!翻转过王佩见反面暗底处赫然印刻着一个“海”字。
尽管知道父亲处事权衡的周密,而凌冰行事也一向谨慎,不由追问道:“此事禀明陛下了吗?是否还需进一步查实?”“这是就是红拂女里通海王爷的凭证。没想到她竟然是海王爷的亲信……这么多时日来,大家都被她骗过了!而且……我看得出,陛下……陛下已对红拂女用情至深……唉,陛下实为性情中人,倘若将此事如实禀明,陛下一定不会相信。但是为了陛下的安危……也只有先斩后奏!”“爹,万一……”不详的预感没来由的渐渐爬上了凌冰的心头,她隐隐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清疑虑在哪里。凌冰刚想再说什么,却被胸中突如突然翻涌的剧痛打断,她明白是黑蛊毒作祟,不由的抬手紧紧按住胸口,眼前一阵迷乱,但她努力压制着,使凌承儒看不出她面上的异常。
“如今乃非常时期,不得不过分小心……如今我只求陛下此行能安然回国,不得不做些必要的牺牲……如果陛下怪罪下来,一切后果我来承担!你去吧,记得下手要干净利索!”凌承儒吩咐道,面上满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红拂女下榻在钱庄院落西厢房,隔壁便是李靖居所,而张仲坚等人的居所在东面。若悄然潜入西面对红拂女下手而不惊动张仲坚,凭凌冰的身手并非难事。只是,被黑蛊毒侵嗜所恍惚的那一瞬,凌冰没有注意到凌承儒眼神里的一丝别有深意的模糊。
当夜,红拂女在垂落的青帐幔中安睡,脸上带着轻轻的笑意,仿佛遇到了美好的梦境,娇柔的身子微微侧着,长长的黑发铺了一榻。轻如蝉翼的帐幔被三叉戟的光芒微微挑开一角,帐子外面露出一张绝美如冰雕般的脸,散发着冰蓝色的寒光,复杂的眼神看向床上的红拂女,悄无声息的,红拂女却浑然不觉……
“如此清丽的女子,怎么会是奸细?”凌冰心下慨叹道,尽管万般不相信,但想到刚刚凌承儒凛然不可抗拒的神情,终究不能违抗命令。对待敌人一贯心如坚冰的凌冰,执三叉短戟的手顿在空中微微颤抖着,迟迟下不了手。脑中瞬间闪现出这段同行的日子,红拂女大方得体、谦谦待人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眼前,“她是无辜的……她不是奸细……”心底的声音不断提醒着自己,垂下手中的戟刃,凌冰不忍的长长叹了一口气。胸腔的闷痛不失时机的席卷过来,凌冰习惯性的一手按住胸口,身形不由一晃,“砰”戟刃磕到了床沿上。
红拂女被戟刃碰撞的动静惊醒,睁眼见看到了手持利刃站在床前的凌冰,大惊之下发出一声娇呼:“啊!?凌姑娘?你要做什么!?”
凌冰未料到有此变故,心下亦是暗惊,强行稳了稳心神,提戟向红拂女刺来。红拂女骇的大呼一声,就着床榻翻身至一侧,被帐自她手中掀撩起,阻碍凌冰的视线。“刷刷”被帐在凌冰的戟刃下碎成片片布屑纷扬而落。红拂女已借此机会闪到床下,身形不停的欲夺门而逃,却被凌冰极快的身法封锁住去路。抬眼见凌冰面无表情的脸,在暗处散发着幽幽冰蓝寒气,又惊又吓之下冷汗不由的沿着红拂女的脊背流下来,她用不可置信的微颤声音问道:“凌姑娘……我与你有什么仇怨?…你……为什么要加害于我?”凌冰不答,挥戟向前攻出一招,直至红拂女脖颈处而来。红拂女虽武功不弱,却抵御不了凌冰凌厉的杀招,没走上几招便已应接不暇,不得不凭借轻柔灵活的身段堪堪后撤,一面退向窗前一面大声呼救。
厢房中光线甚为昏暗,由于辨不清房间中物事,红拂女后退的身形被脚下矮凳绊了一跤,身体失稳向后倒去,凌冰借机一记抢杀,锐利的戟刃透着骇人的森寒朝向红拂女的前胸落下……然而就听“乒!”的一声脆响,被越窗而入的李靖使长剑险险隔住。
隔壁的李靖被红拂女的呼救声惊动,来不及多想便抽出床头挂的长剑飞身来救,由于心下焦急便直接破窗而入,正见凌冰的杀招落下!李靖扶起红拂女,收臂把她护在身后,出剑与凌冰缠斗起来。此时红拂女缓过心神,心知李靖并非凌冰的对手,心中挂念李靖安危,便取下浮尘再次加入到战斗中。片刻功夫,房中陈设几乎尽数被毁,三人陆续破门而出,一路缠斗到庭院中。
一入夜中,凌冰的忍者功夫便借助夜色而威力大增,见李靖和红拂女手持兵刃贴背而立,把周身空间都防御其中,外表看来似乎天衣无缝。凌冰暗暗冷笑,借助夜的遁形,身形突然瞬间消失无踪!二人见状大惊,眼前的紫色身影怎会凭空不见?就算是遁夜术也不会如此丝毫无破绽,不曾想凌冰的幻影术竟然练到了出神入化!红拂女目光四处扫视,不见凌冰半点影子,正欲放下心来,却见眼前一片冷紫色募的闯入眼帘,不知何时凌冰已出现在她身前,闪着寒光的三叉戟刃当胸袭来。红拂女不由惊叫出声,此时,背后的李靖反应过来,但他已来不及阻止,只得出手抓住红拂女的衣襟,大力转动身形互换位置,把红拂女挡在身后。眼看凌冰手中的三叉戟刃就要贯穿李靖的前胸!
“住手!”一声怒斥划破夜空,张仲坚洪钟般的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三人在院中打斗的声音惊动了西厢院,一时间张仲坚、凌承儒、金威、慕思容全部赶过来探望,当众人见到眼前奇怪的一幕时皆惊得呆住了。
“冰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出手如此狠辣,招招致命?”听得出张仲坚的声音里满满的怒意,凌冰收回手中三叉短戟,看了一眼面前已经惊得面无血色的两人,转身对张仲坚垂首回道:“庄主,红拂女是海王爷派来的细作。”“什么!?一派胡言!你可有证据?”张仲坚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在一旁的凌承儒不由得为凌冰捏了一把汗。“有,”凌冰取出那枚暗绿王佩递与张仲坚道,“这就是她私通海王爷的证据。”
“这王佩……是谁给你的?”张仲坚怎会不认得王佩,心中大惊之下头上微冒冷汗,但仍冷静的问道。“回庄主,是爹命禁卫密查的,请庄主明断!”凌冰回答,看向一旁的凌承儒。谁知,此时的凌承儒却神色大变道:“冰儿!为父并没有派出过任何禁卫查任何事……你怎么……”“爹……不是您刚刚在长廊上对我说的吗?”凌冰心下此时像被重重砸了一锤,她忽然间想起当时凌承儒吩咐她时,心中那种理不清头绪的不祥预感,疑虑掺杂着危机紧紧的抓住了她。“冰儿,今晚我一直在庄主房中议事,二更才回房,何时见过你?”凌承儒面上一片茫然,确实看不出有半分谎言的迹象。
犹如一个当空霹雳闪过,“上当了!”凌冰心中暗惊,悉数一遍刚才廊上情形,想起当时凌承儒比不多见的严正凌厉表情……定是自己忽略了什么细节……不对,那个凌承儒的眼神模糊而含混,充斥的不是深邃的睿智而是近乎于……妖!顿时一个心念闪过:刚才回廊上的“凌承儒”是假冒的!早就听说易容术能以假乱真使人防不胜防,若非亲眼所见断不能信是真的,看来海王爷手下果真卧虎藏龙!自己差点就铸成大错!凌冰一时间心绪复杂,心中为自己一时的大意懊悔不已,忘记了自己身处的局面已无法收场。
“冰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寡人解释清楚!”张仲坚震怒了。看到红拂女惊魂初定,后怕的伏在李靖怀中抽泣,被李靖轻轻安慰,张仲坚心中强压着妒意,满是怜惜和心痛。
而此时,凌冰紧咬着绛唇,脸色铁青不发一言。她心下了然,自己已经掉入了奸人的圈套,如何解释也是枉然,难道解释说自己被假的凌承儒骗了?自己亲生父亲被自己大意认错了?简直是笑话,谁会相信?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学的同师兄一样不屑于解释了?
“凌冰!答话!!”张仲坚的怒意即将喷发,威严的声音展现出此时的龙颜大怒。“庄主息怒!”金威终于按捺不住,率先跪下来向张仲坚求情道,“凌将军身中海王爷的黑蛊剧毒已二十余日,日日以内力抑制毒性,毒发之时控制不了自己心智……望庄主开恩,看在凌将军忠心护主的份上,饶过她吧……”慕思容也紧跟着跪下来道,“庄主,这并非冰儿妹妹本意,求庄主开恩!”
“黑蛊毒?冰儿,是这样吗?”张仲坚面色稍缓,看向凌冰问道。“回庄主,冰儿确实身中黑蛊,但如今冰儿还未受黑蛊控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凌冰的声音透着倔强和坚定。而张仲坚听闻已然不悦,又见金威和慕思容仍为维护凌冰跪着不起,刚刚消去的怒火又噌的窜上心来:“放肆!凌冰,你可知罪!”
“凌冰知罪。”
“寡人免去你殿前大将军之职,将你贬为庶民!”张仲坚怒道,“你可有什么不服?”
“凌冰……谢恩。”凌冰的双手在身下紧紧攥住,对着张仲坚俯身下拜,垂下的眼眸里闪着莫大的隐忍与伤楚,但终究还是极力用平静的声音回道。
“冰儿……你……你怎么这么糊涂!”看到爱女遭此重罚却不敢求情,怕再次触怒龙颜,凌承儒无限失望的眼神里侵染了浑浊,老泪徘徊,因悲伤而迟缓的身形慢慢移到凌冰身边,伸手把凌冰扶起来,“冰儿……别怪爹……”凌承儒的声音有些哽咽,话音未落,忽然按动了手中折扇的机括,霎时间机关中的银针如雨点般朝凌冰飞射过来!原来,自清幽观一劫后,凌承儒自知不懂武功便处处拖累于人,便在折扇中设计了“迷雾追魂钉”,以便在情势危急时自卫。此机关启动时,扇内六六三十六根银针齐发攻击敌人,威力不弱,但不曾想到第一个伤害的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凌冰猛的一惊,完全没有料到父亲会对自己出手,她与凌承儒的相距很近,如此一来更是淬不及防。但凌冰反应也是极快,迅速转动身形间,追魂钉已经错开了身体的要害,她右臂平扫落以致胸前的最后几银针,却察觉左肩刺痛,转头看去,发现还是有三根钉在了左肩上!
“爹……您要杀我?若是冰儿做错了,自有国法处置……冰儿不会有丝毫怨言!但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么下得了手!”凌冰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紧盯着凌承儒大声责问。发觉“追魂钉”有倒刺,凌冰不敢硬拔左肩上的针,仅以右手捂肩,只能以渗出的血丝为鲜红色判断无毒,心下凄楚一片,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亲生父亲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冰儿……不要怪爹……爹对不起你和你娘,随后会去那边跟你们赔罪……你虽不承认自己受了黑蛊的控制,但爹却知道黑蛊的厉害,倘若毒发,连你也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那块王佩我虽不知道你是哪里得来的,但是如今见你明目张胆的加害红拂姑娘却执迷不悟,冰儿……你实际已经受控于海王爷,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爹宁愿让你忠心为国而死,也不能看着你因黑蛊发狂而变成一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的恶人!”凌承儒此时的心情也是翻江倒海般,终于忍不住眼中的泪水悲泣道。
“不忠不孝,无情无义……”凌冰喃喃重复道,忽然间望向深远的天幕,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好一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凌冰如今竟成了这般十恶不赦之人!”悲恸的泪水在她眼窝里打着旋,却被倔强的紧锁住久久滴落不下。巨大的心痛与委屈似把心脏撕裂开一般,无处释放的凌冰猛然催动起内力,周身卷起了一阵猛烈的气旋,强烈的气风席卷着的近身的物事,令众人睁不开眼睛,惊讶之余,大家都是努力的稳住身形。只见强气展动起凌冰冷紫色的披风,在风中犹如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冰儿自问没有被黑蛊迷惑,也从未顺从过海王爷。既然此处都已容不下我,冰儿告辞便是!”凌冰一字一句的说,和着精深的内力声声入耳敲打着人们的耳膜,“庄主,父亲……你们保重,凌冰去了!”话音铮然间身形已然离地,一跃丈余,众人只得见一抹冷紫在孤寂的夜空中划过,顷刻间消失在远方……
而金威不顾一切的根着凌空一跃追了出去,身形亦是消失在未知的夜幕中……慕思容起身向着凌冰消失的方向跟了几步,住了脚,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只流下两行冰凉的泪。
“冰儿……”凌承儒泣不成声,只是对着虚无的夜空呼喊。李靖和红拂女仍是依偎在一起,已然怔住了。此时的张仲坚也觉刚才愤怒的过火,脑中不断闪现出凌冰临走前,那绝美容颜里的深深悲痛之情,细数一直以来凌冰舍身忘死的贴心护卫和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而自己却在真相尚且不明的情况下,给与她如此严厉的惩罚……心中无可抑制的翻涌上一股悔意,但君无戏言,总是要顾及皇家威严,成命不能轻易收回。
妍雅别致的院落,此时恢复了宁静。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的沉默着,整个空间的一切物事仿佛都被石化了一般……
然而谁也不曾发觉的是,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潜藏着一双鹰隼一样深邃的眼睛,无法描摹的复杂情绪、冷漠又犀利的无声注视,把一切尽收眼底……
金威的身影踏破夜空跟着眼前那一抹冷紫色飞檐走壁,起起落落。由于凌冰身形实在太快,不多时,金威已被甩下很远,看着远处逐渐模糊的身影,金威不由的头上冒汗,禁不住呼喊:“凌姑娘——”然而不仅没得到回音,反而见那冷紫色倩影突的加快了速度,瞬间消失于眼前。金威不由的怔住,攀援上到一棵老树冠顶,眺望凌冰消失的方向……辽远处,是一片阴暗突兀的幽深山林。金威拼力再提起一口真气,向着那山林追寻而去。
峰谷崎岖掩映于深深林壑中,在这谜一般的夜里,伸出它充满了未知的森森触手,诱惑着人们进入其中……凌冰以极快的身形漫无目的的横空穿梭于繁茂林中,四周不断晃动的树影一片片招摇的压过来,粗细不一有如蒺藜般苍硬尖扎的层层枝条,却也挡不住她横冲直撞的身影。肃杀的夜幕中,那一抹孤独萧索的冷紫色,以横扫千军的气势荡尽身边阻住前路的一切障碍,身形过处只听见“哗哗哗哗”不停有枝干断裂落地的声音,被削落在地的残破枝干,断口脆然而鲜利,有如仍在滴血的伤痕……
不忠不孝,无情无义……好沉重的八个字!教人如何承受的起?如今无法解释的局势促成了不忠;辱没凌门世代忠良的名声,是为不义;对己方亲友痛下杀手,是为无义……还有……还有,师兄,我伤你如此之深,你是否也在暗恨我的无情?不错,我确实全部占尽了……凌冰的泪珠在这无人的深山野林中无法遏制的尽数飘散,一触到神秘的夜空便细碎开来,星星点点,弥漫出一片透亮与空濛。
天色微明,晚夏的黎明空气中透着微微凉意。晨露初曦,草尖上初结成的清露凝集着第一缕晨光,五彩斑斓的滚动在碧绿的翠甸上,伴着蜜蜂开始忙碌的身影,林中鸟儿也及时的发出第一声“啁啾”,宣告着新一天的到来。
折腾了一夜,凌冰精疲力尽的立在林中一泓潭水前,伸手扶住一块青石微微喘息。此清潭乃山涧飞流下的溪水汇集而成,地处深谷,沧瀑如白练垂坠,拍打着谷底磐岩,水流湍急不时飞溅起朵朵浪花。清潭三面被巨大青石环绕,石上苔藓琳琳。青石、碧水、绿苔、白浪花,充盈着阵阵清爽惬意。而面对此景的凌冰,心中却是灰浊一片。不曾想在生命将尽之时还能感受下众叛亲离的滋味,苍天果真带我不薄……凌冰脸上露出凄苦的笑意,忽然间感觉胸中剧痛狂潮般一阵翻涌,下意识抬起右手紧紧按住,身形不自觉的摇摇欲坠,踏着青苔的脚下兀的一滑,身体来不及有所反应便向着深潭跌落下去……
凌冰本能的展动身形欲飞身自救,然而一运气,五脏六腑就如被撕扯一了般,再也使不出半点气力。罢了……她忽然间感觉很累,疲惫的闭上了双眼,无论什么情况都安然接受了吧……
就在凌冰身体即将跌入潭中的刹那,林中一条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嗖”的飞身过来,阻住了她下落的趋势。来者伸手在凌冰腰间轻轻一抹,凌冰的身体立即随他的力道转变了方向,一个旋转之下跌入来者的怀中。黑影足下用力一点,正巧借助了水面露出一角的岩石的支撑,身形不见停顿的迅速飞升而上,来势如鹰隼般准确迅猛,去势却又如燕子抄水般的轻然灵活,仿佛生怕惊动了怀中的丽人。
乍感到被人救起,凌冰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线。黑衣来者深深的眼底,那令星子失色的光芒落入她眼中的一刻,仿佛要灼伤她的眸子。凌冰用力睁开双眼,仔细看清来者,确认不是错觉后,沉沉垂落的手臂忽然间有了回应,反手紧紧的抓住黑衣人的衣襟,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会突然蒸发般,目光紧紧投在他脸上久久不离。“师兄……是你吗?”凌冰略带虚弱的轻声道,黑衣人不语,微微点头间亦是深深的看着她,眼底,满是难得一见的温柔……
冷峻揽住凌冰扶摇直上,跃回到青石顶。此时凌冰已是体力耗尽,身体不得不紧靠在冷峻的臂弯里。感觉到臂上的力道,冷峻腾出一直手解下身上披风,扬手铺在旁边一块较为平整干燥的巨岩上,轻托着凌冰的身体慢慢放下,而自己身形也跟着俯下,并不抽回环在凌冰颈后的手臂,任她以自己的臂当枕。冷峻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皱了皱,目光停留在深深刺入凌冰左肩的钢针上,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触了下针尾,感觉到针头倒刺的尖利,提掌运气,罩在凌冰伤处少顷,凌冰还未感到疼痛,三枚钢针已脱体而出,被他强劲的内力一齐集于掌中。冷峻从怀中取出伤药,正欲伸手探查凌冰的伤口处,身形却被推住了。
凌冰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猛然醒悟过来,紧紧盯住冷峻的脸询问道:“昨夜你一直跟着我?”冷峻点头。“那昨夜钱庄里发生了什么,你都知道?”冷峻仍是点头肯定。“果真是海王爷派人用易容术来陷害我的?这些你事前都知道,是不是?”冷峻垂下眼帘,不语。
“如此陷我于不仁不义……你还来充好人做什么?”凌冰一腔怒意窜涌上心头,正无处诉说的满腹委屈一股脑的发泄出来:“你还来救我做什么?你义父不是早就盼着我死吗?你为何不干脆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凌冰愤怒而急切的语音被胸中袭来的闷痛打断,面上一阵痉挛。
冷峻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怜爱,忙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扭掉盖子递到凌冰唇边低声道:“喝了它。”“我不!”凌冰执拗的移动身体,欲从冷峻怀中挣脱,无奈却被冷峻侧身压住用力控在身边,“喝了它……”“不!”见挣脱无望,凌冰咬紧牙关侧过脸去躲闪着冷峻递上的瓶口,用力自冷峻身下抽出右臂,甩手将瓷瓶狠狠打开。瓷瓶翻扬眼见就要摔落在地,冷峻指间一个游走,顺势发力,凭空打旋的瓷瓶再次转回手中,而瓶中药水一滴未漏。遇到师妹如此强烈的反抗,冷峻不由的愣了一愣,然就在这身形一滞间,凌冰用空出来的一只手猛力推开他,意欲抽身而去。冷峻深若千年寒潭般的眼眸里,光泽瞬息万变,那如石刻般冷漠的脸庞终于动容。
“别闹!”冷峻一声呵斥,如训斥任性的孩子般的语气,充斥着严厉。凌冰也是一怔,身体力道顿然放缓。冷峻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三两下拆除了她的反抗,手臂环住她的腰身,把她挣扎的胳膊拧到身后按住。深知凌冰倔强异常的个性,为防止她再度过激的反抗,冷峻索性以身躯为屏障锁定了她身前全部的空间。再次把青瓷瓶送到凌冰唇边,声音柔和下来,“听话,喝了它……就不会那么痛了。”
有一刻的惊讶,一刻的迷离,凌冰感觉身体贴近冷峻的地方没来由的酥软起来,当即奋力挣扎的身躯安静下来,一双明眸如雨后饱含汁水的葡萄,怯怯的看向冷峻佯装愠怒的脸,那涩涩神情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在讨饶。不再反抗,凌冰顺从的松开紧咬的贝齿,任冷峻小心的把瓶中殷红的液体给她喂下。药水初入口清冽微苦,而后沁然甘甜的滑入腹中,凌冰目光不移的盯住冷峻的一举一动,心底柔波丝丝缕缕荡漾开来……师兄,其实,在刚才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已经不那么痛了……
“冰儿……跟我走,无论你还有多少时日……我陪你。”冷峻自凌冰背后放开紧扣住她腕子的手,紧紧的抱住她,贴近耳边低语道。凌冰的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酸楚,亦是反手用力勾住冷峻的脖颈,两滴晶莹的泪珠沿着玉啄的脸庞滑下来,滴落在冷峻颈上,紧抿住颤抖不止的唇,不语。复杂的情绪铺天盖地的袭来把她淹没,师兄,我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只是,如今国仇家难当前,我不能只顾自己,不能跟你走……
“我不能这么含冤莫白的走,”良久,凌冰平静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一定要平冤昭雪,还凌门一世清白。”冷峻紧紧拥着她的手不由得放开了,双手扳住她的肩,用极复杂的眼神深深看着她,哑声问道:“你当真不顾性命,如此执着?”
凌冰点头道:“师兄,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可是如果要你忘记毕生所学的忍者规矩,背弃你义父,放弃忍者生涯,试问你真的做的到吗?”
忍者规矩!冷峻恍然一惊,思绪顿时被打乱,毕生执着的忍者规矩,真的能这样放弃吗?……三年前,独自一人守在弥留之际的师父床前,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写下了四个字“弃绝情爱”!耳边再次回荡起师父最后的话语,“冷峻……你要成为最好的忍者,一定要牢记……跪下,发血誓!”……
看到冷峻一时失神的沉默,凌冰心下了然,垂下头道:“师兄,你走吧。答应我,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冷峻深不见底的眼神里,此时却掩藏不住那心痛寸断,怔怔的抬手去试她眼角的泪痕,忽然间伸臂把凌冰揽到身前,干燥的唇轻轻贴上她被泪冲刷过的面颊……凌冰那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恶贼住手!”远远一声暴怒的断喝声打破了这林中宁静的清晨,但见金威的身影自林木深处火速冲过来。昨夜金威追至山林,在深林中四处寻找,漆黑的夜幽深可怖,却不见凌冰影踪,心下万分焦急。天将微明,就着初晨的光线终于看到遍地散落着凌冰折断的枝干,这才找对的方向。然而不曾想,转过山崖处时,却碰巧看到远处的深潭崖边,黑衣人正压住那令他焦急寻了大半夜的紫色倩影!暧昧的情形令金威误会了,认定凌冰被恶人加害,当即脑袋“轰”的猛烈一震,怒火喷发:“恶贼!放开凌将军!”情急之下,抽出青铜半月刀横空劈将过来。
冷峻此时背对着金威劈来的刀势,而仅仅是驻耳倾听,在锋利的刀刃将要落到后背时,冷冷一笑,揽住凌冰腰间的手紧了紧,身形急变,转眼间已经避开刀气,带着凌冰一同闪到丈许之外。把凌冰轻轻放在旁边青石上,冷峻略一运气,挑起地上玄黑色披风重新披上,转身欲离开。
“站住!你是……血刃之首?”金威看清冷峻衣服上的印记,徒然一惊,眼睛很快的发现了地上散落的钢针和残存着殷红液体的青瓷瓶,凛然的神情又爬上脸庞:“你对凌将军做了什么!?”说着半月刀在手中划过一记刚猛的弧线,横与身前大声道:“有胆跟我战上三百回合!”
冷峻冷冷的斜睨了金威一眼,“凭你?还不配。”说罢身影以看不清速度的闪动,瞬间遁没于晨雾中。金威惊讶的望向冷峻消失的方位,竟是半点痕迹也无处可查,从前只惊异于凌冰夜遁的出神入化,没想到此人竟能修炼到遁入晨雾也能天衣无缝!
“金将军,你在陛下身边护卫,怎么跟来了?”凌冰收回望向冷峻的消失处视线,轻咳了一声道。金威这才转过神来关切道,“金威心里挂念姑娘,实在不忍……凌姑娘,刚才那恶贼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没有。”凌冰淡淡道,侧身轻拭去面上残存的泪痕,从容淡定的神情重回脸上。金威心下不甘的欲继续追问,“可是刚才我看到他……”“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实情,”凌冰道,“人人都看到我刺杀红拂女,可谁相信我是被陷害的?”
“我相信!”金威赶紧接口说道,“我相信你一定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多谢你的信任,”凌冰叹了一口气,“是海王爷派人易容成我父亲的模样,来命我除掉红拂女,借此挑拨离间,也怪我,一时大意……”
“原来如此,我现在就去向陛下和相国禀明实情!”金威听罢大喜过望,急盼着能为凌冰洗脱冤情。而凌冰若有所思的面上沉了沉,阻止了他:“此事先不要惊动陛下。海王爷此举无非是要将我逐离陛下身边,好借机再度行刺。金将军,若是刚才人来刺杀陛下,你与慕姐有几分把握能抵御?”金威一时无言以对,仅看那人一记闪躲的身形和遁入晨雾的惊天造诣,莫说自己与慕思容,就算凌冰在也无十成把握抵御,何况海王爷手下还有血刃的一群杀手……“所以凌冰只有拜托金将军,及时向我汇报陛下的情况,并且不要将我的行迹泄露。我们就给海王爷来个将计就计,让他们认为我已离开,而我会在暗中助你们一臂之力护卫陛下安全抵达太原。”
“凌姑娘,那你体内的黑蛊毒……”金威听的心中发颤,不由的一阵辛酸。
“无妨,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如今我只盼父亲余生能平安度过……”凌冰看向树林深处,初晨的阳光散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闪动着五彩缤纷的点点晶莹,似晨露的印记又似犹未干透的泪滴。金威看的眼前有些痴迷,脑中却猛然划过一幅场景:凌冰离开新罗的前一夜,烧掉绢帛上的画时,眼里也是有那一刻的动情,而那绢帛上画的人是……血刃之首!思维到此处,金威心中的震惊无法言表,不禁脱口道:“你找了三年的人竟是他……”
“不错,”凌冰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波澜,“他就是我的师兄冷峻,海王爷的义子,如今刺杀陛下的血刃之首……只是,如果没有他,也许我早就死了……”
原本明媚怡人的丛林清晨,自从人心上涂满阴影后,在眼中就变的铅灰一片了……金威定定的看着凌冰向林外走去的背影,还是那般绝尘冷艳,拥有凡俗在她身上留不下半分的泰然。他很想跟上去,却忽觉两腿沉重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你并非生性凉薄承受不起错爱,而是,你已经心有所属……
【冰儿·梦魇:
我回到了幼时学艺的山林,又看到了那片云淡风轻,清澈的潭水依然在幽微的风中隐隐泛着涟漪,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青山绿水,倒映着素兰碧草,也倒映着……一黑一紫两道年幼的小小身影。“师兄,你看小鸟好可爱!”紫衣女孩回眸,冲着跟在身后那个凝神内敛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小男孩灿烂的笑。“嗯。”小男孩凝视她如花的笑靥,眼神柔和,伸手抚开她凌乱的额发……
我忍不住笑了,好美的短暂时光……我知道下一刻师父就会出现将‘他们’重罚,也知道师兄必定会紧紧把‘她’护在身后……太熟悉了,于是我闭上眼不再去看。
我舍不得,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