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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守影 ...

  •   夜,如泼墨一般黑。
      天幕像是被无情的撕开了口子,倾盆大雨夹杂着骇人的电闪雷鸣狂泻而下!如此恶劣的天气,洛阳城郊外的一处新冢前,仍跪着一个人影,女子的身影。闪电划过天幕,瞬间映亮她的脸,依稀辨出是凌冰的面容,也映亮了墓碑上“凌门惠娘之墓”的字样。

      被狂风暴雨摧残、被深切悲伤所刻满,那张如玉琢般精致的脸颊已经显得十分苍白与憔悴。那张脸原本写满了孤傲绝尘和宠辱不惊,而如今却笼罩着死灰般的暗淡和无处诉说的脆弱无助。雨幕早已毫不留情的把她那淡紫色的衣衫浇的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更衬出那无比俊美的身形。

      狂风暴雨继续疯狂的冲刷着天地,她的身形始终一动不动,宛如雕塑。一个人影自城门处踏雨而来,灰色油纸伞面掩住了面容。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被冲的摇摇欲坠,而来人的步伐却极为沉重和稳健,一身的黑衣也是未被雨丝沾湿分毫。他来到城外新冢跟前,把撑起的油纸伞遮过凌冰的头顶,停留在凌冰身上的眼神透露着异常的疼惜和不忍之情。

      “你来做什么?”凌冰机械的抬起头,由于过分悲痛而失神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男子,声音里满是疲惫。男子不语,抬起一只手解下身上的披风,默默的罩在凌冰湿透的身上。而凌冰却扬手一撇把披风丢入雨中,站起身来一把把男子遮在她头顶的油纸伞推翻在地。一时间,两人均是不躲不避的相对站在暴风雨里。一个惊闪雷,天地微微震动了一下,打破的僵住的气氛。

      “你们就是用这个诱骗我娘上当的吗?”凌冰抬起右手,一枚蝴蝶型玉坠展现出来,通体莹然温润。“这枚蝴蝶是我送给你的……你却用它害了我娘……”水珠沿着湿发一股股流过脸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凌冰的心已然碎了,她茫然的看着面前的冷峻,凄然的说,并没有等待回应的意思。“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冰儿……”冷峻的声音此时也不见了惯常的冷漠,而是充斥着无奈和痛楚,他伸出手想去触凌冰的肩,却被凌冰粗暴的打开。

      “不要这样叫我!我不再是你的师妹了……”凌冰费力的自唇齿间挤出一句话,“你也不再是我的师兄。冷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从今以后,我们恩断情绝!”说罢,她侧过头痛苦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是满眼的愤懑和恨意。她狠狠的将手中的蝴蝶玉坠摔向冷峻,玉坠砸到地上迸然碎裂……凌冰猛地转身狂奔,身影片刻就被雨帘淹没了。

      “冰儿……”冷峻目光凄苦,抬脚跟了两步,身形定在当场。俯身半蹲下,把碎在地上的残玉一片一片仔细收捡起来,贴着胸前,紧紧的握在手中。由于太过用力,手掌被锋利的玉片断面割伤了,鲜血从指缝中渗将出来,混合着雨水一滴滴落到地下……

      又一个长长的闪电划过,紧跟着闷雷滚滚,将冷峻英气逼人的面容闪动了一下,由于心痛,那股英气和深邃满是扭曲。

      ……冷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从今以后,我们恩断情绝!……凌冰未散去的话语仍在耳边重重的回响,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入冷峻的心脏……

      “夫人……”冷峻看着“凌门惠娘之墓”的牌位,思绪飘回到几天前那个阴暗的血刃地牢……

      暗仄潮湿的地牢,散发着一股霉气,如死亡般沉静,只能听见污水不断溅落地面的声音和偶尔铁链摩擦地面的钝拙声。冷峻在入夜间又做了一遍视察,交代看守的血刃不得松懈,便要退出去。然而,绊住他脚步的是囚禁在阴暗角落一间牢房里的一位中年夫人。那妇人已经受过很多次酷刑,可是依然坚硬如铁,但在白日里海王爷来过一次,不知和这夫人密谈过什么,夫人的态度竟然屈服了,只是从那时起这妇人便面如死灰的木偶般,一言不发。

      此时她正颓然的坐在牢室铺冰凉的地上,手中捧着一枚蝴蝶型玉坠,伤心的垂首低泣:“老天……你一定要保佑我的冰儿,她已落入奸人之手,千万不要让他们伤害她……一切苦难,都让我一个人承担……”虽然夫人的脸上沾满灰尘,混合着血迹,显得憔悴无比,但细看之下眉目秀丽,冰儿和她却也有又五分相似。冷峻屏退了左右,走过去隔着牢门,目光落在夫人手上的玉坠上,寒冰般冷酷的面容掩饰下,心中却惊诧万千,心中对实情已然明白了八九分。

      “夫人放心,冰儿暂时很安全。”不只是出于什么心理,冷峻禁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这妇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惠娘猛然抬起头,目光明亮闪着愤怒:“不要在我面前充好人,我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不要伤害我的女儿……我愧对新罗……如今我已没有利用价值,只求在死前见见冰儿!”

      “夫人……冰儿并没有落入我们中。”

      “没有?你是说……冰儿现在是安全的?”惠娘惊喜交加,紧紧盯着冷峻,急切的想求证,但是马山她的目光暗淡下来,“何苦再骗我?此玉坠是冰儿的贴身之物,若不是冰儿已落入海王爷手里,他怎么会有此物?”

      “这玉坠……是早先冰儿赠与我的。”冷峻的声音里有一丝愧疚。见惠娘惊讶的盯住自己,便接着说下去,“我是冰儿的师兄。不知玉坠如何落入义父手中的……但是,冰儿确实不在我们手上。”

      “张伯海……你这个奸贼!”惠娘怒骂道,再次看向冷峻:“你是冰儿的师兄?为何还要与海王爷那奸贼为伍来害冰儿?”

      “我最不愿意与冰儿为敌……只是我们都是忍者,别无选择。”

      惠娘垂下眼帘看着玉坠若有所思,半晌她抬起头细细打量着冷峻,声音平静道:“年轻人,我虽不知道你跟冰儿之间还有什么纠葛……但无论如何,请你念在同门之情上,不要伤害她。”

      “夫人放心,晚辈一定竭尽全力保全冰儿。”

      ……

      冷峻全身早已被暴雨浸湿,他在惠娘墓前跪下,缓缓三次叩首,思绪已然凌乱……如今冰儿身中南疆黑蛊毒,一旦毒发纵使神仙也无力回天……然而据说这黑蛊毒,其实无药可解……

      经过清幽观一劫,海王爷因身受重伤,血刃便也少有行动。而十三红灯死士已牺牲,洛阳四海钱庄也被毁,张仲坚一行人也不敢多留,起身向太原方向继续行进。一路上除了几处乱兵侵扰,倒也没有再遇大的危险。连日来,凌承儒四处探求黑蛊毒的解毒之方,无奈毫无收效。凌承儒暗自焦急,自那日起,原本沉静少言的凌冰更是寡言少语,有时竟是整日沉默,不过,一路而来,凌冰依然毫不松懈的警惕防备,忠于职守,让凌承儒心下稍安,他暗暗算着日子,七七四十九天,转眼已然过去小半月了,一旦被海王爷言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其实,这些日子,凌冰一直仪仗深厚的内力和超顽强的意志力跟黑蛊的毒性进行着抗争。白日里,她是冷静沉稳的忠实护卫,纵使身中毒蛊也从未有差池。然而,到了深夜,丝丝缕缕的毒性借助黑暗之力蔓延开来,入侵她的五脏六腑,胸腔充斥着沉闷的剧痛,总有一股巨大邪恶的力量不断扰乱着心智,此时眼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奇怪幻觉。到第十天过后,凌冰深知黑蛊的毒性已然在体内扩散,无方可解之时就只能依靠内力来强行压下,然而,她也明白这种做无异于饮鸩止渴,每一次经历过万苦勉强战胜蛊毒的侵害,内脏都免不了受损,而下一次毒性来袭都会更加凶猛……在心里,她已经不怪父亲了,这些天来看着凌承儒为自己操碎了心,尽管毫无成效,但她的心里有一股暖意,到底是亲人啊,不跟父亲多说话,是害怕父亲在经历了母亲的死后,再看到自己选择死亡会太过伤心……凌冰已经暗下了决心,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控制不住黑蛊的毒性,就自行了断了吧!绝不能伤害到陛下、父亲以及一切无辜的人!海王爷自认为天衣无缝的阴谋,偏不让他如愿!!只是……心底深处,为何还有一片影子让自己如此放不下?师兄……师兄……毒性侵袭的剧痛无法忍受时,心里总是无数次默念这个熟悉的称呼,仿佛是镇痛的良药,脑中每每浮现出冷峻的面容,都能令自己分外心安。“师兄,原谅我的绝情,其实我无法真的恨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千万不要太难过,不然纵使我到了阴界那一边也会伤心……”

      只是,凌冰并不知道全部的实情……夜夜与黑蛊剧毒做着艰难的抗争,十天以后毒性突增,内力消耗过度时,凌冰都会不自觉的有片刻昏迷。每到这时,总有一片孤寂的黑色身影闪进她的房内,心疼的扶起她的身体轻轻抱在怀中,给她喂下一小瓶殷红的药水。

      看着凌冰昏迷时的安详,为她轻拭去额上的汗珠,冷峻的手停了下来,转而以手指轻柔的滑过她如玉琢般的面颊,为她理顺面上零落的发丝。冷峻心里明白,清幽观一战,冰儿定然是恨透了自己。心想冰儿不愿再看见自己,只有选择在冰儿看不见的时候,如影子一般默默的守护在她的身旁。他解不了黑蛊的毒性,只有每天找寻寒潭底的红鲤鱼,采集清晨第一抹叶上的晨露,收集林中蜂巢的第一粒王浆,再用纯阳内力把红鲤鱼心血与晨露混合制成药水,喂冰儿服下。虽然无法解除黑蛊毒性,却能暂时缓解蛊毒的折磨,令冰儿的心智较快的恢复过来。

      “师兄……师兄……”怀中的冰儿发出一丝不甚清晰的喃喃呓语,微微抬起莹玉般的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冷峻忙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握住。感觉到怀中的丽人安静下来,呼吸逐渐变得沉稳有力,冷峻的心在欣慰之余,被丝丝缕缕的痛楚蔓延开来,“丫头……何苦这般倔强不肯服输?你若不在了,我也不会一个人独活……”

      仅仅片刻功夫,凌冰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睑微微颤动,似要睁开双眼。察觉到此的冷峻轻轻把她放下,在她目光辨认出自己身形前,闪到窗前一跃消失于夜色中。凌冰醒来,望着窗外沉沉夜幕,暗自庆幸又熬过了一夜,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这片刻的昏迷为何会如此心安?然不敢懈怠,凌冰马上支撑着走出房门,再次巡视院落的布防,不能让敌人有机可乘!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其实已经时日无多……

      冷峻的身影如鬼影般破空穿梭,少顷便停留在一处偏僻却精致的宅所墙檐上,悄无声息的越墙而入,向暗角处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对我要是有对她半分的好,何致于会有这般局面?”身后娇音响起,冷峻并没回头,步调也始终不变。亭亭一袭嫣红色菱纱裹身自院落蔷薇花丛中走出,□□半抹,在夜色里看起来尤其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遍寻寒潭红鲤鱼,采集晨露和王浆,全是为了替她解毒,不要白费力气了,这些药材根本解不了蛊毒,她还是难逃一死。”见到冷峻置若罔闻,想到自己在院里受凉空等了半夜却遭此冷待,满腹委屈噌的窜上心头,气急之下涨红了脸,“凌冰可是爹的心头大患,你这样做我要去告诉爹!……喂,你站住!人家跟你说话呢!”亭亭大声威胁道,然而却仍是不见冷峻停留,心下越发着急起来。

      “你不想要那黑蛊毒的解药了!?”亭亭情急之下抬高声音喊,见冷峻的脚步果然一滞。一线得意而狡猾的笑沿亭亭嘴角滑出来:“南疆黑蛊可是我带来的,毒性为南疆之最,多少巫师毕生难求一颗,而我从师父那里得到了三颗,一颗让父王对那个没用的下人做了试验,结果你也看到了,不出十天他发狂而死的样子很惨吧?没想到第二颗就被父王给她用上了,呵呵,你要知道,父王没有解药,能解毒的只有我。”

      冷峻回转过身用深不见底的黑眸看了亭亭一眼。亭亭心下通的一跳,大喜上前道:“只要你答应跟我在一起,解药我给你,如何?……其实爱上我很容易,为什么不试试呢?”说着意欲去攀冷峻的胳膊,然而冷峻的身形没有太多的停滞,继续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你……你……怎么这么死心眼,真的忍心看着心上人死吗?”

      “她若死了,我跟她去。”冷峻冷冽的声音在夜空里字字分明,“你在撒谎,你也没有黑蛊毒的解药。”话音未落,人已经进入房内,房门自他身后重重关上了。

      亭亭原地呆立半晌,终于用白皙玉手紧紧捂住嘴忍不住哭出来。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不解风情的男子,也从没见过这么一眼就能看穿自己谎言的男子,更是从没见过如此令自己心动使然又无可奈何的男子……凌冰,你到底是何方神圣?轻易就能拥有他坚如磐石的心?看来真该亲自去会会她了。

      张仲坚一行人已到达了山西境内。当夜三更,明月如盘,此处的四海钱庄后院也填满了夜的幽静。凌冰在院中踟蹰着,不知为何有些心不在焉,心下隐隐不安起来。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门口传来有节奏的轻微叩门声,如此小心的声音,像是试探着等待答复。凌冰警觉的细听了一会,如月半弯般的眉梢轻扬,又微微蹙住,面上闪过一丝忧喜参半的复杂神色。辩得出这是新罗禁军武士独有的联系暗号,凌冰低声道:“水火金木风雷电土云岩,此处唯‘水’,来者为谁?”隔着门板,听到男子压住嗓音的回答:“乾坤阴阳五行黑白艮对,唯‘金’与‘木’求见!”

      凌冰运气于指尖,抬手轻弹之下,一线晶莹的气流隔空使木门微开。两条身影立马闪将进来,但见一男一女伏地下拜,“末将金威(慕思容),见过凌将军!”“快免礼,”凌冰抬手把他们让起身,见到他二人眉宇间的凝重,心中蓦然沉了一下,“金将军,慕统领,你们怎么来了?莫非是国中有事?”

      金威神色似有难言之处,与慕思容对视一眼,点头道:“青氏婉妃私自泄露陛下行踪消息,里通反贼操控朝政,已被阁老会秘密软禁,静候陛下发落。如今陛下不在宫中的消息阁老会已然知晓,但怕是阁老会中仍有内奸,郑阁老担心陛下安危,又怕动作太大令内奸起疑,特密令命我和慕统领带领少数精锐组织前来中原护卫陛下尽快回宫主持朝政,铲除奸佞,粉碎反贼阴谋!……我们潜入中原,按郑阁老的指示沿一路的四海钱庄打探,才得知将军这一路危险重重,所幸终于找到了这里得见将军。”说罢递过半块玉符,“这是郑阁老与凌相国约定的信物,如今我们要尽快向陛下和相国禀明实情。”

      “事不宜迟,二位将军这边请。”凌冰听罢,顿觉局势实际比想象中的更加严峻,当即带路引领二人入内堂面见张仲坚。

      案几上的蜡烛顶着摇曳不稳的火苗,把整个内室显映的明暗不定。此时房中堂中每个人的心情都显得沉重异常。张仲坚身躯陷进软榻里,厚重的长眉紧锁,满是虬髯的威严脸庞挂满沉思。凌承儒看着手中两半玉符合并的天衣无缝,布满计谋的眼底变幻万千,亦是一言不发。沉默……难怪海王爷气焰如此嚣张,原来的触手已经伸及朝廷的各个角落……

      凌承儒力劝张仲坚即刻回国,然而张仲坚再三沉思权衡后,毅然决定先到太原去探访李世民。近二十年的霸业准备,使他不愿放弃任何机会,一心要打探清楚李世民是否真为众望所归的天下明主;再者,张仲坚确实存有私心,一面努力拉拢李靖这员强将,而另一面,自己对红拂女的爱恋与日俱增,一想到要分离却是有了锥心切肤之感……与公与私,这趟走访太原势在必行。其实,凌承儒也确实不忍心这次中原之行徒劳而返,当然,经历多了危险他是不怕的,但是一想到凌冰身中黑蛊毒就忍不住焦虑的心急如焚。他与凌冰心照不宣的向众人皆隐瞒了实情,然他们心里都清楚,此事就是一场早预言好的劫难,早晚会来……

      众人退出内堂的时候,四更将尽。凌冰来到前院,警惕的发现门口的布防有轻微的凌乱,似乎被人轻踏过,不仔细看竟是看不出痕迹。何人的身手如此轻灵?凌冰正暗暗寻思,被身后一男子沉稳柔和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凌将军,有些时日不见,你清减了许多。”金威自暗处缓步走出,见到转过身形凌冰被浅淡的夜色勾勒的空若幽兰,寥若晨星,气质灼灼赛旷世婵娟,玉骨冰肌胜绝俗仙姿,而一贯波澜不惊的眼眸竟添了剪水痕迹,掩盖了些许孤傲淡漠。心中波澜便不可抑制的翻涌而起,金威不由得走近些道:“将军,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职责所在,何谈辛苦”凌冰淡淡道,“金将军旅途劳顿,先行去歇息吧。”

      “凌姑娘……”接触到凌冰淡然的态度,金威有片刻的尴尬,“恕末将造次,但我无法不牵挂姑娘,在来的路上我就得知了此番密行你们经历了诸多凶险,而最令我心急如焚的不是陛下的安危而是你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如此星夜兼程就是为了早日见到你……当我隔着门听到你念出暗号时,心中如一块巨石落地,喜悦的难以言表……”金威的声音泛起微微波澜,因为有些激动而一时哽住了。凌冰静静听完,轻叹间垂了垂眼睑道:“凌冰只怕是要辜负金将军的厚爱了。”并不多做解释。

      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金威身子还是不由的一震,语音也有些不畅:“凌……凌姑娘……”而此时凌冰的目光忽然转向侧面的花树丛轻问道:“是慕姐吧?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只见花树的枝叶有轻微的晃动,花枝一挑,走出来一位二十三、四岁的劲装女子,那女子随算不上绝美,却也颇有风韵,白果脸蛋,娥眉轻扫,一双凤眼明朗有神。接着夜色的掩护,虽看不出慕思容的脸色,但看得出那白果脸蛋上已满是哀怨和不满。一时间,院中的气氛有些僵滞。

      “慕姐,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大约是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凌冰借故要退开,却被慕思容喊住:“冰儿妹妹留步,既然是谈心,索性今晚大家把心里话说开了吧。”慕思容道,“我们虽是同朝为官,却一向以姐妹相称。我爱慕金威将军你是知道的,而我也清楚金威心里面的人其实是你……这些日子,虽然我们天天在一起,但我明白他心里根本容不下我……冰儿妹妹,金威跟你的谈话我刚刚也听到了……你就给个明白话吧,也免得大家心里都苦。”

      凌冰歉然的看着慕思容带着愠怒的脸,急切而又坦诚,便无奈的叹了口气淡然道:“凌冰生性凉薄,身为忍者,早已弃绝情爱,我这条性命只为维护主人,报效新罗。委实承受不起金将军此番厚爱。慕姐,你能把我当妹妹看待,我真的很欣慰。其实,我已身中海王爷的南疆黑蛊毒,仅剩月余的时间了……我有一事要拜托慕姐,请慕姐务必答应,倘若我真的毒发而无法控制心智,务必将我就地正法!”

      听完凌冰一席话,金威和慕思容皆大惊失色,但见凌冰郑重肃然的神态,字字慨然已是视死如归。巨大的悲伤自二人心底涌起,一时间处在震惊出不出话来。

      “幸亏金将军和慕姐及时赶到,往后陛下……就全拜托二位了!”

      金威那刚毅有神的眼中闪现出莫大的痛楚,如野兽受伤时的黯然舐伤,茫然呆立着脑中混沌一片。“冰儿妹妹……”慕思容眼角闪着泪花,正要接口说话,忽见凌冰的神色顿然机警起来。凌冰侧耳倾听,马上做了一个警戒的手势,二人会意,展动身形,就着夜色三人分头隐入暗处。

      房檐角传来细密如针落地般的碎响,几不可辨,少顷,闪出一个轻灵的红衣女子的身影。那女子以红纱遮面,腰间挂了一布囊,有意识的用手摁住了,正环顾左右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向门口移动,生怕被人发现的样子。刺客?还是小贼?凌冰心中暗思着,之间那女子已退到门口布防处,却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行踪已被暗处三人看的一清二楚。娴熟的身法绕过布防警戒,没有惊动任何人,果然是惯偷,这般偷窃的本领练得倒是炉火纯青,凌冰想到刚才发现布防线上细微的凌乱,唇线微挑闪出一丝冷笑,原来是个妙手空空的女贼。

      越过布防线,女子松松出了一口气,以为到达安全地带。然而红衣女子刚刚跃起的身形在踏上墙檐的一瞬,眼帘间猛然撞进一袭冷紫色的绝尘身影,不知何时已被凌冰已经拦下了身前的所有退路。“啊!”女子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发觉,此时被凌冰的突然出现吓的惊叫出声,足下一个踏不稳从墙檐上跌落下来。但那红衣女子却十分机灵,凌空变化身形,使身体在接触地面之前稳下来,缓冲之下一个翻越安全着陆。定了身形的红衣女子,意欲绕开强敌寻别的逃路,却发现身后所有的退路也被自暗处现身的金威和慕思容断下,不禁心中暗暗叫苦。

      “你是什么人?”衣袂展动间,凌冰飞身自墙檐跃下来到红衣女子面前。“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红衣女子一口骄纵语气。

      “哼!自不量力的小丫头!”慕思容怒哼一声,纵身向红衣女子擒来,女子亦是身形连连变幻,与慕思容当院周旋起来。若论灵活多变,慕思容不是对手,但此时正面相搏,仅仅过了不出十招,红衣女子便渐渐不支,被慕思容一记横扫击中,轻呼一声,趔趄险些倒地。女子身形一缓,转身要逃,这一举动却是漏洞百出,像是故意引慕思容来捉似的,整个臂膀防线大开,慕思容心中一喜,飞身跟上一招擒向她的胳膊。而在一旁观战的凌冰此时目光顿然一寒,大声提醒道:“慕姐勿碰!她衣服上抹了赤蝎粉!”

      慕思容听闻急忙收手,但是迟了一步,女子艳红的衣衫已蹭上她的手。慕思容顿觉手中如被火烧到一般灼痛,大呼一声身形向后跌去。冷紫色身影闪过,凌冰飞身迎上慕思容跌下来的身形,左手平托稳住她的身体,右手飞快的点了她臂上的几处穴位,“慕姐,不要强行运气。”

      红衣女子转头发出一声鄙夷的轻笑,身形不停的继续跃向墙外,却见金威的身影如苍鹰般直盖而下,把她前去途径全部切断。金威手中青光一闪,一口锋利的青铜半月戒刀横在红衣女子身前。女子见宽大的刀刃略微惊了一下,然而马上,她笑着朝金威转过脸来。刀意凝着内力铮铮作响,和着夜风吹起红衣女子松绑的面纱,红纱无声飘落,经女子轻柔的抬手间抚过金威的脸庞,金威顿时闻到一股迷迭香味,待眼前红纱飘过,他看到了女子那明艳又妖冶的容颜,额上三瓣梅花妆,竟有一双猫一样的绿色瞳仁!忽然眼神不受控制的开始模糊,身体开始酥软,仿佛眼前只有那双绿色瞳仁越变越大,似要将他吞没……“这位大哥……你的刀好吓人哦,拿开它嘛……”耳边女子娇媚的声音传来,无法抗拒。金威不自觉的垂下手去,“咣啷”青铜戒刀重重砸在地上。

      “好大哥……这才对嘛……”红衣女子露出一个阴然的媚笑,白皙的小手向金威拍过去,指缝中夹着三枚闪着幽蓝暗光的钢针!淬过剧毒!但金威此时眼神已呆直,根本忘记了反应。眼见金威就要被毒针所伤,然而只听“嗖”的一声,一枚流星镖不失时机的自凌冰手中发出,分毫不差的贴着女子白皙的掌面划过,三根毒针应声而断,再看女子的手掌却分毫未伤!红衣女子轻呼一声像被烫着一般缩回手,怒气冲冲的看向凌冰。眨眼间,凌冰的身形已破空而致,女子只得本能的躲开去,只见凌冰抬手在金威眼前一抹,水晶般的冰屑仰这金威面门泼洒而下,随即猛击在金威背后督脉穴位上。金威自胸间呛出一口浊气,顿感清醒过来。“冰心诀!?”红衣女子大惊,“好个凌冰,又被你破解了!”

      “好险,你刚才中了她的南诏媚术……”凌冰暗自提醒道。想到自己一时的大意,金威怒不可遏,俯身拾刀意欲再次袭来。红衣女子摇曳着水蛇般的身躯冲金威嘲笑道,“大男人欺负小女子,你羞也不羞?”

      凌冰以手势阻止了愤怒的金威,纵身提气向红衣女子而来。红衣女瞥了瞥嘴,朝地上掷出一枚红色弹丸,弹丸触地瞬间炸裂,红色烟雾顿时弥漫了近身空间。“快闭气!”金威和慕思容听到凌冰的提醒,忙运起内功。待烟尘散去时,见红衣女子以在几丈外的墙头上,正发出得意的娇笑,然仅仅定神的功夫,笑声忽然噎住了,此时她看见凌冰冷紫色的身影正如影子一般贴近自己身侧!几番起落幻化,红衣女子意图凭借轻灵的优势变换身形逃脱,然而她惊讶的发现,凌冰的身影如鬼魅般跟随自己起起落落,半点甩不下,反而是要比她快的多。凌冰一直欲擒故纵,似乎任她发挥所能,故意不超过她却也令她无处逃遁。不一会红衣女子的额头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娇喘吁吁,目光开始由得意戏谑变得焦躁不安。终于,女子体力耗尽,不禁恨恨的抬起头剜了凌冰一眼。

      “小姑娘,这次可玩够了?”捕捉到这个眼神,凌冰轻笑道,“换我了!”说罢移动的身形突然加快,使出一招迅猛的擒拿直逼向女子的手臂。女子见状先是大惊,继而有恃无恐的笑起来,自己衣服上涂满了赤蝎粉,凌冰次招无非是步了慕思容的后尘。然当手臂被凌冰死死擒在手中的时候,她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何凌冰抵御的了赤蝎粉的毒性?凌冰稍一用力,女子脸上的表情由娇笑变成了惊讶,又因吃痛变为痉挛,她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凌冰的手,如玉琢般的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副轻柔若无物的天蚕丝手套!凌冰换手轻微一扬,当胸点上了女子的几处大穴。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感觉身体不能动了,红衣女子委屈的大喊起来。凌冰把女子往地上轻轻一掼,顺手抽下女子腰间的布囊。打开一看,众人皆是一惊,布囊里躺着的赫然是张仲坚随身携带的弯月形传国宝刀!纵然是张仲坚已然就寝,也会把宝刀放在枕前,这女子必定是趁着刚才大家专心议事时混进来的,不过这盗窃的功夫竟如此非凡!好精巧的妙手空空!凌冰不由心下暗赞。所幸,这女子擅长的只是偷窃……

      “哼,小小年纪如此阴险歹毒!”慕思容怒道,以手按住臂上穴脉疾步走过来,“说,谁指示你来的?快把解药交出来!”

      “我高兴来就来,谁指使的动我?要解药吗,好说,你先放了我,在给我磕几个响头,我心情好了就赏给你。”女子斜睨的慕思容不屑道,一面心不在焉的左顾右盼,目光扫到金威时还捎带跑了个媚眼。“还敢嘴硬!”慕思容气的脸色铁青,甩手狠狠的抽了女子一个耳光,女子的脸被强劲的力道扇到一侧,泪花随着迸出眼眶白皙的脸蛋上立即显出五根深深的红指印。“你……母夜叉!”由于这一巴掌力道太大,女子的口角有血渗出,当即痛的脸色刷白,目光里闪现出了些许恐惧神色。“继续骂吧,我看你还能犟到什么时候。”慕思容脸上略过一丝快意,高高抬起手,第二个巴掌就要落下,女子骇的立刻闭上双眼。凌冰幽幽的感觉到那女子眉眼间的明艳之色隐隐糅合着若有若无的哀思,轻如烟云,非用心去看无处察觉。不是为何,女子的这般模样令凌冰的思维回到了幼时深山学艺的情景,自己曾经也是如此的哀过怨过,最终又是如何把一颗柔软灿然的心磨成了严冷的坚冰?心下没来由的泛起一阵怜惜。

      “且慢,”第二巴掌被凌冰的喝止阻在了空中,“慕姐稍安,她只是一个小女子,话无深浅,不必与她计较过多,赤蝎粉只是寻常五毒,并不难解,回头让徐掌柜开一副药便可无碍。”凌冰不语音平静,侧身把手中的布囊连同传国宝刀丢给金威,“金将军,有劳你还给陛下。先带慕姐下去疗伤,这个女子就交给我处置吧。”

      金威和慕思容略略垂首告退。黯淡的院落中只剩下凌冰与红衣女子两人的身影,微微晚风中一冷紫一艳红,有一刻的沉默,如冰与火的周旋,给深夜烘托出了一股奇怪的气氛。“横竖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惺惺作态支开手下?”红衣女子首先打破了僵局。而凌冰却反手解开了她的穴道,“你走吧。”

      “什么?就这样放了我?”红衣女子一面活动胳膊理顺刚被解开的筋脉,一面不可置信的看着凌冰波澜不惊的面容,看不出情绪,也猜不到她的用意,“你有什么企图?别指望我会感激你!”

      “随便你怎么想。”凌冰还是那么一副淡然的语气,“我只是觉得你年纪尚轻,不该被这样毁了。偷窃、用毒和媚术无一不是邪派功夫,你若再这样修炼下去,势必会被反噬其身,追悔莫及。这次放了你,只希望你今后能走正路。”而红衣女子的表情却显得越来越不可思议,她狐疑的看着凌冰一会,忽而冷笑了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放了我你会后悔的。”

      “你是青竹院婉妃宫里的茶水侍女,叫亭亭吧?”凌冰微微一笑道,“青竹院的侍女数你最机灵,所以我认得你。”而亭亭听罢却大吃一惊,一直掩盖锋芒潜伏在宫中谨慎行事,没有料到大换装束下竟然还能被人认出!凌冰接下去正色道:“青氏婉妃串通海王爷谋反,必遭国法严惩,到时九族同党皆受波及,像你这般机灵的姑娘不失为可塑之才,怎能不辨形势不分黑白?”
      还处在惊讶中的亭亭仍是愣愣的看向凌冰,心中莫名的爬上一丝感激,但马上被心中的阴雨所遮盖,“要你管……”亭亭还想争辩几句,然而话音未落,只觉手腕一紧已被闪将过来的凌冰拎在手上。凌冰一手执起亭亭的腕子一手托住她的腰,身体如惊鸿般腾空而起,带着亭亭飞跃出墙外,朝着城郊幽僻处踏夜而去……

      鬼影撞撞的乱坟岗,纵使在仲夏的夜里也显得阴冷可怖。凌冰选择此处停下身形,放开亭亭的手臂。“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亭亭环顾四周,感觉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自脊背爬上来,转头看向身后的凌冰,暗夜中凌冰的身形如飞仙般纤尘不染、如冰凌闪动的光泽亦明亦暗,透着幽幽银辉,扫尽身边夜色。亭亭不禁用微颤颤的声音问道,“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难道你后悔放了我……要在这里杀了我?”

      凌冰唇线微启,轻笑道:“你怕了?”不等亭亭再有反应,便迅雷般出手击打上亭亭头顶的百会穴,亭亭身体一震,不由得跟着凌冰的力道下沉,就地打坐。凌冰亦是翻越过她身后,盘膝坐下。凌冰催动内力,运真气与双手“啪啪啪啪”几记利落的出手,飞快已打通了亭亭身前身后檀中、鸠尾、巨阙、气海、曲骨、鹰窗、心俞、志室、肩井、太渊等各大穴位,最后推送真气于亭亭背后命门……突如其来的惊变令亭亭手足无措,但听耳边凌冰提示:“放缓呼吸,运行周天。”亭亭感觉胸腹沁然,极为舒畅的感觉令她渐渐放下心来,沿着入体冰凉的真气调整着内息……

      良久,凌冰的额上蒙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微阖的眼睑,长长睫毛开始微微颤动。最后一股真气推送进亭亭体内,凌冰及时收功,略微调整气息后,睁开双眼起身。此时的亭亭也睁开双眼,轻捧着前胸长长喘息一口气,惊诧的望向凌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的筋脉不畅?……为什么要帮我?……”

      “既然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就定要帮到底了,”凌冰表情无波无澜,“可能是你常年修行毒功的缘故,筋脉确实尽数受损,你的体内有数道很强的涙气,选择此致阴之处有助于调理,但是凭我的‘寒冰真气’还是不能将你周身筋脉全部打通……不过,如此已经可以使你免受很多毒性反噬之苦了。你若是还爱惜自己这条命,这毒功就万不可再修行下去。”

      亭亭表情显露出凄然之色:“今日你帮我……就不怕纵虎归山?”“机会给你只有一次,还望好好把握。”凌冰似答非答,转身意欲离去。

      “凌冰!你可知道你放过了海王爷的女儿?”亭亭忽然自凌冰身后大声道,似乎有意激怒她。然凌冰的离去的身影仅是微微放缓,背对着她回答道:“我与你父亲的仇怨,与你无关。”“你知不知道,黑蛊毒是我自南疆带来交给父王加害你的?”亭亭不死心的继续道。但凌冰并不答话,脚步不停的继续向前走。亭亭心中焦急的紧,不由脱口而出:“那你介不介意我抢走了冷峻义兄?”

      凌冰的身形忽然顿住了,最终缓缓转过身来。终于有反应了,亭亭心下暗喜,看到了凌冰面上极力佯装平静的神情下,掩饰不住的伤感一重重蔓延开来,由浅淡逐渐浓烈到最后浓到无处掩饰,孤傲的身形也有了一丝颤抖,由绝尘变的脆弱起来。亭亭面上一片得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这段时间冷峻哥哥一直跟我在一起,他说他不喜欢你……他和我在一起很幸福也很快乐。”语罢亭亭见凌冰的身形似乎变得薄然且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碎裂飘散般,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并没有看到自己盼望的情景:没有看到凌冰嫉妒的发狂的神态,也没有看到凌冰伤心欲绝而失神的表情。

      尽管凌冰心中已经波澜万千,伤楚如潮水般铺天盖地的把她淹没,但这一刻她面上异常平静,不去深究亭亭亦真亦假的话语,只是静默片刻……最疼痛的表情原来是面无表情……

      半晌,凌冰轻声吐出一句话:“谢谢你……”“谢我?我抢了你的冷峻,你还要谢我?难道你不恨我吗?”此时的亭亭真的被弄糊涂了,在她看来凌冰应该愤怒或伤心到失态,如今却反而感谢自己?

      “谢谢你告诉我他现在幸福,谢谢你能带给他快乐……也请你往后善待他。”凌冰幽幽道。“你不吃醋,不嫉妒?我不信!莫非冷峻哥哥一直一厢情愿?”亭亭歪了下头问。凌冰轻摇了摇头,重重叹息道:“我已没有权利选择……我只能带给他伤害,给不了他快乐……况且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是希望他在世间少受折磨……如今,你能让他幸福,我很欣慰……也很高兴……”亭亭听闻后大为震惊,杏眼圆睁,樱桃般的小口张开着久久不能合上:她与冷峻这般相似,一样的孤绝冷漠,一样的自以为是。这一刻,她才从心里真正佩服了眼前这位寂寥的女子。死亡?挑拨?心爱人的背叛?还有什么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我……不如你……”亭亭哀怨的出了一口长气,“冷峻哥哥是个死心眼……任我用尽心机也无用……”随即转换了强硬的口气继续道,“你确实给不了他幸福!但是我能!你们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但是我能给他完整的生活!……既然,你也知道你和他不可能了,为何缠着他不放?”

      “我与他情分已断,并没有再做纠缠。”

      “这我知道……我是说你心里其实还是放不下他不是吗?……我要你彻底忘了他,只有你心里没了他,他才能死心断了念想!”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爱他……”凌冰转身背对着亭亭,不让她看到自己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痕……

      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处在什么立场上,我,爱他……凌冰听到身后亭亭微微的啜泣声,越来越大,慢慢汇成一曲怨歌。她不再停留,抬起沉重的脚步头也不会的离去。胸口闷浊的疼痛渐渐翻涌上来,愈演愈烈,不知是黑蛊毒再次发作,还是深埋心底已结痂的伤痕又一次被狠狠撕开……她下意识的抬手紧紧按住胸前,泪水不受控制的自眼窝中滚滚而落,在夜幕里洒下一路晶莹……

      【冰儿·梦魇:

      残花飘零,落木萧萧,一片残破的景致,虽然才到仲夏,但时节却突变到了深秋。听说来到这里的人,心里努力的想着谁,就会见到他,可是每次来到这里时,我都是形单影只。我焦急的四处寻找,空无一物……“冰儿……”身后熟悉的声音遥远的传来,如同隔了百年之久。我回头,他颀长挺拔的身躯立于飘飞的落木中,亦显得那么寂寥。“师兄——”我上前紧紧的抱住他,然而仅那一瞬,他的身形如镜花水月般砰然变得虚无,消失无踪……突然的还来不及感受他的温暖。“师兄!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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