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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营救 夕阳西 ...

  •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染红了大半边天际。魏郡城外废弃的万安寺庙,碎光透过残破的屋宇窗棂散散的将庙堂铺照了大半,整个堂中半片霞光半片阴影,充斥着沉幽婉寂的空气。

      “吱呀——”庙堂的破旧的门被缓缓推开了,一双玄黑色疾风靴缓步踏入,顺着残损的阳光向上看去,只见进来的是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投在来人面上的光线呈斑驳陆离状,依稀辨的出冷峻那阴鹜冰冷的面容。

      “施主果然来了,看来贫僧料的没错,”大厅阴影覆盖的角落里,传出苍老沉稳的话音,“你能来,就证明尚智没有选错人,贫僧也没有看错你。”冷峻静静立于空荡的堂中,任斜晖将他的影子拉的悠长,他看着阴暗角落里的绿袍僧人元空,正欲接话,却听得元空隔空传音道:“施主不必多言,尽管随贫僧打坐便是。”

      冷峻依言捡了片蒲团照着元空指点的方式就地打坐。“摒心敛气,心无旁骛,跟随贫僧气息吐纳”元空的生音弥漫了整个庙堂,徐徐的响着,浑厚精神字字提点心门,“……内与外对,壮与衰对,壮与衰较,壮可久也。内与外较,外勿略也。内壮言坚,外壮言勇。坚而能勇是真勇也。勇而能坚是真坚也。坚坚勇勇,勇勇坚坚,乃成万劫不化之身,方是金刚之体矣……”冷峻合目调息,令全身真气按着元空的提示沿着各大筋脉游走开来,不知不觉周身已罩上了一层以内力织结的明镜气罩,如蚕结茧般越聚越密,将里面打坐的人牢牢罩住,使万物无伤其身。

      天色渐渐黑下去,又渐渐明亮起来。一夜时间过去,冷峻竟然浑然不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大亮,起身之间顿觉神清气爽,他试着运了运功,发觉丹田之间似有无尽无竭地内力充盈,不曾想经过元空僧人一夜的指点,内功竟是更精进了一层。

      “阿弥陀佛,施主可自行离去了。”角落里传来元空的平静的声音。冷峻道:“大师传授我此精深绝技,不怕我用来做违背大师意愿的事?”“福兮祸兮,皆是造化。贫僧看的出施主尘缘未断,亦不强求你能立地成佛,而今将‘混元护体’心法传授与你,确实希望你今后能脱离心魔所控,走上正道。”元空闭目而答。借着晨光,冷峻发现一夜之间,元空似乎苍老了许多……心念一动,想到不久前元空曾拜访张仲坚、凌承儒一行人,亦是极力劝说张仲坚放弃进兵中原之心,却最终劝解未果无功而返。想来元空少壮年时争强好胜为新罗尽忠半世,如今垂垂老矣参悟佛法已然遁空,来中原二十年见惯了万民苦难万事凋敝,仅怀一救万民于水火之心,却仍无法触动君王的悱恻之心……不禁一阵悲然,沉声道:“大师今后,作何打算?”

      “贫僧如今了无牵挂,将四海为家,云游天下。”说罢,只见元空缓慢起身,迈着沉沉的步伐走向那一片晨雾中。冷峻目送他远去,忽觉那一刻的元空,如此颓唐。“弟子……拜谢大师教诲之恩!”冷峻向着他消失的方向伏地三叩……

      魏郡城一隅安静的小客栈中,千律正对窗饮酒,初秋日午后的阳光虽减却了盛夏的炽烈,却将这厅堂照得软热融融。整个厅堂中散发着懒散的气息,而千律就似乎是被这气息感染的人,此刻他已不胜酒力,眼神有些僵直昏花,正松松散散的靠在窗边的角落,将壶中美酒再次倒入口中,咽下,抬手抹了一把嘴角。他那把随身携带的凌厉直刀,此时似乎也同主人一般醉了,随意的躺在桌角一动不动。

      外人看来,他无异于一名酗酒徒,然他眉宇间有股掩饰不住的警惕英然,慵懒的眼神里不时透出清明的光泽,他看似是醉了,但脑中思绪却分毫不乱:与冰儿走失已有月余,整个魏郡城中城郊都已找遍了,还是不见踪影,而从城门各出口种种迹象上看,冰儿又并没有走远,而一个弱质女子,又身中剧毒,如今接连受尽打击,情何以堪?她能去哪里呢?这些日子千律心急如焚,算着时日,冰儿体内的黑蛊毒……不敢再想,只要还没找到冰儿,千律只得一直默念着吉人天相。而父亲的顽疾……原本留书三月就返,如今‘回回丹’却丢了,眼见着离约定归期不足一月了,不知父亲的身体还能否支撑……自那日女贼逃脱后,就似凭空蒸发掉一般,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竟是一时无处可寻……

      错综复杂的思绪交织在脑里,千律又是仰头灌下一口酒。并非酒消愁,一向行事不羁敢作敢为的千律,惯于用酒来扫除疲劳,提神醒脑,此时表面看来陷入醉态的他,实则暗中养精蓄锐,默默地思考着下一步去向该当如何。

      千律索性端起肘边整坛的酒,正欲往口中倒去,忽觉抬起的酒坛被人拽住了。一时间,兴致被扰心下莫名的不悦,然瞬间转念意识到,此来者能悄然接近自己身侧而令自己浑然不觉,心下顿时大惊。千律稳了稳心神,放下酒坛转过头来,一袭紫衣倩影顿入眼帘,如此冷傲的气质,这般清雅高华,不正令自己牵肠挂肚的凌冰吗?而今,眼前丽人美眸如一泓清水,多了份出色仙姿,更显得风姿韶秀,仪容绝世。千律一时怔住了,不自觉地手中酒坛滑落下去,在桌上打了个旋翻倒,立起身来,千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双手扶住凌冰肩膀,颤声道:“冰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凌冰身形浅浅后移了一步,有意无意的避开千律的手,低头自腰间暗囊中取出一粒温润的丹药,递到千律面前道:“千律师兄,这是否就是‘回回丹’?”千律定睛一看之下大喜道:“不错,正是回回丹!”接到手中,犹如悬着的一块石头自胸中落地,“冰儿,你是是怎么找到它的?是不是你抓到那女贼了?”“亭亭已经改过自新,请不要再叫她女贼了……千律师兄为冰儿延误了不少时日,还是早些持丹药返回东瀛医治师伯的病吧。”凌冰话音虽浅淡,却每个字似乎都坚定的不容抗拒。千律心中不由一震道:“冰儿……那你的黑蛊毒?”“已然解了”凌冰见千律仍是一脸疑惑,接下去道:“是亭亭牺牲了性命才解了我的毒……其中缘由恕冰儿不便言明。千律师兄,今后有缘再见,告辞!”言毕,转身欲离去。

      “冰儿!你要去哪?”千律焦急道,不舍的向前跟了两步。只见凌冰顿住身形淡然道:“陛下和家父应邀赴宴,中了主人的奸计被困。慕姐沿途留了暗号求助,我要去支援她。”“你不是都被那硬心肠的皇帝放逐了吗?他们当初负你时是何等的绝情!如今落难还有何颜面向你求助?”千律只觉心中一阵不平,怨懑的话语脱口而出。“凌门蒙受皇恩,纵使君王背弃,也决不负君王!况且忍者一生只能有一个主人,冰儿定然誓死效忠,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凌冰凛然的话语中添了几分慨然,而千律心中忽然涌上不祥之感,他隐约感觉到冰儿此去定是凶多吉少,尽管冰儿事情的始末讲的如此平淡,却还是能察觉到其中杀机暗涌。于是千律道:“去哪里营救?让我随你一同去,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不必。千律师兄的好意,冰儿心领,也感激不尽,但这是我一个人需解决的事,不希望别人插手。”凌冰谢道。

      “冰儿,莫非你还拿我当外人?”

      “不是。此行凶险,如今尽快将回回丹带回东瀛医治师伯才是你要做的,委实不可涉险。”

      “可是……冰儿,我不放心你……”

      “生死有命,但求无愧于心,冰儿何惜此生?千律师兄,珍重!”

      凌冰那离俗绝世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小客栈的门外,千律很想追上去,却不知是因为酒力后劲太强,还是凌冰那漠然无情绪的言语太淡,此时发觉自己竟像被抽空了力气般,一步也迈不出……他重重跌坐回长凳上,眼前那翻倒的酒坛正巧坛口冲着他,活像一张裂开的乌黑大嘴,冲他怪笑。

      客栈外不远处的隐蔽巷子角落,凌冰见到了等待已久的慕思容。

      “慕姐,我们走吧。”稀疏的空气里听到凌冰淡淡的声音。

      “好,”慕思容点头道,“冰儿妹妹,陛下太过相信小孟梁,才会执意去魏郡府赴宴。如今陛下、凌相国与同去护卫的金威将军皆身陷魏郡府,而且全都被灌下化功汤,十二个时辰内无法施展武功。我们该如何营救?要不要我去请李公子和红拂姑娘一同来帮忙?”

      “时间紧迫,你赶紧去找红拂女,她通晓医术应该懂得如何配制化功汤的解药,一旦制出解药立即来魏郡王府找我汇合!李公子、红拂女虽为义士但此时不可近身涉险,请他们外围接应便是,我们一旦营救成功,定要马上照先前计划安排大家向信阳转移!”

      “是!”慕思容领命道,“冰儿妹,那你……”

      “我要直接探访魏郡王府!”

      晚饭时分,趁着魏郡王府上侍卫交接换班稍稍松懈的空挡,一片浅紫身影笼烟一般悄无声息的飘进了王府内,几乎没人发觉,仅有一名扫院子的老仆偶然瞥见那抹紫影,还认为是昏花老眼看到了天边云霞。

      凌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的试探前行。早先就听闻魏郡王小孟良的府上戒备森严堪称一绝,如今潜入才明白此言不虚。凌冰发现所谓戒备森严并非仅是安排了多少侍卫,巡逻何等精细,而是府院中的各个角落,每条回廊暗道都设有极为精密的机关。整座王府以正殿为垓心,按方位划分为八个精巧雅致的小院落,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每座小院落中都设有一石像,姿态奇异又皆不相同。凌冰躲在暗处细细观察良久,凝重的阴云渐渐覆盖了心头,她此时分辨的出,王府如此设计,乃是分成了“生、死、惊、伤、景、开、休、杜”八阵法,能“变化为周天三百六十五”,记得曾在新罗典籍阁中读到过中原的历史兵书,几百年前中原曾有奇异之士卧龙,创立过惊动天下的“八阵图”,使入者皆受飞沙走石之袭,御敌无可破之。如今这小孟良也真是为高人,竟然能仿八阵图来布置自己的老巢,尽管不能尽得八阵图之精髓,但如此造诣,能破之却以不易。凌冰心下暗暗思量,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想到与慕思容约定在此汇合,又生怕慕思容冒然潜入进来却不知厉害而陷入阵中,凌冰心下微微紧张起来,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头见暮色来袭,心中便有了计较。

      待夜幕完全笼罩了天地,远处街道上隐隐传来打更声,已是一更时分。凌冰自暗处闪身现形,已在魏郡府暗查多时,将其地形摸得差不多了,她无惧通常暗器机关,仅是对这变换八阵心存些许忌惮。她寻得控制“死”阵的院落,潜入。一串串圆鼓鼓的玉簪花在院落四角生长的煞是惹人喜爱,正好可容凌冰将身形隐藏于此而不被发觉。“果然巡逻守卫不多,”凌冰心下暗想,这“死”阵乃八阵中最为棘手一处,布阵之人定然对此最为放心,所派出看护的人手也定然较为疏松。一小队巡逻侍卫自凌冰藏身处前的小道上走过,丝毫未察觉她的存在。就当队尾最后一名侍卫走过去的时候,凌冰如魅影般的闪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往前依次点了这队侍卫的昏睡穴,由于孤注一掷,凌冰下手力道很重,足以令他们昏睡一夜。侍卫们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纷纷倒下去一地。

      又是一个飞身,凌冰来到那座奇异石像面前,伸手细细将石像每个角落都按了一遍。当按到离石像底部三寸处时,忽觉手中一沉,旋即松开,只见石像露出一条小隙,幽幽的绿光自缝隙中渗透出来。凌冰见状心下微喜,果然不出所料,每座石像都有命门,只要将此石像毁去,则“死”阵将无法发挥效力成为空门,届时纵使整个阵法就算完全启动,大家也可以由空门逃脱。顿时三叉短戟出手,凌冰积聚了十成真气于戟锋,迅速凌厉的出手,分毫不差的直插入透着绿光的罅隙中。凌冰将戟锋猛力一转,全身的力量汇集一线瞬间传于戟刃中!轰隆隆一阵闷响过后,只见那怪异的石像轰然塌下来。

      凌冰唇上挑出一抹冷艳的笑意,随即展开双臂身形直直后撤数丈,继而方向一转折离地面,如破空的惊鸿般掠上墙檐,又瞬间消失于夜色中。

      魏郡王府后院,张仲良住处。窗棂上仍是透射出朦胧的黄晕,夜色尚欠,屋中断断续续传出嘈杂的人语,显然屋内之人毫无睡意。

      “皇兄息怒,愚弟虽不才,却并没有害兄之意,不然我也不会瞒着父王将你请来,并且把自己的住处让出来,起居饮食也是尽数按公王之理不敢怠慢,也并未将你们君臣三人分开关押……”张仲良的声音缓缓道,话里有一丝隐隐得意之态。

      “废话少说!亏你还是陛下的堂弟,枉陛下如此信任你!下毒暗算的奸诈小人,跟你老子一个样,无非是贪图皇位!”金威怒气冲冲的话语将其打断。

      “呵呵,金将军怕是对小王有些误会,我只是想与皇兄公平切磋一下技艺而已。无奈皇兄你不赏脸,莫非是怕输了,日后遭新罗子民嘲笑说不及小王爷能承担新罗大任?”

      “哼哼,小王爷,如今是你给我们灌下‘化功汤’而不肯此解药,如此费尽心机只怕不是陛下怕输,而是你唯恐输给陛下,篡位不成反成贼吧。”凌承儒冷笑一声道。

      “你住口!敢侮辱小王爷,岂非活得不耐烦了?”一女音怒斥道,听得出乃张仲良身边的秦娇。

      “秦娇,不得无礼。小王素闻凌相国有三寸不烂之舌,果然名不虚传,”张仲良阻止了秦娇进一步的举动,转向凌承儒笑道,“本小王也想奉上解药,不过先要皇兄同意跟我比试。我张仲良从不杀无反抗能力的人,只会让他败得心服口服……”

      自始至终,听着众人的争论,张仲坚都是一言未发。

      隐身于房檐之上的凌冰听到此处,已锁定了营救的范围,对其中渊源便明白了八九分。原来魏郡小孟良就是张仲坚之堂弟、海王爷之子,新罗小王爷张仲良,而他也是二十年前请命前来中原的十三红灯死士之一。甘愿赴中原这么多年,一直韬光养晦等待时机,暗图新罗王位……如此隐忍,较之他的父亲海王爷,张仲良似乎更加可怕。但听他们的对话得知,张仲坚三人此时还并有性命之忧,凌冰提着的心渐渐放下一半。由于他们都喝了化功汤,一时无法施展武功,如果这样冒然闯入营救,纵使暂时得手,也很难自这机关重重的王府中逃脱,如今之计只能期盼慕思容快些带解药来汇合。凌冰抬眼看了看天际,接近二更时分,而离此处较近的一处院落,乃“景”阵所控制。手轻按了一下腰间暗囊中的火折,一抹微笑泛起在凌冰绛唇边,顿时一计上心来。

      不多时,听闻有巡夜人大喊“着火了!着火了!”。只见“景”阵院落中火光冲天,这火起得煞是奇怪,蔓延速度又是奇快,府中侍卫皆是始料未及,一时间忙着救火而慌了手脚。

      而正与张仲坚“谈判”的张仲良也听到了喊叫声,不由的回头看向门口初,只见一名心腹侍卫叩门而入,伏地下拜道:“禀王爷,西南角院落忽然起大火,火势难以控制!”“起火?”张仲良眉头一皱道:“怎么起的火?”“这……还未查清,但院中酒香四溢,像是有人故意纵火。”“故意纵火?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张仲良有些发怒的转过转头来,忽然瞥见凌承儒脸上挂着一丝蔑视的笑意,心下顿时一惊:莫非府中有张仲坚的人闯入?他看向凌承儒,脸上恢复了镇定的冷笑道:“都不必得意太早,至少,你们还在我手上!”继而转向侍卫沉声道:“传我的令,调集府中一半侍卫救火,另一半牢牢守住出口,不许放任何活物出去!”“是!”侍卫领命退下。张仲良转向秦娇道:“你留在这里,给我看紧他们!”“仲良,你就放心吧。”秦娇缓声应道。张仲良最后狠狠的瞪了一眼座上仍在闭目养神一动不动的张仲坚,用力一撩衣摆走出门去。

      此时慕思容已带着解药混入王府中,偌大的府院将她绕得晕头转向,还须一边应付重重机关,当即迷了方向,不知该往那边走。正在焦急之时,慕思容忽然听到远处有嘈杂人声,嗅到空气中浓烈的烟气,抬头正看见一个角上的火光冲天,心想大概是凌冰得手了,于是展动身形向着火光处而来。里浓烟处越来越近,慕思容几乎要被烟熏的睁不开眼睛时,忽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还来不及转头看,就被那人拉住远远闪到一处背光阴暗的角落。

      “慕姐,你来的正好,解药可配好了?”耳边响起凌冰那熟悉的声音,慕思容揉了揉被烟熏到的眼睛,才看清凌冰的身形,心中不由一喜道:“冰儿妹,你找到陛下他们了牢房了吗?”凌冰点点头,手指不远处的院落道:“张仲良极为狡猾,将陛下他们全部关押在了自己的居所处。趁他们府中大乱,看守松懈,我们赶紧过去。”“好!”于是二人一同展动身形向郡王居所处而来。

      “三位不必等太久,小王爷马上就会回来。”郡王居所屋内,秦娇审视着面前被困的三人,斜挑的弯眉下,一双凤眼斜晖尽显,明知此时三人皆无力反抗,语气中却含着挑衅。

      “妖女!”金威怒目圆睁的大声喝斥道:“就是你用那卑鄙手段令凌将军蒙冤,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好呀!你若真是条汉子就站起来跟我打啊,”秦娇笑道,转而沉下脸来,“其实上次在平遥时你们就该死了,只是那凌冰突然出现,坏了我的好事!实话告诉你们吧,小王爷好胜却心软,只想与张仲坚你一决雌雄而并非真想加害,但是他将你们‘请’来虽是瞒着尊主,但我已将你们在小王爷手中的消息禀告尊主了。哼,相信尊主不久便会赶到,到时候就算小王爷放了你们,尊主那一关你们也休想过得了!”秦娇脸上闪着明明暗暗的光泽,转而看向仍是闭目不语的张仲坚道:“自古成王败寇,张仲坚你实则愚钝之极。凌冰是能护得了你的唯一王牌,她对你是否忠心,你本该最是清楚,可你头脑混沌不辨是非,能为红拂女而放逐了凌冰,这等自斩左膀右臂的做法,当真是令我好生佩服!哼,凌冰身中黑蛊毒已两月有余,纵使能遇神仙也乏术,想来也早死了吧。张仲坚,如今已没人能救得了你,你能落到今天这种下场也不足为奇。”秦娇一字一句的讽刺,令张仲坚堪堪保持的平静心情不由得波澜渐起。

      张仲坚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醇厚的目光不失帝王威严的四射开来,似是注视着秦娇,又似是遍覆着屋中众人,他用如钟般浑厚的声音开口说道:“不错,我对冰儿满怀歉疚,落得今天的局面确实是寡人之过,你们要除掉的人是我,还请禀明堂弟放过我的臣子们。”

      “陛下……”凌承儒和金威闻言皆是大吃一惊,凌承儒吃惊的是身为帝王的张仲坚竟然不顾自身安慰来保臣子,纵使爱民如子,当下的情势下也是不智之举;而金威吃惊的是张仲坚能放下帝王之尊,亲口承认对凌冰的歉疚。“陛下万万不可!”凌承儒道,由于他不懂武功避免了化功汤的侵害,讲话的底气反而较二人更有力,“小良王跟海王爷父子二人乃一丘之貉,皆是觊觎王位已久,凡阻碍他们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请陛下收回成命,我们君臣同心,另寻它法脱困!”

      “好一个另寻它法,”秦娇大笑起来,“凌相国果然是‘智者’。你们此时已然是砧板上的鱼肉,还指望有谁能来救?哈哈,莫非,有神兵天降不成?”

      “虽没有神兵天降,却有另有奇兵!”一声凝然有力的女音自门口传来,回答了秦娇戏谑的言辞。屋内人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顿时复杂的情绪如水晶触地般在众人中间崩裂开来,每人都被沾染上了那气氛。秦娇悚然回过头,只见两条女子的身影破门而入。

      “凌冰!?是你!”秦娇惊得大叫出声。二人的出现的太过匪夷所思,令局势瞬间大变。凌冰向慕思容使了个眼色,慕思容会意,毫不迟疑的取出解药向张仲坚三人身边奔过来。秦娇那容得此番变故?立即拔出长剑一招凌厉的直刺向慕思容。招式还未完全灌注剑锋,只听一声冰刃脆响,长剑被三叉短戟强大的阻力截断,只见凌冰一身涤尽人间烟火的绝尘,出手间不仅将秦娇进攻线路尽数截断,而且令她退亦无路。

      趁着凌冰缠住秦娇的当儿,慕思容已飞奔到三人面前,麻利的取出解药给三人服下去,又在一旁助张仲坚与金威打通穴脉。

      秦娇见另一边慕思容得手,心下万般焦急,然遇到凌冰这般劲敌,一时绝无可能脱身。情急之下,将秋水剑法发挥到了所能的极致,道道剑光雪亮袭来直扑向凌冰全身要害,看似要将她掩埋一般!而凌冰却不疾不徐的挥戟应对,避实就虚的将每道剑光在无形中化解开来。秦娇的一套秋水剑法使完,本以为凌冰必定是被困剑气之中,正准备抽身扑向慕思容,却见一片雪亮剑光的中心突然空洞开来,整个包围圈失去了核心忽地化为一滩散沙,瞬间破碎消散而去,而原本攻击力最强的中心处蓦的被凌厉森然的戟刃所占据。犹如秋水遇上万年寒冰的侵袭,凡触碰之处,皆被瞬间牢牢的凝结!凌冰身形一展,寒冰真气流为一线向秦娇反击而来,而秦娇以来不及应对,便被生生的撞击出门外,重重摔倒在地,只觉胸中闷痛,一口血水喷出。秦娇吃力的爬起身来,下意识的护住腹部,抬眼间却见凌冰的戟刃已然攻出直停留在她的咽喉处!

      “凌冰!且慢!我……已是有孕之身,你若是顾一尸两命,就动手吧!”秦娇在情急之下大声喊道。意识到凌冰眼中滑过了一丝迟疑,秦娇脸上浮上了一层示威般的冷笑,“凌将军天性冷漠,岂会下不了手?”

      凌冰扫视了一眼秦娇护住腹部的手,惊讶之情一闪而过,漠然的神态重回面上,她缓缓垂下持戟的手道:“你走吧。”一见危机解除,秦娇立马挣扎的爬起身来,冷笑一声转身逃走了。凌冰轻叹一口气,立即旋身重回屋中。

      此时张仲坚等人已然将筋脉打通,化功汤的药性也已散的差不多了。“冰儿……”众人一见到凌冰进来,各怀复杂的心情,激动万分,这一声呼唤竟是三人同时发出的,气氛在这瞬间不自然的一滞,最后还是凌冰开口打破了沉默:“小良王的人随时都可能赶到,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快些随我来。”

      “冰儿……”张仲坚忍不住向前来出口道,“是寡人误会了你,你可还怨恨寡人?”凌冰顿住身形侧身垂首淡淡道:“陛下言重了,冰儿为君之臣,蒙受皇恩日日思报,断不敢有丝毫怨言。”“好!”张仲坚见凌冰眉宇眼神间神情明朗,并无丝毫芥蒂,心中不由一喜,抬手抚上凌冰的肩膀,“好,有如此胸怀,不愧为寡人的大将军!冰儿,你的黑蛊毒……”“劳陛下挂怀,冰儿之毒已然解了。”凌冰沉静的音调不改,仅仅稍稍让出身形,轻巧避开了张仲坚的手。凌承儒、金威听闻凌冰之言,心下大感安慰,但继而又听张仲坚浑厚的声音响起:

      “不过寡人不打算将你恢复将军身份。冰儿,可还记得在青竹院时寡人跟你讲的话?寡人现在就问你可愿常伴我身侧?……可愿做我的女人……”张仲坚似故意没察觉凌冰疏离的举动,身形凑近些道,讲出最后一句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似是专讲给凌冰听的。此刻不仅是凌冰,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震惊之情无法言表。“陛下……小女不才,还请三思……”凌承儒面色突变道,而一旁金威的脸色早已变得异常难看。

      门外嘈杂声越来越大,凌冰当即后退几步转身向外望了一眼道:“他们来了,大家赶紧撤离!”说着当先一步跨出门去。屋内众人这才稍稍敛了心神,跟着凌冰鱼贯而出。

      王府的侍卫听到主人住处有打斗声,已是三三两两向这边聚集,当众人出得门来时,见院中已是聚集了十几名持刀侍卫。金威与慕思容也立即亮出兵刃,在张仲坚和凌承儒身前做好警戒,怒视着虎视眈眈的侍卫,眼看战局一触即发。但见凌冰飞身上前,身形停在众侍卫面前丈许外,挡在张仲坚等人面前,抬手制止了金、慕二人欲动的杀招,她微微转头对二人道:“金将军、慕姐,你们快护送陛下和相国去距此东北向的院落,从那里撤离,那处‘死阵’机关已被毁去,防备松懈!这里交给我!”“那凌姑娘你……”金威心下不安道。“快去!我自会小心!”凌冰冷声道,凌厉的目光直射向越聚越多的人群,令触到她目光的侍卫心下发寒。金威在身下用力握住拳,咬了咬牙,终于转身和慕思容一道护送着张仲坚和凌承儒向东北方向撤去。

      凌冰收起短戟,右臂平展稍一运气,秦娇刚才遗落在地上的长剑随即被寒冰真气黏起跃于右手中。众人只见眼前紫色魅影一闪,凌冰整个身体凌空飞起数丈,半空中一个回旋,以剑尖指地忽然直插向地面而来!侍卫们被强大的剑气迫得后退几步,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侍卫群四围的地面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犹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沟壑般将他们圈在里面。

      “诸位,凌冰并不想多造杀孽,只要是你们不踏出这片区域半步,半个时辰后,我自会放你们离去。”一闪之间,凌冰又回到众人面前丈许处,身形孤傲沉稳,神情淡然,仿佛从未离过地面般。众侍卫大都惊的呆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所措。“锵!”人群中有两人按捺不住冲将出来,大呼着拔刀扑向凌冰,就当他们一脚堪堪迈出圈子时,忽而见凌冰身形暴起,瞬间消失无踪,只听见两声惨叫,接着就见试着冲出去的两人重重跌了回来,落在众人脚下,手捂膝盖不住的呻吟。细看之下,见一线鲜红的血液正沿着指缝淌下来,二人膑骨处均多了条细小的微创。再看那凌冰,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地,依旧立在丈许开外,目光垂视地面,冰雪般气质不减,似乎一动也未动过。众人大惊失色,皆是不敢再妄动了。

      “一群蠢货!人都跑了,呆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追!”伴随着踏踏的脚步声,一声充满磁性的怒斥在侍卫们身后响起。只见不远处,张仲良疾步赶了过来,身侧跟着秦娇,身后随行数十名刀弓手。王府侍卫瑟瑟的回头看看主人,在转头看向凌冰,满面为难。张仲良此时终于看清楚拦住他数十名侍卫的人,只见凌冰以剑尖指地,目光淡然的垂视地面,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翘起,被流露在夜中的微光涂上了一层柔亮的银白边,增添几分梦般朦胧,而那闪动着智慧光泽的目光又是如此散漫,似乎什么也没看。令人不由的想到此女身姿已绝离尘世,堪圣九天仙子,使人仰慕不敢亵渎。缕缕青丝高束,如瀑边轻灵散于她微微垂着的脑后,依稀可见冰雪凝脂般的脖颈,又令人无法抑制的渴望占有。

      “好一个白璧无瑕,盛颜仙姿!真是个迷人的女人……本王,真不舍得动她。”目光黏住凌冰身形的张仲良禁不住微微感叹道,眼中精光桃花波般层层荡漾开来,唇上浮现出了那令人沉沦的微笑。立于一旁的秦娇听闻脸色骇然大变道:“仲良!你……你又待如何?”“此人就是凌冰?”张仲良并没有正面回应秦娇的质问,仅是用幽幽的语调缓声道:“我小良王的王妃,正该如此。”“你!”秦娇顿时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要将我置于何地!?……仲良,你可知道,我……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哦?莫非你也要效仿那愚蠢的蝶姬?(注:蝶姬乃前面提到的亭亭之母。)我劝你最好聪明些,不要步那贱婢的后尘。”张仲良终于转过目光,漠然的扫视了秦娇一眼。这一眼,冷得令秦娇生生打了个激灵,巨大的震惊翻涌侵袭之下那哀怨的红唇久久难以合上。

      “哈哈哈——凌冰姑娘真是好胆识!真叫本王佩服的紧。”张仲良朗声笑道,“家奴无礼,请姑娘见谅。不过姑娘也不必这样持剑相对,在下现在手上无兵器,也想试试姑娘布下的这道屏障是否牢靠。”张仲良一边说着一边向凌冰展开空空的双手,以示并无兵刃,“姑娘放心,在下用名声担保仅是一试,并不会借姑娘分神之际派侍卫去追赶他们,如何?”说着,那泛着桃花的笑意突然灿烂起来,不待凌冰答话便身形一展,一袭白衣飘飘而起,远远越过凌冰向东北方向飞去。

      凌冰冷哼一声,右臂平端横剑与身前,剑尖朝外与肘平齐,随意的发力一抛之下长剑平平冲着木刻雕栏飞过去,“叮”的一声响,剑刃已然有近一半没入雕栏之中。内力如此之深!就在众人还陷在惊讶之中时,凌冰身影已然飞起,翩若惊鸿,迅若流星!顷刻功夫便赶上了张仲良的身影。张仲良实则并未用全力,似乎故意等凌冰来追一般,见凌冰追的近了,更是放慢了速度,随即凌空转身面向凌冰,唇角轻轻上扬,形成一弯诱惑的弧度。定定的站在地上看的秦娇,眼泪无法抑制的流下来,当年,自己就是沉沦在了他的这弯弧度下,宁愿不顾一切的生死相随!如今,着久违的春风笑意却是向着另一个女人……心中涌起了巨浪般的心痛、嫉妒、哀怨……还有恨意,恨自己如今都以看清了,却还是无法控制的深爱他……

      “凌姑娘,你我如今这般情形,可真好似蝴蝶双飞啊。”张仲良微微倾身,双臂张开,胜雪的白衣迎着夜风徐徐展动,飘飘欲仙。凌冰抬眼看来,腰间一转,力带身形偏过微小的角度,不多不少的正好避开张仲良迎上来的身形,擦着衣袂飞身而过,拦住了东北方的去路。一招落空,张仲良脸上笑意未减,随即转动身形绕向凌冰身后,仍是贴着凌冰身形轻柔的靠过来。凌冰早看得出他的意图,却也不动声色的稍稍变幻方位,与他保持出一段距离,却又死死将东北向去路封死。而张仲良再三纠缠,身形一势三变,如附骨之蛆般紧跟凌冰,贴向身后。

      凌冰身形慢了一下,张仲良借机转到她身后,将柔软的气息向她耳畔吹拂去,充满磁性的声音软软道:“这等良辰,姑娘岂忍辜负?不如与在下一同体验着人生之乐,岂不美哉?”只见凌冰微微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浅笑,娥眉上扬间,眼角美目流盼,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张仲良顿觉心旷神怡,身体不由的酥麻起来,口中低低道:“留在本王身边,绝胜于在张仲坚身边受气,来日本王黄袍加身之时,你就是皇后!”说着向前一跃拥向眼前佳人。然而还未等他触到凌冰的衣袂,就见凌冰笑意顿收,目光一凛,垂于身下的右臂猛然出击,劲拳自身侧抬起向后攻去,直取张仲良面门!张仲良本自信的以为已经得手,防备刚刚松懈,哪料得到如此强烈一击?来不及躲闪就被一拳砸中鼻梁。凌冰那一拳是何等力道!张仲良只觉眼前一花,脑中一阵蒙沌,身形自半空中直直的栽下来。

      站在地上的众侍卫,来不及反应如此惊变,一窝蜂的抢上来接,却是慢了一步。“砰!”张仲良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扬起尘土一片。凌冰运气稳住身形,停在半空中俯看张仲良灰头土脸的狼狈相,鄙夷的冷冷一笑,衣袂飘飘,如高高在上的仙子嗤笑不知深浅妄想亵渎的愚人。秦娇疾步赶来扶起张仲良,关切的为他擦拭着口鼻中渗出的血迹,张仲良忽然间勃然大怒,粗暴推开身边的人,恨恨的抬眼望向空中,阴沉道:“如此佳人,竟非与我一路,顽劣之性终究是不能为我所用……张仲坚虽是愚钝,手下却能有如此非凡之人……”说着目光猛的一寒,杀机突现,“敬酒不吃!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休怪本王无情!”随即提高了声音向身后众刀弓手发号施令:“给我拿下!她若反抗,格杀勿论!”

      一直剑拔弩张待命的兵士们,此时提起精神,数十名刀弓手立即有序分散开来排成半圆状,抽箭拉弓对准空中的紫衣倩影射来。一时间,纷繁的箭羽漫天而来,大有将凌冰身形包围之势。而凌冰沉稳如常,身影变换,只见那淡漠紫影以分辨不清的速度极快的旋转起来。“嗖嗖嗖——”剑声不断,逼近凌冰身侧的箭羽尽数被挡了回来,散散落了一地。凌冰身形突降直下,在即将触地之时忽然放缓,足尖轻点直下,如落花飘在水上般轻盈着陆。弓手见对方降落,也是立马转变了方向,又是一阵箭羽铺射而来。刚刚被凌冰圈住的持刀侍卫,此刻也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得以脱身,一并举刀围上来。

      张仲良此时已退出重围,冷眼瞧了瞧混乱的战局,凛声道:“来人,取我墨剑,随我往东北方向劫杀张仲坚!”衣袍展动而去,张仲良仍不忘回头瞥了一眼那奋战中的仙影,嘴角一抹肃杀的阴暗:“凌冰,纵使我得不到你,就宁肯毁了你,让别人也休想得到!”……

      二更已过,整个魏郡王府却颇不平静。不远处,未被扑灭的火光依然彤亮闪烁,映的整个院落暗暗明明。凌冰持戟在手,全身笼罩在了一片凛冽的警戒紫气当中,浅浅上扬的唇角噙一抹淡淡凝香,冷漠的看着蜂拥而来的灰影,无谓无惧。

      一片灰如扬起的风沙般狂卷向那一点离尘的紫……杀气火焰,箭羽刀光,瞬间碰撞间如卷入那疯狂的海漩涡,令这静夜都忍不住的动容……

      【冰儿·梦魇:

      这血雨腥风,人心飘摇的世界,是我生平最讨厌之景。然而命运却偏偏安排了我要接受这种使命。不能逃避的忠肝义胆,无计后非的担当……或许,我心的深处还有一抹难以舍弃的身影,或许,我对着俗世红尘还有贪恋……

      但我是新罗子民,君王之臣,忠良之后,注定了不允许有不得已和不愿意。

      此时,我情愿把这条命,还给新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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