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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香消 魏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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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郡王府上来了一名奇怪的神秘客人,确切的说是一名绿袍僧人,自称“元空”。所谓奇怪,是他来魏郡王府不找主人小孟良,却偏偏点名要找自新罗来的海王叔。
听到家丁来报,在厅堂中聊续的海王爷父子都吃了一惊,海王爷的行踪极其隐秘,这僧人为谁?怎知道新罗的王叔已然来中原?而且已抵达魏郡小孟良府上?莫非,小孟良的真实身份他也清楚?张仲良在惊讶之余赶忙命人将那僧人请到书房会见,而海王爷也一同起身,想去见见这位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料众人刚刚走出厅堂,便见那绿袍僧人已然立于厅堂前院中。但见那僧人生的身长八尺,鼻直口方,眉须甚长如雪,绿袍袈裟宽宽裹住浑圆的腰肩,显得十分魁梧。此时他正双手合十,双目微合,口中默念着经文,对众人走出厅堂的诧异表情不动声色。看他这般安然的神态,倒是与生的这般粗犷面向极为不相称,却又令人找不出半点破绽。小孟梁心下暗惊,魏郡王府戒备森严,这元空僧人竟能借家丁通传的当儿,自门口转眼间就步入前院中,而令众侍卫毫无反应,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直跟随在海王爷身后的冷峻,此时不禁微微动容。因为自他看到元空的第一眼,就能隐隐感觉到他的强气,这股强气来源于深厚的内力。师父在世时,他也能在师父身边感觉到类似强气,而此时这僧人的气息竟与师父的不相上下!是友是敌?分明感觉到了元空安然的神态下隐藏着暗涌,冷峻不由的暗暗积聚内力,以防万一。
“不知大师突然到访,有何赐教?”张仲良发问道,面带可掬的笑意,而眼中精光却直直投射到元空身上,似乎在细细琢磨什么。
“贫僧此来,只为送王爷一句话,”元空缓缓抬起头来,幽深的目光只看向海王爷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王爷今日所争夺的一切皆为虚幻,愿王爷早日醒悟,停止多造杀孽,也是为万民之福哉。”元空此言一出,海王爷和仲良心下便明了,原来找上门来的是块绊脚石!但此人不可小歔,应先弄明白他的身份再做打算。
于是海王爷冷笑一声道:“大师既知本王身份,又敢出此言,定非凡人,可否将身份告知?”
元空合掌行礼道:“贫僧在出家之前,在新罗与王爷乃是旧事。”
海王爷陡然一惊,再次将元空上上下下仔细的打量,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一般惊道:“你是……你是当年的新罗十大勇士之首董大成!”
“不错,王爷好眼力。”元空仍然淡淡道,“不过,昔日的董大成已死,今日在施主面前的乃僧人元空。”张仲良也是堪堪一惊,想当年同来中原的董大成,如今自己竟也认不出了!
“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难怪我的血刃寻你不到,如今你既然敢自己送上门来,就休怪本王了!”海王爷顿时拉下脸来,沉声喊道:“冷峻!”
一直立于海王爷身侧的冷峻,此时一听到号令身形突的拔地而起,众人还没待看明白他的招式,他已然凌空向下暴袭向元空僧人。由于先前以察觉到了元空的厉害,冷峻绝不敢大意,明白与功力高深的对手切不可拖磨,上策为不待对方有间隙发挥深功优势时便先招夺人,所以这一记杀招灌注了冷峻近九成的功力。“锵”武士刀出鞘,白光当空一闪,纵使在白日里也发出明晃夺目的耀眼光芒。再看那元空,似乎对冷峻的突袭并未来得及反应,眼看刀刃闪电般当头劈下,仅是侧身微微一闪,整个人竟已到了丈许开外。一招落空,冷峻心下不由大惊,元空刚才的招式看似简单轻松,其实在瞬间之下已然变幻了十几种身形,此招大耗内力,但元空脸上却仍是一阵平静。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功力精深,却杀气颇重”元空认真注视着冷峻道:“有此功力者……施主实不该助纣为孽,平添众多杀孽。”而冷峻并不与他饶舌,抽刀回刃,身影瞬间分散开来,道道刀光猛然大亮,如魅般杀将过来。“无影连决斩!?”元空忽然感到铺天盖地的刀光,如潮水般席卷过来令人防不胜防,即刻动容道,“你是尚智散人的传人?”说罢,不再躲闪,宽大袈裟袍袖大展开来,内力灌注于双臂,大开大合如飞流直下的湍瀑般直击过来。刀光犹如道道长虹贯穿面前飞瀑,凌厉有余却深厚不足,冷峻仅凭迅若闪电般的优势,表面上看似乎是占了上风,实则气势则渐渐落败,而元空强劲内力源源不断,一刻也不曾减弱,反而有逐渐加强的趋势。
两人在院中斗了几十回合,元空忽然翻身而起,庞大的绿袍身形弹指间飞于屋顶之上,大袖被强气吹得展动开来,犹如一只大鸟。冷峻亦分身追去,一时间二人都立于房檐角,僵持住了。在一旁观战的张仲良和海王爷看出了端倪,明白元空后劲仍强,但冷峻却已几乎竭尽全力。
张仲良不不再犹豫,拔出长剑纵身上前,扑向元空身形。只见剑身一片深黛墨色,发出铮铮的轰鸣,此乃小孟良最得意之“墨剑”。然而,剑动招出之时,张仲良意识到元空内功高深莫测,于是下手骤然狠辣起来。元空稳稳应战,绿袍身形不紧不慢的绕过剑锋偏移,始终避开要害,令张仲良的杀招无可奈何。张仲良忽然一招三变式,刺心、撩咽、最后出其不意的向元空双眼处袭来!欲借助墨剑锋利之优势将他毕于剑下。而元空却不躲不闪,不慌不忙的抬右手于面前,竟是用五指尖生生将刺于眼前的剑刃牢牢控住!张仲良大惊,此时欲抽回剑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被元空强大的内力紧紧吸于剑柄上,身体凌空垂坠已是动弹不得。
海王爷心中挂念张仲良安危,见情势大不利于仲良,大呼一声,飞身向前拔剑相助,自另一侧向元空袭来。情急之下,海王爷招式并未得完全发挥,而他毕竟年事已高,加之旧伤还未痊愈完全,剑锋走势登然章法大乱。还未及元空身前,只见元空右手并没有半分放松,反而左臂张开,绿袍大袖猛然一挥,强大的气流直直迎向海王爷的剑刃!
“义父小心!”落于房檐角调整内息的冷峻当即出言提醒,但已来不及了,气流撞上了海王爷的剑刃,下一刻远远的将他甩开去。冷峻立即飞身上前接住海王爷重重砸向地下的身躯。元空右手平挥,张仲良忽觉被黏住的手掌一松,来不及反应间,墨剑坠地,身体也如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
“良儿!”海王爷着急的大呼。此时魏郡王府的侍从已然手持兵器聚集了满院,但元空仍在房檐上,一时无法有序进攻,而海王爷的血刃大都派出设伏,身边只有冷峻一人跟随。
冷峻轻缓的放下海王爷,身形突起转眼间已跃上房檐,突破元空四围强劲的气罩,与他冷冷对视。“施主可还是不死心?”元空浑厚的声音重重撞击着众人的耳膜,“当年贫僧败于尚智散人之手,三十年再未见老友之风姿,甚为遗憾,如今他的传人年纪轻轻就能有这般造诣,实为大幸。不过,施主,你虽满眼暴戾之气却并非天性凶残之徒,背了太多的杀孽,相信也绝非你所愿,最终痛苦的却是你自身……”“住口!少废话,看招!”听了元空一番话,冷峻心下无端烦躁起来,也许是元空一语道破了自己心中一直压抑着不去想的是非,也许是被被别人一眼看穿心底的惶恐。冷峻收刀回鞘,冷冷道:“既然你不用兵刃,我们就空手过招。”话音未落,人已跃起向着元空袭来。
半空中形成了强大的气旋,一直波及到地面,院中众人无不被刮刺的东倒西歪。已然辨不分明身形,只能偶尔见空中绿色活黑色的影子一闪。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元空的话在气旋中徐徐传来,声声分明入耳,冷峻只觉听的心中一阵明朗,手下的招式竟不由自主的随着元空的引带而变化万千,他猛然感觉出,元空并非是于自己相搏,而每招每式都是在给自己指点一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你极具慧根,贫僧的话,还望仔细揣摩。”元空说罢,忽然双掌顿出正直的击向冷峻前胸,没有任何思维的,冷峻也跟着使出同样的招式!“砰!”两股强大的内力对撞过后,院中气旋顿时化成尘屑缕缕消散,似乎本来就没发生过一场搏斗。
二人的身形向相反的方向跌落下来,皆是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冷峻清楚的注意到,这一推手,元空只后退了四步,而自己却后退了七步。
“阿弥陀佛,王爷,你伤不了那新罗客人。”元空站定后再次双手合十行礼道:“贫僧言尽于此,王爷好自为之。”转身,对身边众人视若无睹的缓缓向门外走去,有几名侍卫上前阻住他的去路,却见犹如一阵绿风吹过,元空已然闪到王府门外了,足下步履却依然缓慢安然,不一会消失在街道尽头……
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望着元空逐渐消失的背影,冷峻若有所思,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
……
暮色四合,整个信阳城洗脱尽一切白日的喧嚣,笼罩在一片安宁和寂静当中。白日里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此时只有更夫敲着梆子的空闷声和那一句永远重复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街道的尽头,渐渐显现出一抹紫色倩影,由远及近,逐渐辨得出是凌冰的身形。如此静谧的夜色中,她孤身一人在行走,纤纤身姿被衬得朦胧如幻,更显气质离俗娉婷绝世,脸上融化了往日的冰霜,自自然然的笼上了薄薄一层恬淡清美,夜色中仍觉胜雪的肌肤,不饶照水之芙蓉,恐是凌波之菡萏。然而她又带着重重的心事,娥眉微蹙,原本睿智慧黠的眼波中,涤荡着挥散不去的阴影。步履轻微,夜风轻轻展动身后迤地的紫色长披风,此刻她的整个人都沉尽在自己的飘得深远的思维中,似乎并未将这般清辉银夜放在心上。
“放开我!!你们……快住手……救命啊!”忽然一声女子凄厉的叫喊自街道一侧一条阴暗的小巷中传来,打破了这夜的宁静。尽管声音被道道墙壁折回所阻隔,听着已有些含混不分明,但凌冰仍然清楚的捕捉到了那声音里的惶恐和无助。“这声音……好像是亭亭。”凌冰心中暗想,虽然声音已被恐惧扭曲了,但她仍然是关切的紧张起来。那声音似乎越来越大,由惊恐的呼救逐渐变为了绝望的呐喊。凌冰身形旋即翩然跃起,踏破夜空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阴仄肮脏的巷子深处,依稀辨得几条晃动的人影,待离得近了,凌冰才看分明那不堪的情形。三名黑衣人正在粗暴的撕扯着一红衣女子的衣衫,一面发出污秽的□□,而那名女子显然是挣扎多时似乎耗尽了气力,鬓发已然凌乱,双肩处的衣襟已被撕破,露出晶莹的肌肤。此刻女子只得双手死死的护住胸前的衣衫,面上泪痕散乱,不住奋力呼救。
“哼哼,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的。小妮子,先前你那刁蛮劲呢?实话告诉你,尊主认你,你才是小郡主,尊主不认,你就是野种一个!横竖留你不得!你生的这般好看,就这样死了怪可惜的,还不如让哥哥们多疼疼你……”为首的一黑衣人□□道,手上动作更凶,而凌冰猛然发现他们衣服上是血刃的印记。
“滚开!滚!……”亭亭的声音已经带了嘶哑,由于精疲力尽,护住身体的手力道渐小,眼见就要遭此三淫贼血刃的凌辱……“嗖嗖嗖——”几枚闪着银光的流星镖划破黑暗,无一遗漏的钉在三名施暴的血刃手腕上。三人皆是惨呼一生,不由松开了手,看那被伤到的手腕,条腕上的经脉都被没入半寸余的流星镖死死截住,竟是发不出半分力气。
“妈的!谁敢暗算老子!”领头的血刃怒骂搜寻来者,只见凌冰的身影立于夜中,空灵清逸,皓雪绝尘摄人心魄,把这幽暗的夜都映亮了。“凌……凌冰!?”这血刃惊得汗毛倒竖,口齿顿时不利索了。
“哈哈,原来是送上门来一个仙女……”身后一血刃没注意到头目的失态,只被眼前这位紫衣女子的美貌勾勒魂魄一般,摇晃着欲上前来。“啪!”领头血刃忍痛抬手给了那名不知好歹的手下一耳光,大声呵斥道:“快走!”说罢自己当先一个纵身跃上墙头,兔子一样一溜烟逃走了。另两名血刃见状大惊,虽不明就里,但见头目此时如同见鬼般的逃窜,也顾不上手中疼痛,立即知趣的翻上墙头屁滚尿流的溜了。
凌冰并没有追赶的意思,而是关切的看了看在墙角瑟缩成一团的亭亭,抬手除下身上的紫披风盖上亭亭如筛糠般颤栗着的身体,掩住她那凌乱不整的衣衫。“没事了,他们走了……亭亭,别害怕,是我。”凌冰俯下身去,轻拢住亭亭瘦削的肩膀,用尽量轻柔的语气说道,生怕再吓到身边这个受惊的人儿。亭亭惊魂未定的不知抽泣着,这才瑟瑟的抬眼去看前来相救的人,当看清面前人是凌冰时,目光中的惊恐立刻被委屈和伤心替代,忽然樱唇一扁,猛的扑到凌冰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凌冰不住的轻抚着亭亭的后背,以示安慰,脑中浮现出亭亭以往明艳动人的姿态和伶牙俐齿当仁不让的片段,而今是如何落魄无助?心中不由的一阵酸楚……
城外,荒山野洞。篝火熊熊的燃着,火上架着的陶罐中浓汤在“咕嘟嘟”的冒着泡,整个洞中香味弥漫。既然已惊动血刃组织,凌冰不敢不谨慎行事,带了亭亭在身边,信阳城是暂时不敢留了。于是她在城外山中寻得一方山洞升起篝火,将亭亭安置好,又进山猎了只野兔,熬了肉汤。汤羹一时熟,凌冰舀出一碗,仔细的喂亭亭喝下,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无论凌冰怎么劝慰,亭亭都一直是抱膝坐在墙角,神情呆滞,不换姿势也不肯讲话。
整个山洞中只听得到“噼噼剥剥”木柴燃烧的声音,被洞外墨色黑夜衬的安静的不自然。凌冰不由叹出一口气,俯身靠近篝火搅动一下汤锅。“姐姐……”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开了洞中僵住的气氛,也令凌冰搅动汤锅的手间一滞。凌冰讶异的转头,正对上了亭亭那双泪痕初干,仍是水汪汪的眼睛。“亭亭……你在喊我吗?”凌冰不可置信的问道,亭亭点点头,幽幽道:“你若是不嫌弃我身份卑微,就让我喊你一声姐姐吧……我……长这么大,都没人真正对我好……”
“傻丫头,别这么说。”凌冰放下汤勺靠过来坐在亭亭身旁,递过去一方巾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血刃不是你父亲海王爷的手下吗?为什么敢追杀你?”
亭亭闭上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满眼凄楚:“正是海王爷指示的……他命我去太原盗取李世民的蟠龙宝剑,可是秦王李世民的寝宫戒备森严,我失手了……连上次盗张仲坚传国宝刀失手的旧账一起算……反正我从师父那里得来的各种奇毒也都献给他了,他觉得留我无用,于是命血刃除掉我……那些血刃都是豺狼,平日里对我奴颜屈膝阿谀奉承,如今反而落井下石……我拼命逃出魏郡,却还是逃不出他们的追杀,我求他们痛快给我一刀,他们却……却……”
“不要想了,有我在他们不敢再对你怎么样。”凌冰抬起巾帕去拭亭亭额上的汗珠,却被亭亭一把抓住了手“血刃个个都丧心病狂,你真的愿意为了我惹上他们?”亭亭睁大眼睛看着凌冰急切的问道。而凌冰淡淡一笑道:“我早就惹上他们了,况且就算他们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亭亭,就算你多次失手,可虎毒不食子,海王爷毕竟是你的父亲,为何定要至你于死地?”
“父亲?哈哈……父亲……”亭亭发出一阵无奈的苦笑,“正是他愿认我,我才是他的女儿,他不愿认我,我就是野种!……我的母亲叫蝶姬,只是海亲王府上的一名卑贱的婢女,甚至连侍妾都够不上,可偏生她生的很漂亮,颇有心计却心气极其高傲,不甘平庸一心想坐上海王正妃的位置。十八年前,趁着海王爷一次饮酒大醉,母亲自荐榻前服侍,为海王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婴,取名纤纤和亭亭,就是我和姐姐。而海王爷素来瞧不起身份卑贱之人,况且我和姐姐又是女子,就更不能套他欢心,他从来不承认母亲不承认我们的身份。心气高如母亲这般,怎能甘愿受此待遇?一次偶然的机会,母亲得知了父亲有称王新罗的野心,于是,母亲便硬着心肠将我们送给了南诏国巫师,想让我们学的奇门异术后,回来辅佐海王爷成事,当然,她这么做的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当上正宫海王妃……那年,我们只有四岁。
“只可惜,我那机关算尽的母亲并没有如愿,三年以后,她就突发怪病去世了。然而,在她临终前还是不忘逼迫我和姐姐发誓,日后一定要想尽办法让海王爷追封她为正妃!我永远也忘不了母亲那临死前的眼神,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眼睛还是那样不甘的睁着……”亭亭说着声音渐渐颤抖的厉害起来,握住凌冰的手也越发的紧起来。“又是个苦命的孩子……”凌冰静静的倾听着,心下微微惊叹的暗道,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亭亭那变得冰凉的指节。而亭亭则接下去说道:
“父亲从不屑正眼看我们,被利欲熏心的母亲只把我们当成晋升的筹码,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是姐姐纤纤,只是,她在八岁那年也死了……她本不该死的,该死的人是我!师父坎黎是个南诏巫师,南疆一位大祭司的手下,当我们拜入他门下的时候,才知道他其实是个阴毒残忍无人性的禽兽!他专收四、五幼女为徒,名为收徒,实则是利用童贞少女的身体为宿主,给他培养各种各样的奇药奇毒。我和姐姐还有好多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时常被他浸泡在各类药水里,常常被迫服下稀奇古怪的药汤,其实那些都是对身体微伤的毒药,他为了将我们的体质变为适合奇药灵物寄宿生长的沃土,根本不顾我们的死活。很多女孩都是受不了这种折磨而早早夭折了……而每当我将要受不住的时候,总是纤纤给我求生的力量,她总是在我蜷缩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时候,紧紧的抱着我说‘亭亭别怕,有姐姐在你就会没事的。’其实,我怎会不知道,纤纤所收的折磨和我是一样的,只是她从来都忍着不说,怕我担心,也怕我会害怕……就在我们八岁那一年,师父发现纤纤的体质最适合培养他的至宝‘千心棠’,那是一种千年难遇的珍奇圣药,需特殊体质的童女的□□来培养,而且一旦确定了宿主,必须生长八年以上才可能成熟,而且一旦成熟,若是要取出千心棠果,其宿主定会顷刻毙命,而这唯一一颗‘千心棠’种子也是师父冒死自大祭司的圣台处偷来的。正当师父想要把千心棠种子植入纤纤体内的时候,我闯了一个大祸。生性顽皮叛逆的我,那天偷偷溜进师父的丹房,想找些药来缓解我和纤纤终日所受的痛苦,没想到误碰了机关,情急之下我只想逃离丹房,却在无意中撞翻了丹炉,师父新炼的十几类灵丹被尽数毁掉……师父震怒,原本绝不会饶过我的,可是纤纤为了保全我,竟然趁师父不备一把夺过千心棠种子塞入我口中……从此,千心棠便以我为宿主生长,而八年中师父也断不敢再伤我分毫,因为,师父视千心棠比命还重要,如果我死了,未成熟的千心棠便会随着毁灭!我是暂时安全了,但从此纤纤便消失了,直到后来有一天我到后院去倒药渣,多走了一段路绕进了后山谷,荧荧墓坑间,我看到了那串和我辫子上系着的一模一样的小铃铛时,我才知道,纤纤死了,她替我顶了罪,被师父害死了……”
“亭亭,亭亭……别哭,别哭……”凌冰伸手揽住已然泪流满面的亭亭,“死者已矣,不要让自己背上太重的负担,只要你好好活着,相信纤纤九泉之下也会心安的。”
“从那以后,我不再依靠任何人,也不再相信别人!我要自保,就不得不每天对坎黎巫师阿谀奉承卑躬屈膝从那以后,我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机会,我要为纤纤报仇……”亭亭枕在凌冰肩上,抬手拭了一把泪接着说:“终于,在我十四岁那年,我找到了机会……那天坎黎巫师从大祭司那里回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回到卧房就叫我搬了很多酒来不住狂饮,我在门缝里偷听到他的自语,原来他从大祭司那里偷窃了三枚旷世奇毒——黑蛊。我明白黑蛊的厉害,这可是每个南疆巫师梦寐以求的毒物,如他般贪心之人,得到此物定然欣喜若狂而得意忘形。于是,我趁他饮酒不备时,从后面偷袭了他……不敢留他的尸体,我便收拾了很多他丹房的奇药,带上三枚黑蛊和他一直研习的巫术典籍,然后一把火把他的居所烧了。看着那熊熊烈火和滚滚浓烟,我觉得终于解脱了……后来,我连夜逃离南诏,跋山涉水回到新罗找到海王爷,承诺为他效命,同时提出了母亲的条件,他见我身怀异术是个可用之材,便答应下来,安□□进入青竹院,在婉妃身边当差,同时监视婉妃刺探宫中情报……姐姐,这些年我帮着海王爷做了不少孽,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是不是罪有应得?”
凌冰轻轻抚着亭亭的发丝道:“我本说过,你良性未泯,今知错能改,已是善莫大焉,任谁都会原谅你的。”“可是我总是骗人,你还相信我吗?”亭亭坐直身体,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凌冰问道。“相信。”凌冰语气依然浅浅。
“为什么?”
“因为我一看到你,就有种亲切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你一定会回改的。”
“可……你身中的黑蛊毒,是我带来的。”
“生死有命,就算你不将黑蛊带给海王爷,以他手段之阴毒,也会用其他毒药的。”
“可是……我抢了冷峻哥哥,他可是你心爱之人。”
“……亭亭,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和他……也许注定是不可能的……今后你若能善待他,我会感激不尽……”亭亭听得出,凌冰讲出这句话,语调尽量保持着平稳,然而却掩藏不住无尽的凄楚。还是舍不得啊……但凌冰姐姐,为何你就是不肯承认说句软话、说句你仍放不下他呢?亭亭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道:
“可惜,晚了。十几年来,我被师父用药水泡、用毒药喂,五脏六腑已受重创,全身筋脉也早就大乱了,东瀛圣手说过我活不过十八岁。如今我又被血刃所伤,纵使神仙也无力回天了……”一缕红线沿着亭亭凄然的话语自唇角渐渐淌下来,凌冰堪堪一惊,伸手按住她手腕上的脉穴,顷刻间,凌冰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也试出来了吧,这是就是我的从小就种下的报应,早晚会来。”亭亭说着意欲抽回手来,而此时,一言未发的凌冰忽然下定决心般决然的抬起头来。
“亭亭,既然你愿叫我一声姐姐,那下面该怎么做,你要听我的。”凌冰郑重道,亭亭惊异的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我身中黑蛊,已是无方可解,既然难逃发狂而死……我现在就将全部内力传输于你,‘寒冰真气’虽不能医好你,但至少还能为你续一两年的命,就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再图医治。”“毕生功力?你……真舍得?”亭亭不可置信。凌冰轻轻点头,垂下眼帘:“与其等到我发狂时用这身功夫害人,不如现在用它救人……答应我一件事,我发狂之时一定要杀了我……以后师兄,就拜托你了……”说着,凌冰往亭亭肩上一拍,指引她盘膝做好,内力频频积聚于于右掌,顿时如冰雪般晶莹的寒光雪亮的闪动……
“不要!”亭亭反身捉住凌冰的手腕,亦是大大吃了一惊:“姐姐,你中的黑蛊毒已经超过了四十九日?为何未见毒发?”受此一阻,凌冰掌中雪亮的精光淡去了不少,“可能是寒潭红鲤鱼血和师兄的纯阳内力,暂时延缓了黑蛊的发作,但也维持不了多久……黑蛊毒性随时可能突发。别犹豫了,如待黑蛊毒发时我非但帮不了你,反而会害了你!”
亭亭由于惊讶而正大的眼睛下一刻恢复的常态,甜媚一笑,明艳的神态重回脸上“你愿如此待我,那我若为你死也值了,”亭亭靠近一些对凌冰附耳轻声道:“那次是海王爷指示我偷了冷俊哥哥的贴身玉坠,来诱骗惠夫人上当、挑拨你们之间关系的……他一直视你送的物品如命般宝贝,死也不愿伤害你……”
“你说什么?”凌冰果然大惊,声音里的惊讶的情绪溢满了整个石洞,“我不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时候我怎么会骗你?”亭亭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呼气声也听得出困难,似在极力支撑着,“我用尽了办法来吸引冷峻哥哥的注意,可是他甚至都不正眼看我,连媚术也对他无用,我甚至怀疑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但是不然,对你,他有最柔软的心,为了能不伤害到你,他宁愿几次三番的失手,甘愿受父王责罚,视三枚截骨钉为无物……”
“截骨钉!?师兄……受了三枚截骨钉?”此时凌冰脸上的神情已经不仅是惊讶了,晶莹薄薄的光泽瞬间覆上了她星子般的眼眸,偶尔闪烁出的光泽分不清是心疼,是不舍,还是无奈……凌冰没有注意到亭亭的面色已接近惨白……但亭亭脸上仍带着笑意道:“姐姐,你心里这般放不下,真的舍得死吗?”“舍不得又怎样……我与他缘尽情断,就算我活着,今后也不会与他再有瓜葛!”凌冰话音声声入耳,像是在单单提醒自己,倒不是在说给亭亭听的。
“倔强的人……你和他一个样……”亭亭闭上眼喘息一阵,抬手擎起一枚闪着柔和光泽的灵物道:“你把它吃了吧。”“这是什么?”“千心棠的果实,在我体内长了九年已经成熟,我把它取出来了。也许是千心棠太难得,巫师们只知黑蛊剧毒无方可解,却忽略了千心棠是黑蛊的克星,只要是在黑蛊毒发前能吃下千心棠果,不仅能化去黑蛊,反而会增加灵力……”“别干傻事!”凌冰上前扶住亭亭摇摇欲坠的身体,惊怒道:“此物一取出,你也活不成了,赶紧吃了!”
“亭亭早该死了……千心棠跟着我,也只能随我毁灭,还是你吃……”亭亭此时已气若游丝,用剩余的力气攀住凌冰的胳臂稳住身形,看着凌冰一脸的坚定,没有半分要妥协的意思。忽热亭亭看向凌冰背后洞口处的目光一亮,兴奋的喊声不禁脱口而出:“冷俊哥哥?!”
凌冰亦惊诧的回头,却见洞口处漆黑一片,暗夜沉沉中哪里有冷峻的影子?然而就在凌冰这一分神的当儿,亭亭趁其不备突地挣身过来,将手上的千心棠果迅速塞入凌冰口中,接着往凌冰下巴处一抬。凌冰只觉一阵沁凉由喉间滑下腹中,清凉一线,千心棠果已然吞下。
“亭亭,你……”凌冰惊讶的看着亭亭失去血色的脸,心中忽觉悲伤难耐。
“哈哈,你终于上了我一次当……”顽皮的笑意挂在亭亭唇角,随着面上那抹明艳渐渐褪去,亭亭的身体无力的向后倒去。“亭亭!”凌冰大呼一声纵身上前扶住亭亭的肩膀,只见亭亭重重咳了一声,殷红的血液自口中涌出。“就让我赢一次吧……姐姐,来生我不要生在不见光的王族,我要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我要做你妹妹……”游丝般的声音丝丝飘进凌冰耳中,难以悲愤重重撞击着她的心,她怪自己还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自从与冷峻决裂以来,她就发现自己的泪似乎干涸了,再也不会流出,如今,她想大哭一场,为了面前这个如此大义又令她一直心存怜惜的女子,可是,无论心中如何难过,那该死的泪仍旧是无踪无影。
“这是……我从坎黎巫师那里拿来的巫术典籍,送给姐姐了……我才疏学浅修炼不了,有了千心棠的药力,再照此典籍心法修行,你体内的黑蛊……少则三五日便可化尽……”亭亭吃力的从怀中抽出一卷绢帛放到凌冰手中,继而胸中一阵翻涌,又是一口血咳出。“不要讲话了……”凌冰紧紧握住亭亭冰凉的手,另一手托住她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为她灌注内力。
而亭亭轻轻抽回手,解下隐藏于腰间的暗囊,凌冰见到此举不由微惊,这暗囊藏得确实十分严密,纵使被擒,一般人也不会搜的到。紧紧一怔的功夫,便听到亭亭积攒了最后力气所挤出的话音:“替我……还了……”
凌冰的手刚接触到暗囊,那暗囊由于绑缚不紧而散开了,滚落出了张仲坚的月牙传国宝刀、凌承儒的红玉令牌和一枚温润散着暖意的药丸。“回回丹!?”凌冰心下闪过一念,忽然感觉到托住亭亭的身体的胳膊蓦地沉下去,再看亭亭白皙的小手慢慢滑落,那双惯常闪动或明艳或任性或顽皮或魅惑光泽的眼睛缓缓合上……一缕芳魂终于消散,而那浓黑的睫毛上还残留晶莹点点……
“亭亭……妹妹……”凌冰伏在亭亭逐渐冰冷下去的小小身体上,悲声长啸,洞外夜色中的山林似乎都被惊得憾动了,一时间惊起无数飞鸟逃窜于墨色中……
数日后,信阳城外的荒山中,建起了一座青青新冢,坟前墓碑上“凌门亭亭之墓”的字样分外分明。一身淡紫素衣的凌冰与坟前再三行礼作别,转身,恢复了孤傲绝尘气质的身影宛如天人般渐渐消失于林间。
【冰儿·梦魇:为什么,总会有人死?这本该是个花儿盛开的时节,为何我只看到满天飘零的花雨?一场大雨的摧残,我不敢问那被打落的残红可有忧伤。我捧起一把落花,只看得见满眼的心碎……我很难过,可是,我无法哭出来发泄……死者已矣,这是我曾安慰她的话,而如今我终于明白,活着的人将永远背上思念和内疚的情绪,如影随形。
既然能再活着,我,不会再受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