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忧纪*夜千年》阿布酱

7、隐泉 月下的祈祷

　　十五的夜，太阳和月亮此升彼落，而且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圆圆的月轮彻夜可见。
　　也就是说，他们有整整一夜的时间来找隐泉。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支持多久。太阳一下山，树林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拂过脸颊的风也不再温柔。楚离忧竖起衣领，恨恨地看着前面活蹦乱跳的穆野千夜，如果他是一只蟑螂，恐怕早就在她脚下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脚伤没有大碍，只是疼。走路可以，跑跳着自我取暖的话却是不能。楚离忧还想着以后被围攻的话起码要留着脚逃命，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受伤的右脚太吃力。这样一来，身影便不由自主地一瘸一拐有点狼狈。
　　“喏。”穆野千夜递给她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树枝顶端像个弹弓那样分着叉，简直就是一根天然的拐杖。
　　楚离忧接过来撑在手下，高矮也正合适。他刚才跑开很远，就是去找这个了吗？
　　“虽然很想让你就这样走到脱力然后乖乖爬到我的背上……”
　　楚离忧再一次开始火大。
　　“不过真是看不下去了，平时那么威风的会长大人现在一脸的狼狈相……”穆野千夜自顾自地说着，末了还加一句：“而且还那么重……”
　　“我弄成这样都是谁害的，你不会不清楚吧，千夜少爷？”楚离忧开始咬牙切齿。
　　“嗯……莫非是那个傻瓜？非要上山找什么莫须有的隐泉，然后还被人家算计了也不知回头，非要在这冻死人的地方没有目的地转悠……”
　　“从现在开始，我们分头行动。”楚离忧朝自己的左方向转身就走，片刻又扭回头：“你不想找的话，可以先回去。”
　　刻意加快脚步，就算有拐杖也还是疼。不过楚离忧一声不吭。
　　反正到最后，自己终究只是一个人走。
　　再亲的人也会离你而去，再依赖的人也不会安慰你，再信任的人也会将你遗弃。
　　不错，世界就是这么残忍，你很疼，疼得想哭，可是哭给谁看呢？谁会因为你廉价而卑微的眼泪，而微微动容吗？
　　没有人。她楚离忧的世界，向来如此。
　　所以她才要变强。强到可以再不受伤害，强到即使受了伤害也不会掉眼泪，绝不绝不，向任何人示弱。
　　穆野千夜站在原地，看着楚离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黑暗当中，再也辨认不清。他怔怔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后手心只是拂过一阵阵的风。
　　即使起过誓说要保护你，这种时候你还是要把我推开吗？
　　自己的存在，真的那么不足轻重吗？
　　月明如水，静静地照耀着各自踽踽独行和默默独立的两个人。
　　早已跌落进命运的深渊的两个人，就像不懂得对方的心思一样地，在此刻，毫不知情。
　　**
　　楚离忧拿起瓶子喝一口水，忽然愣在原地。
　　“你捡毒蘑菇吃了吗？”穆野千夜追过来，一眼看见她站在那里发愣，维持着那个举起胳膊仰头喝水的姿势一动不动。
　　“居然骗我说只带了一瓶水，现在被我发现了吧，会长你做人也太不厚道了。”穆野千夜嘀咕着，一把从她手里抢过瓶子就喝起来。
　　“我确实只带了一瓶……”楚离忧对穆野千夜的出现完全没有反应，以及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公然抢走水瓶就着自己的唇印……
　　“还骗我，你带的那瓶我早就喝光了。”穆野千夜哼了一声。
　　“就是因为被你喝光了，所以我才那么渴，看到有水龙头就赶紧接来喝……”楚离忧依然愣愣的。
　　“这水有毒？你肚子疼？可我怎么没事……”穆野千夜开始有点慌。
　　“不是，重点不是这个，”楚离忧挥挥手，像是赶走了自己的疑思，“谁会在山上弄水龙头？又不是种田需要浇地，也不是谁家的草坪……”
　　“水龙头？”穆野千夜听得不知所云。
　　“不是，我没有看见水龙头，只是水是冒出来的，我就以为是那种机关设在地下的洒水装置，可是这里干吗要洒水，明明雨水很充沛，哦不，就算很干旱也没人会在山上浇树浇野草的吧……”楚离忧有点语无伦次了。
　　“你是说，隐泉？你找到了隐泉还接了水喝，但是你当时并不知道那是隐泉？”穆野千夜终于理出了头绪。
　　“那是隐泉吗？”楚离忧抬起头，脸上的迷茫之色似乎触手可及，“不，肯定不是，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到隐泉……”
　　“你这样的人？什么样？”穆野千夜皱眉看她。
　　“很衰，很背，从生下来就注定会被抛弃，没有人可以信赖，一向与幸运无缘……”楚离忧喃喃地说。
　　穆野千夜眉头皱得更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了就走：“不确定的话，再回去找到它不就知道了？来，带我把你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一定就在附近的，我们回去找，一定找得到。”
　　楚离忧任他拉着，忽地腿一软险些栽倒。原来右脚吃力，一阵剧痛让她站立不稳，若不是穆野千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肯定又是一个大跟头。
　　“对不起，我忘了你的伤……”穆野千夜内疚地看着歪在自己臂弯的楚离忧，继而还是伸手把她横抱起来。
　　“不许再逞强，如果你还想以后能正常走路的话。”穆野千夜说着，忽然口气一转，“反正你肯定没被男生这么抱过，第一次就是我这样的极品，偷笑吧你！”
　　“你怎么知道没有。”楚离忧淡淡地说，刚才的剧痛已经让她冷静下来，神色也恢复如常。
　　有吗？穆野千夜不知怎的觉得有点介意。
　　“不是说了你可以先走。”楚离忧总算问起他的出现，“反正你对隐泉根本没有兴趣。”
　　“我只知道如果就这么走掉，紫苏一定会杀了我。”更重要的是，我发过誓要保护你。
　　“我不会告诉紫苏。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楚离忧闭起眼睛。
　　“你认为在有了隐泉的线索之后谁还会走掉吗？明知道可以实现愿望……”
　　“哦？那你有什么愿望？”
　　“当然是……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有兴趣。”
　　“挺聪明的嘛，原来你会读心术啊。”
　　“……切。”
　　***
　　“停。”
　　楚离忧发号施令，穆野千夜负责执行。
　　“找到了吗？”
　　“不是，你转了一圈，回到原点了。”
　　“虽然不想这么说……你是在故意耍我吧？”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本来，我就不相信我真能找到隐泉。”
　　“为什么不信？觉得幸运不可能降临在你身上吗？”
　　楚离忧默然不语。
　　穆野千夜轻轻放下她让她站好，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你找到了的，那瓶水就是最好的证据。相信你自己，好吗？”
　　楚离忧抬头，正对上他晶亮如星的双眼。皎洁月光下，他依然俊美得仿若……仿若油画里面西方神话中年轻的神。她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走，他没有走掉，真好。
　　穆野千夜看着她慢慢闭起眼睛，静静沐浴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下，呈现出他从没见过的端庄静美的姿态，不由得就看痴了过去。从小到大除了紫苏，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女生如此地接近过。而紫苏给他的，从来都是冷若冰霜的背影。只有在遇到面前这个人之后，紫苏明显地变了，变得爱笑，虽然那笑只是对着这个人。自己好像也变了，从来不肯对别人多说一个字的自己，居然会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执着对她死缠烂打，五十七次，尽管那并不都是真心的，可也有几次的时候是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了，不仅仅是因为习惯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找到了。”楚离忧并不睁开眼睛，“你听，能听到吗？”
　　穆野千夜连忙收回心思，也开始闭目聆听。
　　有风声，并不大，拂过树梢的时候只奏响几片叶子。鸟儿虫儿都睡了，万籁俱寂，仿佛可以听到月光静静流淌的声音。不对，流淌的是水，是水声，声音很轻很轻，却仿佛能够抵达灵魂的最深处，荡尽一切尘埃，还你一颗晶晶亮的心灵。
　　两个人安静地相对而立，聆听着，感受着。
　　忽而睁开眼睛，相视而笑。
　　穆野千夜再次抱起她，向着那个声音飞奔而去。
　　是隐泉。
　　明月当空，一小股细细的泉水慢条斯理地向外喷涌，仿佛上天吝于送出却不得不赐给世人的仙露，小气地无可奈何地流着。
　　“想要许愿吗？”穆野千夜笑笑地问她，“跟着我做。”
　　双膝跪地，手掌合十，上对青天明月下对隐泉之水，以虔诚之心，默默诉出深藏心底的愿望。
　　定要实现，定要实现。
　　楚离忧睁开眼，看到穆野千夜正拼命地低了头朝泉水深处望进去。
　　“你干什么？”一把拉开他，“不许污染泉水！”
　　“不是说可以看到命定之人的容貌吗，”穆野千夜又开始嬉皮笑脸，“我看看是不是你呀。”
　　“肯定不是，死也不是。”楚离忧想也不想说得干脆利落，“隐泉不像有的人，它不会撒谎骗人。”
　　“……哦。”穆野千夜也不辩解，心情忽地低落下来。
　　说是这么说，楚离忧还是凑近泉水，心情忐忑地看了下去。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
　　有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