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忧纪*夜千年》阿布酱

6、后山 古树浓荫下

　　*
　　学校后山。
　　“到底还有多远啊……”楚离忧抬头望望前方茫茫无际的树林，惆怅地叹息一声。
　　这座在外面看来丝毫不起眼的后山，真正走进去才发现其实大得不可思议。所有小队分头进入树林之后很快便没有踪影，走了大半天，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和千年古树随处可见，人影却是一个都没碰到。
　　虽已入秋，日头却还是很毒。尤其是刚过正午，当空烈日更是明晃晃地刺眼。楚离忧一向喜欢阳光，但这种当头暴晒还是有点难熬。
　　“会长，你确定不要打伞吗？”穆野千夜那聒噪如蝉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楚离忧看着自己那把漂亮的小花伞被穆野千夜当遮阳伞紧紧攥在手里，恨恨地想，就算晒死也不要跟你同撑一把伞！
　　“原来会长从不防晒的呀，怪不得皮肤那么黑毛孔那么粗大，啧啧，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家……”
　　楚离忧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被一截突起的粗壮树根重重地绊倒。
　　“会长……你是想要故意摔倒好让我背你吗？”穆野千夜话一出口却忽然觉出自己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忧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不能让你称心如愿。”楚离忧挣扎着爬起，这一跤摔得不轻，很痛，全身都痛。果然和这个衰星在一起，肯定不会有好事发生。
　　“你……还能走吗？”穆野千夜看着眼前牙关紧咬的女生，那一点点担忧渐渐放大。
　　“当然！”楚离忧站直身体，深深地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向前走起来。
　　穆野千夜拧眉，目光追随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她太好强，好强到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怜惜，却不知从何做起。
　　紧走几步，一把把那个身影横抱在怀里，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眉头深锁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
　　楚离忧在经过最初的惊动之后慢慢平静下来，她从没有见过穆野千夜如此沉默严肃的表情。一阵不安掠过心头，她只能呐呐地说：“我自己可以走……”
　　“没你的事，我只是不想以后每天带着一个瘸腿的女朋友出门。”穆野千夜淡淡地说。
　　楚离忧哑然。这叫没她的事？
　　走了不远，找了一处比较干燥的树荫下，穆野千夜轻轻放下她。右腿的裤管卷起来，看到一片红肿。果然是扭伤了，他再次皱眉。
　　“没关系的，不怎么疼……”楚离忧呵呵强笑。
　　“既然会扭伤，那就不是机器人。”穆野千夜拽过背囊，“那就还是有痛感的吧，虽然你很能忍。”
　　楚离忧张了张嘴，终于无话可说，别过头去。
　　还好背囊里准备有伤药，简单地处理之后，应该不会留下后遗症了。穆野千夜长舒一口气，自己也坐了下来。
　　一阵阵清爽的山风拂过，楚离忧抬手拂了拂散在额前的碎发。
　　一时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总要说点什么吧？说什么好呢……楚离忧很认真地冥思苦想着。
　　怎么想都觉得和这个人无话可说……
　　结果，穆野千夜不费吹灰之力就帮她解决了难题。
　　“会长，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哈？”
　　“抱在手里很重的说……”
　　“所以说谁允许你抱的！！！”
　　观世音菩萨老天爷，不是我没耐性没涵养没气度……
　　能忍他的人，也就仅限于那些早就圆寂了的圣人了吧？
　　我楚离忧不是圣人！！！
　　**
　　“会长，你被算计了。”
　　“啊？”
　　“手电筒不亮，打火机没气，帐篷还是漏风的。”
　　楚离忧长长地叹一口气，这种事不发生才不正常呢，还好自己早有心理准备，根本没有指望别人帮忙的备胎。但是露宿的话……
　　“你那个帐篷呢，可以用吗？”她没有准备帐篷，她又不是探险社的！
　　“虽然我不介意这么快就同房……但是刚才上山的时候我觉得两个背囊太重，就随手扔了一个，没想到剩下的一个居然是坏的。”
　　“……”
　　衰星！再次确信他绝对是百分之一万的衰星！而且是老天专门派下来整她的！上辈子到底是犯下了多深的罪孽，杀光了你全家还是怎样！一定是仇人！而且是不共戴天血海深仇的那种！要不就是欠了他十辈子也还不清的债……
　　“会长，我饿了。”债主说，你欠我的！
　　楚离忧摸摸自己的背包，摸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他。
　　“压缩饼干……军用？这上面说食用之前一定要确认身边有水……”穆野千夜怀疑地盯着这包东西，这么硬，是用来防身还是吃的？！
　　楚离忧再摸摸自己的背包，摸出一小瓶矿泉水扔给他。
　　“会长，我好像被蚊子咬到了。”
　　楚离忧又摸摸自己的背包，摸出一小瓶驱蚊水。
　　“会长……”
　　楚离忧干脆把手放在背包里，等他说完了再伸出来。
　　“你是多啦A梦变的吗？就是那只机器猫？”他纯粹只想看她能变出多少东西。
　　“如果是的话，我直接把隐泉变出来不就好了吗？”她更想变出一阵台风把这个衰星吹到遥远的异度空间永远隔离起来或者刮回天上还给老天爷！
　　“噢……”穆野千夜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我还以为女生只会在背包里面塞满零食和没用的化妆品。”
　　“别说得跟你不用化妆品一样。”那么白皙的皮肤那么纤长的睫毛！你说是天生的我跟你急！
　　“我是天生丽质，当然用不着那种东西。”羡慕了吧嫉妒了吧自惭形秽了吧乖乖投降吧！
　　“可你是人妖。”知道暴殄天物是怎么写的吗？
　　“你要我脱衣服证明给你看吗？”伸手解皮带。
　　“……滚开！！！变态！！！”
　　……
　　“会长……”穆野千夜永远不甘寂寞，“你是一心只想要找到隐泉才上山的吗？”
　　“废话。”楚离忧就算想去篝火晚会，谁肯理她？
　　“那隐泉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什么地点？”
　　“还是废话。我要知道我还费什么劲去找……”楚离忧不耐烦地接口，忽地口气一变，“你是说，既然时间不明地点不详，现在一门心思往上爬未必不是在做无用功，不如养精蓄锐等到晚上……”
　　“会长果然聪明，一点就通。”穆野千夜本来还另外准备了提示的，现在看来完全用不着了，“还是说会长和我心有灵犀……”
　　“而且没有帐篷，晚上山里气温下降肯定不能睡觉。不如趁现在阳光晴好……”楚离忧暗自沉吟，随即宣布：“我决定，停止前进，原地休息，趁着阳光，睡-午-觉！”
　　主意打定，顿时便觉一阵困意袭来。楚离忧本就嗜睡，上午更是走了老远的路，现在坐在树荫下，空气中有暖暖的花香，树上有小鸟轻快的啼叫，太适合睡觉了。她用手撑着身体向后退退靠上粗大的树干，不知不觉就闭起了眼睛沉入梦乡。
　　穆野千夜好笑地看着她静静的睡颜，这个女生总是对自己怒目以向，同时却丝毫地不设防，居然就那么安心地睡了过去。如果自己是坏人……原来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看做坏人的呀！
　　一定是很累了吧，脚上还有伤，肿得那么老高他看着都觉得疼，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生呢，他看不透她。
　　轻柔的风拂过脸颊，穆野千夜慢慢伸出手，温柔地拂开散在她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微微苦笑一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覆在她的身上。
　　安心地，睡吧……
　　***
　　楚离忧悠悠转醒，西天之上已经悄悄燃起晚霞。
　　她扯扯自己身上的外套，一脸的惊奇：“没想到你还会照顾人，大少爷。”
　　“女朋友的话会照顾得更好。怎么样，有意愿了吗？”穆野千夜笑眯眯的像个拿糖骗小女孩的人贩子。
　　“你以为我还没醒全就好占便宜了？”楚离忧丝毫不上当。
　　“要占便宜当然是在你完全没醒的时候，现在我是光明正大地向你表白。”
　　楚离忧低下头，沉默了一会，闷闷地说：“第五十七次了，你说表白啊做你女朋友啊这种话，第五十七次了。”
　　“我都被拒绝这么多次了啊，回去一定要记上一笔，等老了的时候抱着孙子讲我的血泪罗曼史，教他长大之后一定要好好对待别人的心意。”穆野千夜丝毫不以为耻。
　　“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楚离忧慢慢抬起头，“只是想让我讨厌你，对吧？”
　　穆野千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却神色不变：“怎么可能，你当我是受虐狂？”
　　“那个所谓的家族命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你的家人让你去追求你进学校遇到的第一个女生，你就这么听话地去执行？这种荒唐的命令，无论你遇到谁，无论是美是丑是聪明是愚蠢，你都得……”
　　“还好我遇到的是会长你呀，又聪明又善解人意又跟我心灵相通，当然要追到手，虽说是有点难了……”
　　“但是，我根本不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女生。”终于摊牌了，楚离忧声色冰冷，心跳却不住地加快，仿佛那块拳头大小的东西极力要从胸腔里面蹦出来。她暗暗握紧撑在土地上的双手，“你敢不敢斩钉截铁地说，你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我？”
　　“当然是你，九月九号我进到学校，你匆匆忙忙赶去作新生演讲，一头就撞到了我身上，当时所有人都在大礼堂参加开学典礼，在你之前我并没有遇见别的人。”穆野千夜的心仍在下沉，脸上却仍然不动声色。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不要忘记了，学校里面处处设有隐形摄像头，而且都是静流她们家提供的。”楚离忧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那不是正好，把那天从我进校门开始的记录找出来，铁证如山面前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虽然一开始我确实不太理解家里那些老家伙的想法，集体脑残啊让我出来撞见个人就请回去做老婆，这种事只有傻瓜才做吧？不过后来我发现老人之言未必就不可取，就像会长你一头撞在我身上，这就是缘分啊，缘分是早就订好的，这叫宿命，会长你还是认命从了我吧……”穆野千夜说了很多，他知道自己一紧张起来，就会滔滔不绝地说话来转移对方和自己的注意力，虽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紧张什么。
　　“你现在看上去倒是挺诚恳的，”楚离忧忽地扑哧笑出声，“可我为什么就是不想相信你呢？”
　　楚离忧一直望着西边天空彩锦般灿烂的晚霞，不再说话。不想相信你，不能相信你。给过你坦白的机会，可你不肯。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就像这样硬生生把我拉进你的世界，而且是作为替代品，这样的自作主张和不尊重，甚至肆意地想要改写我的人生，对于这样的你，我绝对不会原谅。
　　五十七次，你进行了五十七次堂而皇之漫不经心的表白，却从来，从来没有好好地叫过我的名字，哪怕一次，都没有过。
　　穆野千夜看着面前女生被晚霞映红的带着忧伤的脸庞，心下渐渐拂过一缕迷茫。自己，到底，到底是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