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发簪

33、苏苏，谢谢 平

　　平凡的清晨，悄悄地醒来。
　　刹那间，往事如烟。
　　以为自己仍旧在那一方天地，五年平淡而幸福的生活，每日的每日醒来，身边躺的依然是那妙过月华星辉的玉人，和风轻柔，笑靥如花。
　　回首，白色幔帐，空空无一。
　　闭上眼睛，深呼吸，强忍着泛酸的鼻子。
　　终究，不是，梦。
　　起身环顾四周，黄墙灰地，沉闷的红色木床，泛黄的白色帘帐向两边分开挂起。三步开外是缺了一角的八仙桌，一柄陶壶、两盏陶杯，一双木筷和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粥。阳光从左边紧闭的纸窗穿进来，打在窗台上的盆栽上，绿油油的泛着冷黄，那是这间房里唯一亮眼的颜色。
　　很平民化的房间，这不是王府或者世女府。
　　最后的记忆是一面倒的战场，剔骨削肉，冰冷的剑刺进胸腹的疼痛……想到这里，我卷起裤管又撩起衣服对自己的身体查看了一遍。很神奇，那些应该留下丑陋疤痕的部位尽然只有淡淡的几条粉色的肉线。
　　其实应该说，我能站在这自由的呼吸，这是最大的奇迹。
　　能有回天之术的除了我师傅夏樱，真是想不到其他人了，或者说，芸芸众生，我只认识这么一个医术高超的。就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不可能把我从千军万马中拯救出来再劳心劳力把我从阎王殿拉回来。
　　我这想破脑袋也理不出根丝儿来，身家性命的转折点居然就这么无意识过去了。难不成我又遗失了某些记忆？有感而发，这时空尽是高人，拿人家大脑的记忆中枢删着玩呢，还真是哪里不要删哪里。我那孱弱的美人爹爹更强，都玩上代码替换了。
　　个个都是牛人，个个都扮真人，藏着掖着关键时刻露一相忽悠忽悠别人。
　　罢了，怪只怪自己是块“弱肉”，被“强食”是必然的。
　　现在还不知道“复流年”在这个世上是死是活，或早或晚，家里都会知道我出事了，他们受得住这个打击吗？
　　还有子桑……不管曾经如何亲密无间，从这一刻起，他就只是一个错误，一个谎言编织的梦。复流年之死，对他、对我，都是一个了结和一段新开始。
　　我的人生我自己走，什么题西世女皇族贵人，什么皇位相争绝色夫君，只当一场不靠谱的繁华梦，梦醒，梦也了无据。
　　“咕咕咕……”
　　总结过去，展望未来，怀着寻回爱人然后平平淡淡幸幸福福过一生的伟大理想我端起了那碗温度适宜的粥，啧啧，怎一个饿字了得！
　　那位救我小命的好心人到底有么有给我这重伤昏迷的病患灌食啊？看这伤好得差不多的样子，我应该睡了好久了，没有因食而亡又是一个奇迹。
　　“吱呀”，老旧的门由外向内开启，大束的光打进来花了我的眼，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就听一个女音响起：“哟，醒啦。”
　　眯眼望去，一株绿色朝我过来，走近了才看清，这株绿色生物是个清秀的小姑娘，看着和我年纪相仿，水汪汪的眼睛，肉嘟嘟的小脸，微微一笑，左边嘴角处生生陷下一个小酒窝。
　　“粥好喝吗？”小绿色显摆着一个酒窝问我。
　　下意识点头。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别说一碗粥，就是掉进污水里的窝窝头，我也能把它塞进我的胃。
　　“哎呀，差点忘了。”小绿色一跺脚急急朝外跑，刚出门又探回脑袋，闪着一个酒窝，说：“你先喝着，我找苏阿婆再给你瞧瞧，等着啊，别出门。”缩回扎着绿丝带的脑袋，踩着匆匆脚步走远了。
　　苏阿婆？姓苏呢。
　　一花碗的白粥很快见底，舔舔嘴唇，真是有史以来最好喝的粥。
　　我听话地坐在床沿等苏阿婆，脑子里翻了天。这阿婆的姓氏，让人介怀，姓苏，真好。
　　光线被遮住，我抬头看去，小绿色扶着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妪蹒跚进来，赶紧的，上前扶一把，只为她的姓氏。
　　坐定，苏阿婆撩撩袖子，说：“手伸出来我给把把。”
　　我露出手腕，只见她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指搭上我的脉搏，哆哆嗦嗦把着脉，再颤颤巍巍收回手，闭目，嘴角的肉不规律地抽动着，然后睁开眼睛，说：“恢复得不错。”
　　摇摆不定地站起来，小绿色扶着她朝门外走，我再想上前扶她一把，苏阿婆头也不回，冷冷说辞：“不劳。”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敏感地察觉，我好像，不太受欢迎。
　　我也不是陪着笑往别人那儿贴热脸的主，既然碍着老人家的眼了，本是应该这就道谢辞别的。但是冥冥之中，我总有着一念执着：留下，在这里，在某天，在某地，我终能与他相见。
　　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一贫如洗的我只得厚着脸皮暂且在这屋子住了下来，没想到一晃便是三年。
　　小绿色名唤苏苏，是苏阿婆最小的徒弟。我住了三年的小屋是苏阿婆行医馆址——己亥医馆的偏院的柴房改建的。即使是柴房，那我也不能白住，何况吃穿都得花钱，经商是来钱最快、最多的途径，可是苦于没有本钱，唯一一个和我亲近名叫苏苏的又是个不藏钱的小姑娘。她师母管吃管喝管穿管住还管传授赚钱技能，要花什么心思玩攒钱呢？
　　于是某天，我出门捡了一小捆枯柳树枝，在院子里生了一把火，耐心地等着我的第一批柳木炭条出炉。隔天扛了木板和几张纸上街，在一棵老榕树下开始我的街头速写卖画生涯，赚取第一文钱。
　　超写实的画风很快吸引了群众的眼球，新鲜事物流传飞快，我从街头一文一画到被邀上门写生，身价和画价渐长。后来陆陆续续有家长请我开课授业，更有一当地富豪资助我开了学堂——中央美院，我从无名街头艺人摇身一变人人尊称的“苏老师”，没错，我姓苏，名忍冬。
　　学堂日益兴旺，我的画价格飞涨，资金充裕，生活质量超越小康，我提出搬往学堂住，苏苏说什么也不让走，最后以我教她画画她教我医道的交易使我继续在这越来越像间主屋的柴房住下。苏苏单纯，是我耍了心机，利用她的不舍让我得以开通医学之道。打从醒来那天起，我就想要学医，医学、武学、玄学，这三样是我学习的方向，书好找，但名师才能出高徒。苏阿婆虽有高超的医术但不会收我做徒弟，于是只能从她的徒弟下手，这个小徒弟，可是天资聪颖又尽得真传，是要继承她衣钵的。把我这样的门外汉领进门绰绰有余。
　　题西国没有传来任何达官贵族的丧号，除了世女复流年。我安心了，怡亲王府一切安好，爹爹有母亲的陪伴终会走出丧女之痛。等我找到小尔，会和他一起回去给爹娘请安。
　　在这的每一天，我都期望着和小尔的不期而遇，一直坚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惠风和畅，微波荡漾，桥的这头是我，连着另一头的他，蓦然回首便是厮守终生。
　　“敬爱的苏老师，傻笑什么呢？”
　　刹风景！
　　今日的苏苏仍是一身绿色系的裙装，话说三年来我就没见过她穿别的色系的衣服，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这么执着痴念呐？
　　“哎，有正事儿找你。”喜形于色地在我身边坐下，“阿婆找你。”
　　找我？就三年前见过一次，后来我也想去拜访一下聊表我的感激之情，毕竟人家给了我一条命，顺带修复了我曾经损坏的器官。但三过其门而不得入，说白了人家不乐见，不稀罕我的真心诚意。
　　我朝东边仰望，没错的啊，一轮金灿灿挂那呢，怎么着想要召见我了？
　　“什么事你知道吗？”
　　苏苏的两黑眼珠子乱窜，不置一词地冲我乐了。
　　瞧她那样我也不用问了，小妮子存心跟我卖关子，又能显摆一回她的知识渊博见识长远。我估计也不是什么倒霉事，去了就知道。
　　整整长裙起身去见我的救命恩人，送上迟了三年的谢意。
　　苏阿婆少说也有六十多岁了，老人家一如三年前，老态龙钟，给人把脉的手依旧不受控制的颤抖，眼看她颤颤巍巍拿起银针往别人脑袋上扎，我大气不敢出一下僵站着，生怕我这一个呼吸让那银针偏了穴位。连下六针，我瞅准她拿针的空当换口气，下针的敢扎，挨针的敢受，旁观的不敢呼吸。
　　“你跟我来。”
　　吸口气跟上去。
　　半个时辰后我回了院子，苏苏坐在我的位子上画着玩，一只奶牛和一只青蛙，之间连着一条红线。
　　我问：“这两只是在做什么？”
　　“没见识，这不拜天地呐。”
　　“一只奶牛和一只青蛙？”
　　“对。”
　　“……”
　　“苏苏，你的单纯总是这么富有创造力。”
　　小姑娘不高兴了，头一甩脸一扬，“少拿甜言蜜语贬低我，喏，给我的大作提个字我就原谅你。”
　　是我错了，一只猴子还能七十二变飞天入地，青蛙和奶牛怎么就不能成亲了。苏苏的十八岁，仍旧是个单纯的年纪，清澈见底。
　　“写什么，大画家？”
　　“牛蛙绝恋图。”
　　“……”
　　“快点。你和阿婆谈的怎么样？”
　　“很好。”
　　《牛蛙绝恋图》完成。我无比深情地感谢：“苏苏，谢谢你。”
　　小姑娘别了脸，吹干墨迹，边走边回我：“改天送我几幅画就算谢礼了。你准备准备，咱明天就出门。”
　　我真想大喊：人间自有真情在！
　　苏阿婆要重修一本《己亥医道》，图文并茂，注解详细，偏方重药、疑难杂症、医学理念等等一应俱全，可谓是苏阿婆的毕生经验之谈。此书必将流芳百世造福于人。
　　我所要做的就是绘画和抄录。每一种药材生前的样子，从叶子经脉到根须果实，必须写实到纸上，再将苏阿婆提供的其习性、药性、药用价值等抄录在旁。我这是直接吸收高人的知识经验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成就我的医术呢？
　　苏苏懂我学医的决心，所以她为我争取，怎样的唇枪舌战才能拿下那个看我不顺眼的苏阿婆呢！？
　　苏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