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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饺子和先生 饺子不就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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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了,二丫!”是李大牛的声音。
一道火光燃起,李大牛用火柴重新点燃了喜烛,暖黄的烛光又照亮了整个房间。他快步走向缩在地上发抖的黄二丫试图扶起她,却被她身体向后一缩躲开了。
黄二丫惊恐地瞪视着他,眼球不安地颤动着。
“二丫?”他疑惑地问。
黄二丫没有回话,仍是瞪着他,抬起手,指尖颤抖向他伸着的手摸去。
微凉,但仍透着暖。
“……大牛哥。”黄二丫轻喊一声后朝李大牛怀抱扑去。
她哽咽着,眼泪随即涌了出来,她紧紧搂住李大牛,侧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里面沉稳的心跳声,这才好似乳燕归巢一般冷静下来。
她声音急促颤抖,说:“大牛哥,有鬼……有东西在咱床上!”
李大牛一边用厚实的手在她肩上轻拍着,一边向床上看去,他皱眉说道:“啥也没有啊。”
黄二丫不信,她刚才明明就靠到那东西身上了,那股湿冷的感觉现在还留在她皮肤上,还有那说话声!
她也转头看去,急道:“怎么……”
怎么可能!
但床上真的什么也没有,他俩的被子都落到地上去了,这会儿就只见两个枕头和压出褶皱的床单。
烛光跳跃着,有黑色的小飞虫被吸引过来扑打在灯罩上,她坐在凳子上盯了床铺一宿。
“那天他不信我,以为我就是喝多了做噩梦,点着蜡烛就继续上床睡了,我是没敢睡,不过到天亮那东西也没再出来。”黄二丫这会面色缓和不少,搂着李大牛的胳膊跟我们讲。
“那之后呢?”我问。
我刚才也去拿搪瓷缸子给我和阿桃都倒了热水,这会正端着缸子盘腿坐在炕上听他俩唠。我已经完全被他们俩的灵异事吸引住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续。
“第二天我给被子晒了晒,又在枕头底下放了把缠红布的剪刀,之后就没出现过了,我就想我是不是真做噩梦了?”黄二丫顿了顿,继续说,“再之后就是十月份了,我记得是连着下了好几天大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在下,然后到了半夜就……这回大牛哥也听见了!”
李大牛呼吸粗重,努力压抑着声音地颤抖,说:“我还在镜子里看见他了!一个挺胖的男的……他穿着寿衣在我们床中间躺着,好像是半透明的?发着青光,又冰又潮,被子床单都让他洇透了……但是一点蜡烛,又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我们就去找了村里的神婆,让她来看看,她围着我家跳了三圈后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人家的地,叫我们搬走,要不然就得请她家大仙来看。”
“那你们搬走了还是请大仙了?”我吸溜口热水。
“都没成呗,要不能找咱先生?”阿桃也吸溜一口。
李大牛应道:“唉,是都没成。本来是请大仙,结果神婆点了根香把仙家请上身后,直接冲进屋里硬是要把我家床给烧了!我家刚打的床,怎么能让她祸害了!”
黄二丫夫唱妇随说:“对啊那床好着呢,才睡了俩月不到,我看她就是发疯!”
“后来我们俩也没敢再睡那屋,搬到侧屋睡了,但之后我们的房子每天都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房梁都能滴下水来,夜里躺着像是在冰窟里……实在是受不了,就找亲戚打听到了白先生,”李大牛搓着手勉强笑了笑,“我们村还挺远的,得坐一天的牛车。”
“啊,那你们昨晚赶车来的?那多冷啊。”我惊讶,想到他俩结冰的头发。
“唉,家里比外头还冷。”李大牛苦笑。
阿桃听罢放下缸子,说:“行,我去问问白先生。”
夫妻俩连忙感激地道谢。
阿桃去得很快,我缸里的热水还没吸溜到底就回来了,她站在屋门口喊:“小许,先生叫你过去。”
小许?喊我吗。
我扭头看隔壁夫妻,发现他俩也在看我。
好吧,看来就是喊我。
我跟着阿桃走向主屋。
一步一步,上三层台阶,敲门三下,推开雕花木门跨过门槛,又向前走几步,阿桃便停下脚,恭敬说:“先生,人来了。”
我呼吸加快,精神紧张起来,身上汗毛竖起仿佛针扎般刺得肉发麻。
阿桃转身退了出去。
我更紧张了,现在就白先生和我在屋里,我和阿桃虽说不熟但也算是打过照面说过话,白先生却是谁也没见过的。
我双拳紧攥,指尖扣着掌心的肉泛出疼痛,却也让我冷静。
按我的计划来说,见面就该哀嚎一声“白先生,我知错了!”,然后扑通一声跪下,磕几个响头,再膝行到白老先生的面前,抱住他的大腿涕泪横流地求他大人有大量饶恕自己的罪过。
我也这也做了,暗拧自己大腿一把,声音一哆嗦就嚎了出来。
“白先生——”。
再猛力一跪,力求声音清脆力道诚恳,痛得眼泪淌出来后再抬头准备接着演。
“我——”
声音戛然而止,并接着一口冷气倒吸入肺。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太震惊了。
面前的白先生不愧是得道高人,头发都白透了,脸上却还是个二十的小伙子,而且容貌瞧着比戏台上的娘子还要俊俏。
他合着眼睛,嘴角微微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大冷天的,白先生就穿一件青色大褂,左手里盘着一条白玉珠串端坐在太师椅上。
我想这就是说书人讲的什么神仙太上老君鹤发童颜吧,白先生以后说不定也是位列仙班的人物。
不过人或许是不能太完美,他长得这么好看,老天爷就惩罚他让他做瞎子。
我心中有了些恭敬,但又低下头继续演,这一点小差池并不能影响我的计划。
“白先生,我知错了!”
磕几个响头,再哭哭啼啼地向白先生爬过去,等看见白先生的鞋面想要扑过去搂腿时候,却被一根手指抵住眉心,往前去不了了。
我心一横又向前使劲,这根腿就在面前了,说什么都得抱上哭一会儿,可白先生的手指却像钢筋样纹丝不动,手腕上戴着的白玉珠串垂下来,有颗比旁边白玉珠大两三圈的碧色珠子连着一节白转青的流苏正坠在我眼前。
离得这么近,我能清晰地看见碧色珠子上的花纹。这花纹不像是玉石的纹理,倒是更像是猫的眼珠,中间细细长长一道黑色菱形瞳孔,四周围绕着一圈眼底花纹。
太真了,怕不是真是猫眼。
我盯着那碧色猫眼珠子,忽地恍惚一下,好像看到了那瞳孔一放一收。我身上一软,向前的劲儿就卸了,再听着一道温润男声轻风一般吹过耳边。
“一边儿去。”
我的脑子突然就忘了刚才的计划,思绪飘忽着,身子也感觉飘荡起来,竟真的随着白先生的声音站到一旁了。
高人,果真是高人。
我不敢再偷琢磨手段,怕万一惹高人生气再使什么法子折磨我,于是就乖乖站着,低着头扣手指甲边缘的肉刺。
这时门又被敲响了,阿桃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弯腰放在白先生旁边的桌子上,再给白先生手里递了双白筷后又退出去了。
我被饺子的香味引着看去,只见热气翻涌飞扬,朦胧中白色瓷盘上摆着饺子,中央放着白瓷小碗,小碗中有深色醋汁,醋上还飘着几粒鲜红的小辣椒圈。
这点颜色在白菜土豆地瓜组成的冬日里煞是好看,更别提配上周围三圈摆放整齐的精致柳叶饺子了。
醋汁做蕊,饺子做花,要是我有幸能吃到这饺子花,一定要狠狠吃上三朵!
我对着饺子狂吞口水,越吞越饿,又不能跟人说给我也整一盘,只能渴望着看向白先生执筷的手探向饺子。
白先生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像个瞎子,又或许是已经习惯了。
他不带一丝犹豫,精准地夹住了离他最近的饺子,又到盘子中间用饺子尖沾了点醋汁后送到口中。
白先生吃东西也是仔细,不过两个指节大的饺子,他愣是拧着眉,分了三口才下肚。
我琢磨着要是等他吃完这盘饺子再发落我……那不得两条腿都站硬了,却见他把盘子往前一推,筷子搭放在盘子边缘,竟是不吃了。
我大惊,这就是得道高人的神力吗,吃这点就饱了?
要是我也能习得这神力,就再也不会饿着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拜师。
“木叙,来吃。”
我一愣,以为是听错了,抬眼看去,见白先生正面对着我,好像真是跟我讲话。
我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白先生,您叫我?”
语气又惊又疑,毕竟我可是刚偷了他一百二十块八毛六分钱!
白先生嗯了一声,扬扬下巴示意桌上的饺子。
天哪,这人怎么回事?!
我从未碰到过这种偷珠送株的好事,当即真情上涌,眼含热泪地应着:“唉,唉,白先生,我这就吃。”
我矜持地小步跑过去,也不好意思离白先生太近,也不好意思坐,还不好意思用白先生的筷子,就解开棉袄几颗扣子在袄子内侧蹭了蹭手,然后也顾不得再系上了,把盘子端起来退到墙边就开始拿手捏着吃。
我其实也不是个讲究的,这要是在自个家里对着这样一盘饺子,早就耷拉着口水,囫囵往嘴里一口气塞个两三个再填颗蒜一起嚼了。
但在外人这就要点面子,装出点体面。
我矜持地在白先生刚吃的豁口旁边拿起饺子,放到醋汁里沾了沾送到嘴里。
饺子还有点儿烫,我一边吸溜着冷气一边嚼着,柔软的面皮裹着满满的馅料,香浓的肉汁在咀嚼中蔓延到嘴里每个角落。
娘嘞,这是猪肉大葱馅,肉还比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