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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桃和夫妻 ...

  •   我虽然是准备好接受任何处置了,但还是免不了心中紧张。
      我没见过白先生,应该说村里人都没见过白先生本人,有什么事都是白先生身边的阿桃前后张罗。
      也不知道后娘是怎么得出“白先生是个好人”这种结论的。
      我自个觉得白先生这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不是古代的官家小姐,怕不是个脾气古怪的丑老头子,进门前得先蒙上我的眼,再狠狠地拿拐杖抽我一顿。

      白先生住的古宅,听说是以前清朝时候京城官爷在外头盖的别院,后来被地主买了,又在打地主时被收上去充了公,空了几十年,最后不知怎么到了白先生手里。
      这兜兜转转下来也有个一百多年了,可看上去也没有一点儿破败的样子。
      灰墙黑瓦,黑色的古树枝桠从院内生长出来,门前左右各摆一石狮子,左狮口含绣球活泼可爱,右狮爪踏绣球神气凌人,门口两层石阶向上,深红对开木门上嵌着铜色狰狞兽头门环。
      我不懂怎么欣赏,只觉得处处透透钱味。

      听说富人心善,我想白先生这么有钱,说不定一会儿哭惨点儿,先生就一个善心大发直接翻篇,临走还给我捡兜子鸡蛋。
      我当即就眨巴着眼睛,试图挤出来点儿眼泪。

      “叩叩”,后娘拾起门环敲响木门。
      “唉,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门内远处回应。
      门内脚步声小跑着过来,拉开门闩,推开门,一张清秀白净的小脸从门间露了出来。
      是阿桃,我在田间干活的时候见过她,她总是挎着个军绿色的小帆布包急急忙忙地走着,乌黑的两条麻花辫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村里有好几个小伙子都喜欢她。
      “呦,许嫂子,那钱你家商量出来个说法没。”阿桃语气不善,单手扶着门不让我们进去。她手上沾着面粉,估计也在做饺子。
      我后娘演技了得,唰的一下眼圈就红了,哽咽着去拉阿桃的手要凑个近乎。
      阿桃后退躲了,后娘就顺势上前一步扶在门上,开口说:“唉,桃姐儿,你不知道我家情况,我这家里好几个孩子,我身子也不大好,一直吃着药呢。”
      她声音里带上哭腔,抽了两下鼻子,继续说:“我平常跟他爹在队里也干不了多少活,一年下来我俩的工分只能勉强换个几十块,加上分的粮食,只能说是够吃够喝,哪有剩下什么闲钱,而且今年还没到咱队长算钱的时候,他偷的那钱我们是真拿不出来啊!”
      后娘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撇着眉毛,眼皮垮成个三角。她今天穿了件几年前的棉袄,有点小了,被现在的她撑的鼓鼓囊囊的。
      这衣服她也没穿几次,下摆和胳膊上叫老鼠钻了几个洞拉了几粒屎就不要了,一直堆在杂房里。今天找出来穿上,瞧着又脏又破的,真的是一副穷得没办法的可怜模样。
      阿桃柳眉倒竖,看着已经窝火了,她大声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孩子偷了钱,你家还上不是天经地义?”
      我后娘不甘示弱,嚎哭起来,说:“桃姐儿,你可怜可怜我们穷苦的,真的是没钱啊!”
      眼见着阿桃就要发火开骂了,此时却又有两人搅和进来。

      那俩人一男一女,坐着牛车来的。
      男女一块走过来,看着这场面犹豫了下,最后男的还是开口说:“是桃姐吗……白先生在家不?”
      后娘这时候把边上默默站着的我扯了过来,送到阿桃眼前,急声说:“你瞧,就是这小兔崽子偷的!先生就当是买了个做活的吧随意怎么使唤都行,让他自己还钱!”
      说罢使劲推搡着我挤进门,我被门楣绊了一下撞到阿桃身上,阿桃被我撞到脑门,哎呦一声。
      后娘也不管阿桃是磕到哪里,只把我这块烫手山芋一扔,就如脚底抹油的耗子一般溜走了。
      “操,晦气东西。”阿桃咬牙啐了一口,想追也已经迟了,而且还有俩人等着见先生呢。
      她只能先将身上被我蹭到的灰掸干净,再把气撒在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我身上。
      她狠拧了我胳膊一把,手劲大得很,我真不知道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劲,暗骂一声倒吸了一口气,刚才怎么也没酝酿出来的眼泪现在盈满了眼眶,连带着鼻子都发酸了。
      是真的疼,我这么皮糙肉厚地也遭不住,直感觉胳膊那块肉要被掐掉了,火燎一般痛得发木。
      不过我没躲,龇牙咧嘴得由着阿桃掐。
      阿桃上下打量我一番,松开手,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老实。”
      再转向另外两人说:“先生在,都跟我进来吧。”
      等我们三人进来,阿桃去插上了门,在前面引着我们向内走。
      古宅院内铺着青砖,正对门立了座三四米高的与院墙同色的莲池影壁,左侧种着几棵冬青。我们跟着阿桃右转进院,宽阔庭院中北边立着一排檐下有粗壮木柱的气派房子,木房漆成深红色,屋门窗角上还雕着花。
      我偷摸地四处打量,眼睛左看右看地扫过院子,心里又想:有钱,待会儿我得边哭边给白先生磕头。

      我前几日是在后院神像屋里拿的钱,只记得后院的模样,现在对比一下感觉前后院布局差不多,只是前院中间少了棵树。
      哦,前院还多了满地的鸡。
      我诧异,这么豪华的院子竟然还养鸡?
      我粗略数过,竟有四十来只。公母差不多各一半,个个皮毛油亮,也不怕人,嚣张地在院里昂首阔步,把院子占了大半。
      “再乱看就挖了你的眼!”阿桃回头骂我。
      我一惊,不敢再乱看,老实巴交地低下头盯着阿桃的鞋跟。

      她跟着先生过得应该挺好,裤脚干净整洁,鞋看着是今年新做的。

      阿桃带着我们进了右边的灶屋内屋,屋里的炕上只铺着层床单,好像没人在这睡。她让那对男女坐到炕上暖暖身子,让我在暖壶里倒两缸子热水端来。
      哦对,我现在已经是人家的下人了。
      我屁股刚挨着炕沿就起来了,到外头柜子里找了俩搪瓷缸子,倒满热水递给他俩。
      这俩人面色着实不太好,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下还有两团乌黑,来之前可能还洗头了,头发尖都结着冰渣,这会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我心中疑惑,虽然现在是冬天,但他俩穿得厚实,也不至于冻成这冻死鬼的模样吧。
      他俩身体哆嗦着,神情惶恐不安,看起来不像是坐在热乎的炕上,倒像是坐在老虎凳上一样
      我给他俩递完水就离得远远的,靠在墙边上。

      阿桃坐在他们对面的小马扎上,问道:“说叭,什么事?”

      “桃……桃姐,”男人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开口,声音由小变大,仿佛是鼓足勇气才说出口,“我家……我家床上有个人!”
      我翻了个白眼,真想怼一句谁家床上没人啊。
      “鬼?”阿桃挑眉问。
      我一惊。
      男人点头说:“对,就是……那个,我们三个月前结的婚……”

      李大牛和黄二丫是九月份结的婚,结婚的日子是家里老人看好的,老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祭祀、出行。
      结婚当天是个阴天,但九月的阴天也算是好日子了,微风吹着,没了平时的曝晒,大家舒服地围坐在院中圆桌旁吃喜酒。
      总之结婚当天从头顺道脚,一点乱子也没出,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大家都高兴来,尽兴归,到夜里就剩下他俩新人锁了门进了屋。他俩前后忙活了一整天,晚上还喝了不少酒,早就累得不行,谁也没力气做那羞人的事,点上喜烛后就躺在床上睡了。
      按照传统喜烛要一直燃着,直到自己燃尽熄灭。
      黄二丫今天喝得少,很多酒都被李大牛挡下了,她头靠着李大牛的头,听着他微微的鼾声,看着喜烛摇曳的火光照耀在他们的新房里,一种安稳踏实的感觉在心中蓄满。
      这间房里的家具都是新打的,是她跟大牛哥一块去木匠那里选的样子,摆的位子也是他俩商量着摆的。
      说是商量,其实大牛哥还不是都听自己的。
      这是他们两人的家。
      黄二丫羞涩一笑,闭上眼,贴着李大牛温暖的体温睡去。

      等她睡到半夜,竟是被冻醒的。
      盛夏九月,她指尖脚尖冻得发麻,只剩心口有点儿热乎气,身上被子湿漉漉的,鼻尖隐约闻见一股水沟底的烂淤泥味。
      她没睁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扯到脖子,只觉得自己闻错了。这被子可是自己刚做的喜被,在大太阳底下晾过,闻着只可能是棉花味。
      不过现在还是九月份,怎么这样冷?
      她朦胧想着,也没仔细琢磨。
      这时她听见旁边穿来一声嘶哑的男声叹气般说着:“咋这冷呢……咋这冷呢……”
      她心中娇羞,扭着身子就往旁边靠,想贴在大牛哥身上跟他一起暖暖。
      这一贴却陡然让她骤然清醒,头皮炸开浑身发麻!

      李大牛像是刚河里捞出来的冰块一样!
      冰凉湿冷,绝不是活人!

      她猛地坐起身,只看见一片漆黑——喜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不应该啊,喜烛明明是可以燃到早上的,她还扣了灯罩,不应该啊!

      身边嘶哑的男声还是继续说着:“咋这冷呢……”

      这,不是李大牛的声音!!!
      黄二丫惶然地蹬着双腿向后退缩着,嘴里因惊吓过度只能发出一阵颤抖地呻吟,直到跌倒下床摔在地上才发出一声嗓子紧缩到极致的尖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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