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乱玉》胡萝卜啃兔子

3、阿娘的病 阿娘的病

　　虽说我这么讲阿娘和姜娘娘就知道我刚刚偷听了她们的对话，但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是不用耍心眼的。
　　现如今，帮阿娘把病养好，才是首要任务。至于我偷听这件事，自然是不重要。
　　阿娘顿时浑身紧绷，她剜了姜娘娘一眼。姜娘娘不自然的掩去眼里的慌张和一点点愧疚。
　　看来虽然她刚刚威胁阿娘说要把事情告诉我和哥哥，但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是真想告诉我们。
　　她们并不问我是不是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我也不好主动提起这茬，也就没办法多问。
　　可能是为了掩饰那件瞒着我的事，阿娘居然松口了，同意我去找贤妃来把脉。
　　我阿娘的病是当了皇后之后才有的，贤妃却是自幼体弱多病，哥哥说贤妃是久病自成医。
　　贤妃像姜娘娘一样不喜欢我爹爹，但又有点不一样。贤妃是平等的厌恶宫里的一切人和事。
　　我特意等皇兄在的时候去找贤妃帮忙。
　　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子熟悉的药苦味，我深呼吸，今天无论怎样也要把贤妃请到阿娘宫里去。
　　“贤妃娘娘。”
　　皇兄正练着字，字丑得连我都看不下去，偏偏皇兄喜好练字，没有人能阻挡得住他的热情。关键是他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有天赋，只是苦于无人赏识。他说等他遇到伯乐的那一天，书法的历史上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何止浓墨重彩，简直是开天辟地的壮举好吧！起初的时候大家还委婉的劝劝皇兄，但是完全是浪费口舌。久而久之，就随他去了。
　　贤妃根本没在看皇兄写了什么，随意的敷衍着，估计也是觉得看不下去。
　　听到我的声音，贤妃就像没听到一样，把我晾在一边。还是皇兄把笔搁了下来，热情的招呼我坐下：“小四你坐啊。你看看皇兄这幅字怎么样，是不是颇有大家之范？”
　　实在是不堪入目。
　　“行云流水，一看就非同凡响。”我不忍心打消他的积极性，闭着眼乱夸。
　　一旁的贤妃悠悠开口道：“半斤八两。”
　　什么叫半斤八两，不管怎么样，我写得肯定比皇兄好吧！再说了，我贵在有自知之明。
　　“母妃，什么叫半斤八两啊？我们这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皇兄的话让我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个不停。语言的魅力算是被他给弄明白了。
　　贤妃嫌弃的睨了我一眼。这是我进屋以来，她看我的第一眼。
　　似乎是觉得光是眼神的鄙视不够，她又补充道：“茶都不会喝。”搞得我咳也不是，不咳也不是。
　　还是皇兄好，替我解围道：“母妃您不是准备了药材要给皇后娘娘送过去吗？不如现在就让小四带回去？”
　　显然贤妃没有料到皇兄会在我开口请求前，戳破她打算帮忙的意图。
　　不过贤妃就是贤妃，一点都不会尴尬，淡定的从桌子下面取出一包药来，随意的扔给我。那药包上头还贴心的附了一张药方子。
　　“拿着就走吧，别在着碍眼。”
　　这话好像最近总听到。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我就自然就麻溜的离开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皇兄坚持要送我，贤妃也没说什么，只是嫌我俩吵闹。
　　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贤妃和皇兄这些年是怎么相处的。是不是贤妃先怼皇兄，然后皇兄再拿话噎贤妃。
　　在回去的路上，皇兄说道：“我舅舅找了一批良马来，在府上办宴，打马球，去不去？”
　　“我阿娘病着呢。”
　　他冲药包努努嘴，“有我母妃的药，不出三日母后就大好啦！”
　　见我犹豫，皇兄就补充道：“反正要春日里头呢，还早。你要想去就让人给我说一声，顺便把小三也捎上，他最喜欢打马球了。”
　　“哥哥最近好忙，我都看不着他人影。”
　　“你告诉他，这批马不比战马差，他铁定心动。天天在东宫里窝着会发霉的，让他出来散散心。”
　　我点点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张毛了的馒头长在太子哥哥脖子上，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和皇兄笑着讨论发霉的太子哥哥会是什么样的，一直到我回到长相殿，皇兄才回去。
　　姜娘娘伏在阿娘腿上睡着了，这些天她也累坏了。
　　阿娘示意我别出声，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摇了摇手上提溜着的药包，阿娘宠溺的笑了，用嘴型对我说“厉害”。
　　姜娘娘睡的本来就浅，尽管我和阿娘已经尽量安静，她还是被我们吵醒了。看到我手上的药包，她一下子列出个笑来。
　　“我去煎药！”说着姜娘娘就笑着跑出去了。
　　“阿娘要快点好起来啊。”
　　阿娘摸着我的头说：“原本也没有大碍，别跟着你爹和姜姜瞎担心。”
　　我趁机在阿娘怀里撒娇，还是有些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她这些话哄不了我，我看得见她苍白的脸色，也听得见她咳得撕心裂肺。只是她不想让我们担心，我也就装糊涂算了。
　　“江杦渊那孩子是个好的，人家从淮左不远千里跑来京城给你当夫子，你得上点子心，嗯？”
　　我点点头。不知道话题怎么又绕道江杦渊身上去了。
　　阿娘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以为我还会像小时候那样顽劣。我都十五了，哪里还会干那些往先生茶杯里倒墨汁的勾当呢。
　　姜娘娘把煎好的药喂阿娘喝下了，那药比往日的要更苦一些，阿娘的眉头也皱得更紧。我多希望替阿娘把这药给喝了。
　　我记得小时候说过要替阿娘喝药的傻话，姜娘娘到现在都拿这事笑我。那时阿娘怎么说来着？她说“药只有自己喝才有用，就像没有人能替你走完这一生。”
　　阿娘一有机会就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可惜我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没放到心上过。
　　阿娘喝了药就困了，姜娘娘替阿娘拈好被子，就拉着我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
　　她说：“你看看你爹，把你娘丢在这儿就不管了，好意思说喜欢你娘的。”
　　“爹爹不只是阿娘的夫君，他还是天下人的陛下，他不想也这样啊。”
　　“这些借口也就唬唬你，不想这样，当初别娶啊！这个妃那个嫔的，当然顾不过来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姜娘娘讨厌爹爹，我说什么都成了开脱之词，干脆就不说了。
　　姜娘娘换了一副认真的样子，对我说道：“小沄舟你听好了，以后千万别找你爹爹这样的男人，要找一个一心一意的，找不到干脆就别成亲，别把自己交给别人去糟践。”
　　姜娘娘说成亲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来得是江杦渊的脸，大概是这几天爹娘总嘀咕着让我跟着他好好学习的缘故吧！
　　姜娘娘自顾自的接着说道：“这宫里我算是待腻了，要不是因为你阿娘，我早就一走了之了。”
　　姜娘娘眼里燃起一道亮光：“不如我拐了你阿娘跑了算了，她们谁爱当这皇后谁来当好了。”
　　那光只存在了一瞬间就消逝了，姜娘娘也明白，我阿娘丢不下爹爹，也丢不下我和哥哥。
　　姜娘娘心情不好，大概是在怀念以前宫外的日子。
　　我很懂事的去后院挖了坛酒出来。酒是爹爹前几年埋的，我一不小心看到了。反正姜娘娘是因为爹爹把她圈在宫里而伤怀，这就算我替他安慰姜娘娘了。
　　我看着姜娘娘一杯接着一杯的把酒灌入肚子里，又借着酒劲，胡乱说话。
　　“人这辈子一定得去一趟塞北，那儿的马跑得才快呢！天也蓝，京城都没有那样蓝的天。
　　小沄舟，你没见过吧！成群的牛羊从面前跑过去，还有秃鹫，一只一只的在天上盘旋着。
　　看到秃鹫，那就是有人没了，天葬呢！布一裹，骨头往天上撒，来的时候静悄悄的，走的时候也自在。我以后死了也要天葬，不要埋在土里，多憋得慌啊。”
　　我不喜欢她说这些生啊死啊的事，多不吉利啊。我让她赶紧“呸”一声。
　　但姜娘娘没搭理我，继续说道：“我三哥还会打猎，咻得一下子，那老鹰就掉下来了。还有羊，那里的人吃羊肉都用手撕着吃，刀一刮，手一扯，那肉就掉下来了。
　　在那儿，提着把剑就上战场啦！一下子就把那些匈奴全都赶走啦！我爹爹从前也算是个大英雄呢！”
　　姜娘娘说得手舞足蹈，好像已经到了塞北一样。她描述的太美好了，我也想去塞北看看。
　　姜娘娘的头发散了下来，眼神也混沌不清了，红色的绯云称得她格外娇俏。
　　“姜娘娘你以前也在塞北待过吗？”
　　她铮铮的看着我，眼里满是委屈。攸的姜娘娘就哭了，泪流了满脸，也流到酒杯里，然后她又把酒和泪一并吞到肚子里。
　　她喂我也喝了一小杯，带着哭腔得跟我说：“我也没去过，都是三哥给我讲的，他答应我要带我去塞北的。他答应我了的……”
　　后来，我想爹爹就把姜娘娘娶到宫里来了吧。难怪姜娘娘那么恨爹爹，要是我，我也恨他。
　　“他没来，他们都没来，骗子，都是骗子！可我都还记着呢，就只有我，一直忘不掉，他们早自己快活去了！”
　　我有些听不清姜娘娘在说什么了，她好像一下子离我很远。
　　我感觉好冷，是不是又要下雪了？我得记得告诉江杦渊去，他说他喜欢看雪来着。
　　我不想在石阶上坐着了，太冷了，我要进屋里暖和暖和。
　　我想把姜娘娘也拉进去，但她哭得太伤心了，根本没注意到我在拉她。我只好自己进屋去。
　　门槛好像在和我开玩笑一样，我怎么都跨不过去。眼睛都糊了，好像有什么重重的东西拉扯着我的眼皮，让我睁不开。
　　头也变得越来越沉，在我终于跨过门槛的一刻，“咚”的一下子，世界被黑暗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