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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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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恪民家。
张宁柯十分端正地直身坐在窗下的书桌前,双手却不安地反复摩挲着自己膝盖,他眼皮一抬,向上偷瞟了张恪民一眼。
桌上放着张宁柯的书包,而张恪民则靠在桌边,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随手翻了一翻,说道:“你这学习也不是很认真嘛,书跟新地似的,一点笔记都没有。”
“......”张宁柯不敢说话。
张恪民从书里抬起头,对张宁柯说道:“按理说,你现在应该还在上学。虽说现在情况特殊,但你以后总是要继续生活、继续回去上学的......你在我这也别闲着,就把你包里这些书好好看看吧。”而后,他把自己手中的书递给了张宁柯。
张宁柯接过书,乖顺地点点头。
“哦。”张恪民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而后眯起眼睛,朝张宁柯微微侧身靠近,问道:“你逃命就逃命,怎么还背这么大包书?”
张宁柯垂目,眼睫因紧张轻颤起来,他慢慢回忆道:“我那天刚从补习班回家,家里没人,爸爸工作忙一般都不在家,但我以为家里的阿姨也出门了,然后我就直接回了自己房间。我走到书桌前刚准备把书包放到椅子上,便看到桌上有一张字条,是我爸爸的笔迹,上面写着让我一个人快逃,谁也不要相信,即使是最亲的人。.”
“最亲的人......”张恪民反复念着,而后他忽然问道:“那天是哪天?你从补习班回来的那天?”
“上周末。”张宁柯答道。
张恪民听后略一皱眉,而后他直起身子,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嘱咐了张宁柯一句:“好好看书啊。”然后他便走出了房间。
张远森在周一跳楼自杀,却在前一天给自己的儿子留下字条让他逃命。他选择在周一的工作日于众目睽睽之下坠楼身亡是否也早有预谋?博得眼球?掩盖事实?争取时间?他知道有人在暗地里虎视眈眈,甚至知晓那暗箱操作之人是谁?那么,有关张远森的丑闻与种种猜测又是真的吗?
张恪民带着这些难以琢磨的疑团在二楼的走廊上来回踱步,他的步子沉重而拖沓,拖鞋的橡胶底擦在磨光地板上发出嘶哑的低吟。他低垂着头,叹口气又摇摇头,刚一转身便正撞上一堵结实的墙。那墙还会呼吸,一起一伏抵着他的头顶。张恪民慢慢抬起头,事先顺着脖颈、下颌、唇角、鼻峰一直延伸到栾子俊的眼底,那眼底恰到好处地满满镶嵌进他的身影。
张恪民尴尬地嘿嘿傻笑起来,“栾子俊。”
“你不好好躺着,在这一直瞎晃什么呢?”栾子俊面有愠色。
“这不愁地嘛。”张恪民打哈哈地回道。
“愁?”栾子俊一挑眉道,“你有什么可愁的,有人照顾着,有吃有喝,我被讹来伺候你,妹妹也不管了,工作也不去了,我才是该愁的那个吧。”
张恪民听后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伸直了身子,朝栾子俊的胸口用力锤了一拳,假模假样地生气道:“我这不是正愁你吗?你对我这大恩大德的,我还想着到时候拿什么回报你呢?”
栾子俊失笑着摇摇头,刚想开口说话,张恪民突然伸手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若即若离地挂在他身上,嘴里还一边嚷嚷着:“哎呀哎呀,我这背后面突然有点疼,哎呦哎呦。”
栾子俊有些惊慌失措,他的手上下游移在半空中,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扶你回房躺会吧,我把饭菜端上来给你。”
张恪民听后抬起头,关注点十分奇怪地问道:“你饭已经做好了?”
栾子俊点点头。
张恪民瞬间收紧了自己环着栾子俊后脖的胳膊,说道:“那就带我下去吃呗。”
栾子俊被这一下惊地身子往后一缩,整个人都变成了张恪民的活动脚手架,僵硬地支撑着张恪民的身体。
张恪民十分满意地拍了拍自己脚手架的肩头,又扭头冲一间房间大喊道:“张宁柯!下去吃饭喽!”听起来中气十足,全然不似刚才的病弱之人。
而栾子俊只得认命地做人形脚手架,陪张恪民继续玩下去。更何况,他自己似乎也乐在其中。
张宁柯刚走出房间,便正看到栾子俊和张恪民二人扶倚在一起磕磕绊绊地下着楼梯,他于是在走廊上踟蹰了片刻,等他们二人彻底下到一楼才慢慢走下楼梯。
三人围坐一桌,栾子俊坐地离张恪民近些,而张宁柯则实趣地捡了他们两个对面的位置坐。
栾子俊夹起一只虾就往张恪民碗里送,张恪民拿筷子一挡,而后朝张宁柯抬了抬下巴。栾子俊会意,他的筷子瞬间调转了方向直冲张宁柯而去。
张宁柯受宠若惊,连忙捧起自己的碗接住虾,连声道谢,而后埋头吃起来,却食不知味。
“张宁柯。”张恪民沉声叫了一声张宁柯的名字,说话时,栾子俊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只虾。
张宁柯应声抬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慌与无措。他放下碗筷,拇指偷偷搓着食指腹侧,紧张地咽下一口。
“刚才一直在好好学习?”张恪民做足了家长的样子,正色道。
张宁柯点头如捣蒜。
张恪民略一颔道:“我既然答应了你的要求,那我现在也算对你有监护义务,必须对你负责,不仅要保证你的安全,也要关注你的生活和学习。”
“你这样看起来倒真像他爸。”栾子俊在一旁突然插了一句。
张恪民被截断了话头,转过头斜栾子俊一眼,义正言辞地回驳道:“我这叫人民警察的责任感,再说了,”他笑眯眯地凑近了栾子俊,“我是他爸,那你是什么?”
栾子俊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张恪民碗里夹了几样菜,笑道:“你快吃吧,这饭菜都快凉了。我辛苦做了一上午。”
“行吧。”张恪民暂时放过了他。
而后,栾子俊看向张宁柯,对他柔声道:“你也快吃吧。”
张宁柯这才如释重负,赶紧埋头吃饭。
饭后,张恪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整个人横向伸展,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一条腿撂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脚悠闲地晃晃荡荡,白色袜口堆卷着盖住了圆润鼓出的脚踝骨的一半。而张宁柯则坐在一旁的瘫烂如泥的单人懒人沙发里,整个人陷入其中,更显得幼小可怜。
哗啦啦的水声停止,栾子俊从厨房里走出来。张恪民伸长脖子,探着头对栾子俊兴冲冲地招呼道:“快来快来。”
栾子俊趋前几步走到张恪民身边,只见他一指茶几上果盘里已经削好皮的梨,邀功似地说道:“我给你削的。”
栾子俊笑吟吟地拿起梨,果肉的沁香沿着指尖弥漫开来。他望向角落里的张宁柯问道:“你要吃吗?”
“家里就剩一只梨了,你辛苦做了饭,这是犒劳你的呀。”张恪民说道。
栾子俊顿住,又凝视了一会手中的梨,而后弯腰去拿茶几底层的水果刀。
张恪民连忙从沙发上蹭起身,一下子按住了栾子俊的手,连声道:“不要分梨,不要分梨。”
栾子俊默默地将自己的手从张恪民的手下抽出来,轻声笑道:“你还信这个吗?”
张恪民坐回沙发上,说道:“老规矩,习惯了。”
嗯,栾子俊闷声答应一声,然后将梨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觉得有些甜滋滋的。
栾子俊吃完梨,将吃剩的果核扔进垃圾桶,又从茶几上放着的纸盒中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张恪民注视着栾子俊的一举一动,目光自他水润泛光的双唇、一开一合的下颚流畅的线条、修长的脖颈、掩藏在浅色阴影中的锁骨以及衣袖柔软的褶皱蔓延至干净素白的指尖,那一副样子,活像食色性也,行将面前人生吞下肚。
“你一起出去转转吗?”张恪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又补充道,“晒晒太阳?”
栾子俊笑着点点头,而后对窝在懒人沙发里的张宁柯说:“一起去吧。”
张恪民立马没好气地回驳道:“一起去什么去啊。”而后望向幼小又可怜的张宁柯,对他说:“你在家好好学习,听到没。”
“恪民,”栾子俊轻笑道,“让这孩子跟着出去一起晒晒太阳吧。”
一个好强的人总是会屈从于温柔与谦让,张恪民也由此败下阵来。他一听栾子俊这么说,心也就软了,挥挥手说了一句“行吧。”
张恪民踮起脚,一只胳膊挂上了栾子俊脖子,七扭八竖地靠在栾子俊身上,嘴里还一边嚷着:“哎呦哎呦,疼的呦。”
栾子俊连忙俯下身,伸手从背后环住张恪民,以此作支撑缓解他背部的疼痛。
“好点了吗?”
“好多了。”
张宁柯则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