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这一片的小区皆临湖而建,出了小区走几步便可以看到一个略显狭窄的入口。那入口是木头搭的长亭回廊,顶上覆满缠卷的绿叶,荫蔽天光,又垂下纤细茎条,上缀重重紫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恍如无数挂檐的风铎铃铛,却并不一齐鼓噪,只散发出阵阵幽香,似有似无。
向深处蜿蜒的斗折蛇行的回廊下的长椅上坐着零星几个人,他们低声交谈着,等传至行人的耳中便彻底化为了风的絮语。等走出回廊,眼前豁然开朗,绿茵长堤蔓延至远处,与湖上立起的一架钢筋水泥桥相接,桥上正驶过一辆青轨,转眼间,那白色的迅即的影子便闪进一片蔚然葱郁之中不见了。
沿着铺石子路继续往里走,有几处稍大的空地,人也就越来越多。草坪上,许多大人和小孩在一起嬉戏,路两旁的花树下还有人蹲下身子拾落花、捡落叶,兜了满怀枯枝烂叶,却只留个发漩招呼过路人。
叮铃铃,叮铃铃,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三人一齐回过头去,原来是一个骑着三轮小车的小女孩在他们身后按响了车铃,三轮车后面还系着一只啪嗒啪嗒追着车子跑的狗模狗样的气球。小女孩看上去仅有五六岁,梳着羊角辫翘地高高的,戴着护膝正呼哧呼哧地蹬着自行车,嘴里还一边奶声奶气地嚷着:“我们来比赛,你们来追我啊......”
他们复又向后望去,看到一个女人跳到自己丈夫的背上,而后那个丈夫便背着自己的妻子慢跑着追在小女孩车后,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张宁柯的目光追随着这家人的背影远去,看上去十分落寞。
张恪民回过头,看见张宁柯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宁柯.....”张恪民朝张宁柯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啊,那有鹅!”张宁柯似乎没注意到张恪民,他扭过头,指着湖面十分喜悦地惊呼一声,而后撒丫子跑了过去。
张恪民无奈地摇摇头,栾子俊则向湖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笑着说道:“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二人便朝湖边走去。
沿着湖堤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平台,平台伸至水面之上。走下台阶,登上平台,从平台的木栅栏探头向下望去,便可见其底部漂浮着如丝蒲草,芦苇倾倒,婷婷绿尖若隐若现......视线向湖面远处扩展,波光粼粼,纹理变幻如银色蛇脱。一只黑鹅在湖面上低飞,而后突然俯冲入湖中,又恹恹地钻出水面,慢慢浮游而去,荡开清浅的波纹。
张宁柯踩着脚下的低槛,上半身越过木栅栏探出,盯着湖面上伸脖探脑的黑鹅出神。
张恪民与栾子俊走到张宁柯身旁,二人看了一会,便一起离开了。他们回到河堤上,在与平台等高的绿草地上寻了个地方一起坐下,这个视角既可以观赏湖光景致,也可以看得到正趴在平台栅栏上专注看鹅的张宁柯。
二人挨着坐在一起,仰起脸沐浴着午后的阳光,久久默然不语。
“你经常来这晒太阳吗?”栾子俊忽然问道。
“我吗?”张恪民惊异道,而后两只手往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又扭动了下身子,换上了更为舒适的姿势,“不啊,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过来。”
“是吗?”
张恪民轻笑一声,“这么合家欢的老年娱乐活动,我才不会参加。”他转过头看向栾子俊,“再说也没人陪我,我孤家寡人的不是看着更可怜了吗?”
栾子俊笑了笑,却不作回答。
“那你呢?”张恪民又问道:“你觉得无聊了吗?”
栾子俊连忙回道:“没有,我觉得很好......”然后他抬起头,阳光雀跃于他深邃的五官之上,变幻着斑驳的光影。
“栾子俊。”张恪民轻声唤了一声,栾子俊却毫无反应。
“栾子俊。”
还是无人回应,于是张恪民拿肩头撞了一下栾子俊。
栾子俊猛地转过头,一双迷蒙惊醒的眼睛正对上张恪民的双眼,含含糊糊地答了一句:“在了。”
“你怎么呢?”张恪民问道。
栾子俊只是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这样很好,有太阳晒着,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都过着安稳的小日子,就好像我也跟他们一样。”
“是吗?”张恪民转过脸去,“你与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栾子俊露出一丝苦笑,却并不回答。
他是来历不明的孤儿,是麻木不仁的旁观者,是筹谋已久的凶手,是满口谎言的假面人。他有太多秘密,有太多心理的隔阂,有太多黝暗的思想,以至于他将自己置于整个世界的背面,怎么又能一样呢?
“哇!两只鹅!”张宁柯欣喜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栾子俊和张恪民二人便一齐望了过去,但见两只鹅在湖面上嬉戏,你捉我躲:后面的一只鹅飞起来直扑前面的同伴,前面的那只鹅便扑通一下钻进水里,让后面的鹅扑了个空。如此反复,你来我往。待两只鹅逗戏累了,它们便朝对方慢慢游去,等它们两个相遇了,又擦身而过,身后的两道水波逐渐相叠,慢慢融合为了平行的波浪,愈行愈远后逐渐消隐在阳光之下。
不远处的岸堤上来个一群半大少年,都穿着松垮的黄色篮球服,后背顺溜着一串数字,队末一个将篮球夹在自己的胳膊下面。领头的男孩朝半空使劲一抡臂,劈里啪啦的炮仗声在湖面上炸开,霎时烟雾弥漫,仿佛是天上的云落下来,又不愿意浸水,簇拥着,推搡着,吵吵嚷嚷闹了个不停。剩下几个男孩也学着他往湖里放响炮,一时间鼓噪非常。
栾子俊俯下身子凑近了张恪民,他的头低到张恪民的胸前,又微微侧过头,似乎是在细听什么声音。
张恪民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看着栾子俊的发顶,结结巴巴问道:“你,你干嘛呢?”
栾子俊微微抬头说道:“你手机好像响了。”
张恪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在自己的裤兜里摸索着,震动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清晰可闻。
张恪民拿出手机一看是赵兆的电话,下意识地看了栾子俊一眼。栾子俊接过张恪民的眼神,自觉地准备起身离开,但他的肩头刚一起来便被一只手按了下去。栾子俊回头看,只见张恪民摇了摇头,于是他又坐了回去。
“喂,兆啊。”
“恪民哥。”对面传来赵兆委屈的声音。
张恪民听到他的语气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糟了,这小子不是被发现了吧?
“你不会是......”
张恪民还没说完话,对面便传来了熟悉的迫击炮开火声,“小兔崽子谁给你的胆子瞒报案情,还伙同同事私自查案,你以为警局是你家开的吗?不守纪律,不走章程,不服命令......电视剧看多了吧,还想做什么孤胆英雄,我看是猪脑狗熊,要不是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我现在就直接给你上报,给你记过下处分......”
等叶清源劈里啪啦地骂痛快了,末了换口气的空挡,张恪民见缝插针道:“谢谢队长!”
张恪民其人一直都是两点论与重点论的理论实践者,这时他便掐头去尾地略去了那些早已令他耳朵生茧的调侃怒骂,只留意到了叶清源并没有记过处分他。
“你小子,还不快滚过来!把张宁柯也带上!”叶清源在那头怒吼起来。
“可是我已经跟您请过一周假了啊......现在也不是我上班时间......”张恪民厚着脸皮装傻充愣地打太极道。
“你小子活腻歪了吧?是不是要我亲自过去把你们两个给揪出来啊?”叶清源压沉了嗓音,怒火中烧。
张恪民实趣地赶紧认怂了,“得嘞,您老等着啊,小的立马坐飞车过去。”
“小兔崽子别给我贫!”叶清源喷了口唾沫,而后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安静。刚才那群放炮的孩子也早就离开了,四野阒然无人。
“我现在可能需要去找回一下我的□□账号密码。”张恪民还有心思开玩笑。
栾子俊也很配合他,“因为要坐□□飞车吗?”
张恪民伸出一根手指,眼神好像在说“你懂我。”
栾子俊笑道:“没事,你去吧。”
张恪民点了点头,正色道:“那就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张宁柯吧。”
“你不带他一起去吗?”栾子俊疑惑道,显然他将刚才的通话内容听地一清二楚。
张恪民摇了摇头。
“好,等你回来。”栾子俊说。
然后,张恪民独自打车去了警局。
叶清源看见张恪民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脸若无其事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斜了张恪民一眼,站起来向他身后张望,见半晌无人出现,心下了然,立马黑脸愠怒道:“张恪民,怎么回事?张宁柯呢?”
“您放心,他在我家好好的,很安全。”张恪民泰然回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吗?”叶清源沉声道。
“知道又怎样?您有什么资格私闯民宅呢?”张恪民平静地说道。
叶清源气绝,一横眉,冷哼一声,朝张恪民走去,又与他擦身而过。
“还不跟上吗?”叶清源在张恪民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侧身回头对张恪民说道。
张恪民听了,立马换上一副童叟无欺的笑颜,狗腿子似地跟了上去。
叶清源将张恪民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内正中摆着一张长方桌,里墙从天花板上拉下来一块大的白色投屏,大投屏的右下角还立起一块白板,白板上面贴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凌乱地由黑红两色的线条连了起来,周边还零散着一些狗爬鸡爪似的字迹。
张恪民走到白板前,看到那些照片中有张远森、张宁柯、张远森性骚扰案件中的原告赵子衿、张宁柯的二叔......
“这是根据车牌号查到的那辆车的车主,任祥,但他半个月前就回岳吉老家了。”叶清源指了一张照片给张恪民看。
那照片中的男人四十出头的模样,寸头稀发,双鬓微泛白,皮肤晒得黝黑,一对黑眼珠子木讷无神,厚嘴唇一瞧便是不善言辞的类型,整个人给人以老实本分的印象。
张恪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转过头问叶清源:“当时那辆车找到了吗?”
“赵兆那傻小子看了一整天交通录像......那辆车从昌平路走,出建邺区到了江东新区......在锁阳村附近消失了。新区扩建,锁阳村那一片刚搬迁不久,全是废楼筒子.......应该是早有预谋,规划好的线路,挑了个荒郊僻壤躲监控。”
“赵兆呢?”张恪民又问道。
“我叫他去锁阳村了,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叶清源回答道。
他们谈话时,另一边的赵兆脚踩着满地砖石瓦砾,黑色的运动鞋鞋头积了一层灰,似个白头翁。天光隐没,三五小星默然地伫立旁观,四野阒然,偶有黑色的影子疾飞而过,扇羽振翅。赵兆穿梭于推倒倾颓的墙垣之间,在一幢虽然破旧但还算完好的二层房的一楼找到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忽然,会议室里响起了手机震动的声音,两人都下意识地伸手掏兜,张恪民摸了个空,叶清源则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队长。”对面传来了赵兆气喘吁吁的声音,“我找到车了。”
“是完好的吗?”张恪民赶紧问道。
赵兆愣了几秒,而后答道:“是,完好无损,甚至没有任何清洗处理过的痕迹。”
张恪民不禁怔然。堂而皇之地直接将车抛在外面,是以为自己这样做就万无一失了吗?明明大可付之一炬,彻底将证据化为灰烬......荒郊野岭也无人会发现......
“我想看看那天的监控。”张恪民对叶清源说道。
叶清源点点头,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张恪民。
张恪民眼神怪异地望着叶清源,叶清源则一脸不耐烦地说道:“爱看不看。”
张恪民连忙接过手机,手机里录下的监控视频只有十几秒,正好是那辆白色面包车撞向张宁柯的一段。视频画质并不清晰,但黑乎乎一片里一个玫红色的影子格外醒目,那影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好几次闪进张恪民的脑海又立马溜了出去,烟消云散。
这个司机戴了个什么玩意?是新型武器?
张恪民百思不得其解。
“赵兆,你先回来吧。”叶清源对电话那头说道。
赵兆应声承下,而后挂了电话。
叶清源又转过头对一脸纠结的张恪民说:“我明天再派人去搜查那辆车......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那些人不是心大就是早就筹谋好了......我们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张恪民点点头。
叶清源叹了口气道:“回去吧,把张宁柯那孩子照看好。”
张恪民恹恹地抬起头,眨了眨眼,语气试探地问叶清源:“那个......队长......今天算工资吗?”
叶清源再次气绝,头发竖起,眉头紧蹙如山,怒骂道:“快滚!小兔崽子,假都给你批了还想要钱?”然后他又抬起脚朝张恪民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张恪民闪躲不急,被踹地脚下一踉跄,此时他背部猛然一拉扯,整个人浑身一痉挛。他扶着自己的腰,咬着牙悻悻然笑道:“小的立马滚,立马滚。”
夜色倾覆,华灯初上。张恪民坐在出租车里,车窗开了一半,凉风贯入,袭面而来,他手里的手机的屏幕闪烁不停。
“我回家了。”
“嗯,饭快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张恪民唇边慢慢勾起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