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摸一下下

3、第三章

　　第二天，太阳高升，阳光透过窗户照地整个房间亮堂堂。

　　张恪民慢慢睁开眼，鼻尖百合花的香气依然萦绕不散。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愣神地就这样一直睁着。他是一个多多少少有点认床的人，高中住宿和刚去大学那会经常整宿睡不着，但昨天却反常地睡了一个舒服觉。可能是昨晚太折腾了，又睡地晚……他这样想着，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又伸了一个懒腰，肩胛骨嘎嘣作响。

　　唉，老了老了呀。

　　张恪民将脚伸下床，用脚趾勾出了卡在床底沿边的塑料凉拖，然后穿上。这拖鞋是栾子俊自己的吧？这么大。似乎他的什么东西都很大，身子高大，手大，脚大……

　　张恪民起身朝着窗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做双臂伸张运动，略大的拖鞋走在地上发出踢踢趿趿的声音。

　　从窗外可以看见一座小学，但时值周末，学校的操场上并没有学生，只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校工推着轰轰作响的割草机缓步慢踱。夏天疯长起来的草踩进去便会没过孩子们的脚脖，顽皮地使坏绊倒他们，所以一入秋便会被割掉换新草皮。

　　张恪民正看地出神，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

　　“您起床了吗？”栾子俊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了。

　　“起了起了。”张恪民高声回了一句，然后连忙走过去开门。

　　他一打开门，栾子俊的脑袋便从门框边冒了出来。

　　“我刚去超市给你买了一只新的牙刷。”栾子俊兴冲冲地说道，然后突然耷拉下来，“昨天太晚了店铺都关门了，所以……”

　　张恪民一把拿过牙刷，连忙称道：“没事没事，多大点事啊。”

　　栾子俊笑起来，又说道：“嗯，我还煮了点稀饭，你洗漱完我们就一起吃吧。”然后他便进了厨房。

　　张恪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牙刷，刷毛不像刚买的时候拿出来硬刺的模样，而是湿润柔软还冒着丝丝热气，明显是已经被开水烫过消毒的。

　　还挺细致…..

　　张恪民拿着牙刷走进了浴室，正看见栾湘就站在镜子前刷牙。她闻声转过头，一嘴的白沫，呲牙咧嘴地破天荒对张恪民招呼道：“张叔叔早上好。”

　　张恪民无语的点头应承下来。

　　呸，栾湘往洗手池里吐了一口白沫，又拿起杯子猛灌一口哗哗啦啦地在嘴里翻来倒去漱了一番，又大吐了一口，而后拿手背揩了揩嘴，十分豪气地对张恪民请道：“来，张叔叔，您刷牙。”

　　张恪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皮笑肉不笑地走过去摸了摸栾湘的头。

　　栾湘一把拂开张恪民的手，带着一丝嫌弃地看了一眼他，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了厨房。

　　张恪民长叹一声，失笑地摇了摇头。

　　等他洗漱完走出浴室，客厅中已经摆上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三碗稀饭和几碟小菜。栾湘率先冲到桌前坐下，又大声嚷道：“哥，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栾子俊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张恪民便笑着招呼他过来坐下。

　　于是，三人一起围桌坐下。

　　“简单地准备了一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栾子俊问坐在对面的张恪民。

　　“啊，嗯，挺不错的。”张恪民含糊其辞地答道，而后继续说，“其实我平时都不怎么吃早饭，或者干脆随便应付一下。”

　　栾子俊点点头，低下头不再言语。

　　“哥，我不要吃蛋黄。”栾湘用筷子捡了半只咸鸭蛋递到栾子俊面前，语气软糯地对他说道。

　　栾子俊接过那半只咸鸭蛋，又寻了一只干净的小勺沿着蛋黄与蛋白的交接线一点一点将蛋黄完整地挖了出来，只留下白泽剔透的蛋白还铺在蛋壳里。他将蛋白递还给栾湘，然后顺手将蛋黄放进了自己碗中。

　　“奇怪啊，还有人只吃蛋白不吃蛋黄吗？”张恪民笑道。

　　“怎么啦，不可以吗？”栾湘怒目瞪了张恪民一眼。

　　张恪民笑着摇摇头，打趣道：“不，挺好的。就是巧了，我只喜欢吃蛋黄，不喜欢吃蛋白。”
　　说完，张恪民的碗边便伸过来一只手。原来是栾子俊将另外半只咸鸭蛋的蛋黄仔细剥出来送到了张恪民碗中。

　　张恪民看着靠在白瓷碗壁、浮在浓稠米糊上的半只蛋黄，再一次无语。他抬头对栾子俊说：“我这是跟她开玩笑呢。”

　　栾子俊面如常色，淡淡地回道：“反正阿湘喜欢吃蛋白，你就让让她，正好剩下的蛋黄你一半我一半。”

　　于是张恪民便不再说话，闷头吃起东西。

　　吃到一半，张恪民突然抬起头问道：“我刚才看到你房间的书柜里好多书啊，还都是我看不懂的。也是，我自从上了大学就很少看书了。”

　　张恪民的身子朝栾子俊的方向倾过去，凑近了些他继续问道：“你是学金融管理之类的吗？”
　　“没上大学。“栾子俊面不改色地回道。

　　张恪民听后略一沉吟，然而还没等他说话，栾子俊又补充了一句“认识字就能看懂。”
　　张恪民无语。好家伙，唬谁呢？认识字就能看懂？

　　他斟酌了一会，又问道：“你们怎么没跟父母住在一起啊？你妹妹就你一个人照顾吗？”
　　“不在了。”栾子俊淡淡地答道。

　　张恪民再一次无语，彻底被哽地说不出话来，只得乖乖低下头继续喝粥。

　　“张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栾子俊突然问道。

　　张恪民听后心下大惊，这你来我往的推拉与试探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他一边打哈哈一边思忖着胡诌个什么假话来搪塞栾子俊。

　　“他系额警恰。”栾湘含了满嘴东西，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

　　张恪民登时觉得自己头顶劈下一道惊雷，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他悲愤地想道：阿湘啊阿湘，吃也堵不住你的嘴吗？

　　“是吗？原来是警察同志啊，我说怎么会有人如此热心肠办好事呢？”栾子俊笑着说道，话里有话。

　　张恪民只得尴尬地赔笑。

　　栾子俊低下头，声音放低了些，说道：“也谢谢你没有把我妹妹送去派出所。她年纪小不应该去那种地方。”

　　张恪民听后也低下了头，眸色黯淡。原来，自己是承了栾湘的情才让他这么客气周到啊。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气氛也降到了冰点，整个客厅只听得到栾湘一直咂嘴吸粥的声音。

　　一阵门铃声传来，打破了这令人感到如芒在背的情状。

　　栾子俊起身去开门，门刚一打开，一个小男孩便从门外蹦了进来。

　　“子俊哥。”男孩礼貌又亲热地冲栾子俊打招呼道。

　　栾子俊笑着点点头，说道：“你怎么来啦？一大早就来找阿湘吗？”

　　男孩有些腼腆又害羞地低头笑笑，然后转头看到饭桌前的栾湘，连忙蹭了过去。

　　“阿湘阿湘，我昨天跟我妈一起烤了曲奇饼，全都带来给你了。”他拿出一直抱在自己怀里的盒子递给了栾湘，满眼希冀地紧盯着她看。

　　栾湘不耐烦地转过头白了他一眼，也不伸手接他的盒子，只说道：“傻子袁亦辰，谁要吃你做的饼干啊，说不定很难吃。”
　　“啊，”袁亦辰眸色颤动，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饼干，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起，我太高兴了一心想着送过来给你吃，也没试过它到底难不难吃。我应该试一口的。”

　　栾湘扭过头去冷哼一声，也不理睬他，起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袁亦辰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他赶紧打开盒子捡了一块曲奇塞进自己嘴里，品了品味道然后一边喊着“阿湘阿湘。”一边跑进了栾湘房间。

　　“这是？”张恪民看了这一出，目瞪口呆。

　　这是哪里来的小童养夫？现代文明社会，养童养夫犯法吗？

　　栾子俊笑笑，对张恪民解释道：“这是阿湘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青梅竹马，住在前面一个小区，从小就喜欢腻着她。”

　　“哦哦哦，那也是挺好的。”张恪民如此说道。

　　然后他站起身，“你吃完了吧。”伸手就开始收拾起碗筷来。

　　栾子俊见状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说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来收拾呢？”

　　“没事没事，简单搭把手的事情。”

　　“……”

　　栾子俊也不再拒绝，于是他们二人便一起收掇起桌面来。栾子俊端起最后一副碗筷准备将它们放回厨房，便听到张恪民喃喃说道：“这桌子怎么推不进去。”他循声望了过去，但见张恪民手抓着桌沿一直往里推。

　　栾子俊轻笑了一声，说道：“不是的，这桌子是翻上去嵌在墙里的。”

　　“哦哦哦。”张恪民看了栾子俊一眼，然后抬手准备将桌子翻上去。

　　栾子俊连忙腾出一只手去帮忙，他的手扶着桌子，离张恪民的手很近，修长的小拇指轻轻刮擦着他的手背。

　　张恪民不禁浑身触电似地打了个颤，手也痉挛了一下，蜷着的指尖瞬间一松差点把桌子摔下去。
　　砰嗒一声，桌子嵌在了墙壁的空隙里。

　　张恪民嬉皮笑脸、故作镇定地刚想说些什么，栾子俊便松开了手直接走进了厨房。

　　等栾子俊从厨房走出来，张恪民便对他道别道：“昨晚和今早都太麻烦你了，我现在准备走了。”他说着又一把拿起沙发上昨天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一步踱到门前，正欲开门，栾子俊便递了个手提袋过来。

　　“装上吧。”栾子俊说道。

　　张恪民接过手提袋道了声谢，而后说道：“我身上穿的这套衣服等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吧。”

　　“不用了，就当是还你的人情，我不是还欠着你两次优惠价嘛。”栾子俊笑着回道。

　　张恪民愣了一瞬，赶紧一机灵说道：“这怎么能行呢？人民警察为人民，如何能拿群众一针一线呢？你放心，我过几天就来还你。”言罢，他还颇为用力地拍了拍栾子俊的肩。

　　栾子俊笑了笑。

　　“慢走啊。”

　　栾子俊将张恪民送出了门，而张恪民挥挥手道别后便头也不回地悻悻然走了。

　　栾湘的房间里，二人大眼瞪小眼。

　　“阿湘阿湘，我尝过了，还挺好吃的。”袁亦辰将曲奇递给栾湘，“你真的不吃嘛？”

　　栾湘一个眼神都不施舍给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理我远点。”

　　“为什么啊，你怎么啦阿湘？是哪里不舒服吗？”袁亦辰的整张小脸都因着急皱成了一团，一双透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栾湘。

　　“我脏，离我远点。”

　　“不脏不脏，我们阿湘干净着呢。”袁亦辰连连摆手说道，这时候他倒口齿伶俐了起来，说话吐字都清晰了许多。

　　栾湘一撇嘴，转过头看着袁亦辰说道：“我是我哥偷东西养大的，我从小吃的用的都是不干不净的东西，你说我脏不脏。”

　　袁亦辰听后结结巴巴地说道：“那是子俊哥有什么苦衷吧。”

　　“我也偷东西，我昨天还偷东西被一个警察逮住了。”栾湘又说道。

　　袁亦辰听后一脸忧色，连忙问道：“那你人没事吧，人没受伤吧。”

　　栾湘又羞又恼，一把抄起床头的枕头朝袁亦辰砸了过去，还气吼吼地骂道：“傻子，快滚！”然后她又一头栽倒在床上，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袁亦辰被栾湘无缘无故地发了通脾气，也丝毫不恼。他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阿湘，我知道你虽然总是很凶的样子，但其实心肠特别好。不管你怎么说你自己讨厌你自己，我都……都觉得你特别好。”说完，便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又将房门轻轻带好。

　　栾湘翻身仰面躺在床上，久久出神。

　　她是哥哥藏着掖着养大的。栾子俊当时年纪小，自己都吃不上一顿饱饭，手上也没有一分钱，瞧她饿地嗷嗷直叫只能去偷东西给她吃。她长大后便跟在哥哥后面做帮手，一起偷东西。但是在阿姨死后，哥哥就再也没有偷过东西，还明令禁止她再去偷东西。从那以后，栾子俊也找到了一份工作，有钱继续养着栾湘。但栾湘却一直觉得她自己似乎生来便是个小偷，脏到骨子里，想要的东西要不了，眼红到只能去偷。

　　可是栾子俊也告诉过栾湘，没有人生来就是小偷，她更不是。她只是偷了一些呼吸、一些时间、一些生命。

　　她只是偷偷地想要在这个偌大的企图掩埋掉她的世界里面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