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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第二天早上,张恪民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登时吓地从沙发上窜了起来。栾子俊正扒在沙发沿边,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张恪民倏然消了脾气,又似乎是残睡方醒留有的恍惚感还未散去,只是皱了皱眉头,有气无力地骂了这一句,“你一大早干嘛呢?吓死个人的。”
      栾子俊微微低下头,抿了抿嘴,一只手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朵,一副腼腆模样。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此时,栾湘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正看到了这一场景——自己的哥哥像只大狗一样趴在沙发旁边,耳朵和尾巴都快摇到了天上去。于是她便默默地退了回去。
      “我走了谁来照看你这个傻子啊?大晚上的也不安生,睡着了还哭唧唧的。”张恪民没好气地说道,说着又拿手扒拉自己的下眼皮给栾子俊瞧,“看看,都是昨天照顾你熬出来的黑眼圈。”
      “恪民。”栾子俊突然一把抓住了张恪民的手,满眼温情地看着他却半天一言不发。
      “叫爸爸也没用。”张恪民歪着头笑嘻嘻地说道,而整个身子却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因他在此时感受到的是栾子俊对他的全部的灼热——他就在他的眼里,手心里,好似就快被他全然包裹进去。
      “对不起。”栾子俊的语气听来比以往更为郑重了,好像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了。
      张恪民略一沉吟道:“道歉没有赔礼的话就不怎么有诚意了吧。”
      栾子俊低下了头,“你的手,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傻子,大傻子。”张恪民摸了摸栾子俊的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跟现在的你又有什么关系了,人是要一直向前看的。”
      栾子俊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站了起来,却依旧拉着张恪民的手不松好似难舍难分,“你早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说着便举步要往厨房去。
      张恪民反拉住他的手,又指了指对面墙上挂着的时钟,摇头道,“不了,来不急了,我还得打卡上班呢。”
      他说完便收拾起沙发上自己的衣物,然后踩着略大的拖鞋蹭到了门口。他靠着门框换了的鞋子,然后又转向栾子俊作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脱下来的大码拖鞋,心中暗自不满道:小没良心的,我们都这关系了,也不给我准备个合脚的鞋穿。随即他推门就走了。
      分明是白天,窗外却一片晦暗,乌泱泱的浓云笼罩着铁灰色的高楼大厦,远处的天际线上环抱的丘峦也仿佛行将被重重压下来的黑沉沉的天空碾平。一只青灰色的鸟儿大展双翼,掠过密云斜风,直直地划过窗前,好似一把轻巧的剪刀将浓稠冷硬的黑暗一下子剪成了两半。而这鸟儿无意撞进了人的眼里,也惊地失神的人儿从恍惚中挣脱出来。
      张恪民坐在桌子上,撂了一只腿下去晃来摆去,一副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忽然响起一阵来电铃声,吓了他一跳。他骨碌碌地在身上四处翻找着,不知从哪将手机掏了出来递到耳边。
      还未等他出声应答,对面的邓鑫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张同志,你说得不错,这个案件果然有些蹊跷。”他顿了顿,好似在整理措辞,“我们昨天拘了她们的邻居,这个男人也招认确实是他侵犯了女孩,但他又指控说是女孩的妈妈跟他这样交易的,他也给了钱的。”
      张恪民听后似乎毫无惊异,只是问道,“有证据吗?”
      “问过了,那男人说她们都是私下里口头约定,面对面给现金,没有证据。”邓鑫回答道。
      一时间,双方都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说得都是真的,那即使我们抓了这个男的,没有他以后也还会有别人,小姑娘岂不是还会继续受伤?”邓鑫小声的说道。
      张恪民沉沉地吸了口气,十分郑重地说道,“邓同志,这案子恐怕不能就这么结了,麻烦你了。”
      “明白,我会跟所里的其他同事一起商量一下。”电话那头的邓鑫也干净利落地答应道。
      电话挂断后,张恪民又盯着窗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挥之不去的面孔、动作与背影,仿佛放电影似地一帧帧交叠闪现,于是他便聚拢神思,仔细地捋起了大体脉络和各处细枝末节——近段时间发生的几起案件看似并无关联,但他总在冥冥中感受到其中隐秘的耦合。就像散落一地的破落珠子,一个一个串起来才成了一整条项链。
      周氏兄弟的背后是谁指使?Toxic公司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周康齐的存在,而将一个傻子录入在册,他们在这其中又扮演何种角色?
      张子衿没有拿到彩礼钱,那她又是怎么替他弟弟还债的呢?张子矜所说真相又是指什么呢?
      张远森死前对张宁柯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赵勉在这其中又有什么关系吗?
      受侵害女孩的母亲就是孤儿院的院长,既然她还活着,那么孤儿院现今还存在吗?而这个藏污纳垢的孤儿院背后又有着什么?
      他们之间是否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张恪民长呼一声,而后直着身子栽倒下去,大张双臂,仰面躺在了桌子上,眼睛盯着虚空里某个点一动不动。突然,他感觉自己似乎在背后被人盯上了,腾地坐起来,下意识地四下里察看,全无所获,房间里阒无一人,唯有墙上挂着的时钟咔哒咔哒地一秒一秒走动着,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时远时近、轻重不一,延展至更深的寂静里。
      缺口的月亮升上梢头,又被飘游来的云罩了一半,朦朦胧胧,若隐若现。黑乌鸦在树杈间跳来跳去,将小树枝踩断,扑扑簌簌地掉到铺满了枯叶的地上。
      赵勉负手面向窗外站着,身子不大转,只是头向着肩膀转去,也不正眼瞧身后人,面无表情地冷淡问了一句,“怎么样?找到了吗?”
      于阁站在赵勉背后,心有戚戚地小声回答道,“对不起叔叔,我在张远森的家里确实找到了很多U盘,但没有一个是您要的。”而后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卑微地继续说,“是我办事不力,我再去仔细找一遍。叔叔,你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个U盘的。”
      赵勉良久不作回应,慢慢地转过身,原本冷峻严厉的表情随着他的动作也化为了满脸虚情假意的笑容,好似浮在面皮上的水膜,明眼人一戳便破。他继而又换上温和的语气,像一个宽容的慈父一般对于阁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急躁......我责备你了吗?”说完,他便在窗前开始踱步,神色沉郁,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停下来站定,刻不容缓地说道,“那个当时从你手下人眼皮子底下带走张宁柯的警察,你去找人盯一下。”
      “好。”于阁毕恭毕敬地答应了一声。然后他趋步向前,走到赵勉跟前,又绕到他背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柔地为他捏起了肩,“叔叔,都怪我,你这段时间操劳了。”
      赵勉的假笑凝结在脸上,他的嘴角勉强扯着保持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情绪。他抬手按住了于阁给自己捏肩的手,又轻轻地拍了拍,而后往旁边移了几步,整个人从中抽脱开来,让于阁的手霎时落了空。
      于阁愣在原地,低下头,握紧拳头,神色阴郁,他极力忍耐着只吐出了一个音节,“好。”
      他回想起幼时,赵勉将他抱在自己腿上,摸着他的头,又满怀热切地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用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刚长出青色胡渣的下巴触到他柔嫩的嘴唇......他将彼时微小如针扎的疼痛和孩童对成年人苦涩的渴望理解为了依恋和爱,直到现在,他都还在心底里渴望着这一份难以启齿的爱恋。
      于阁走时,赵勉依旧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他们两个就这样背对着背,渐行渐远,一个藏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一个消失在昏沉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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