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邱百合是栾子俊回忆中最温暖的一个人。邱百合身子瘦高纤细,肤色不算白皙,面颊上的褐色小雀斑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满天星一样可爱。她总爱笑,声音如铃,扎一个马尾,头发散落在背后随着她轻快的动作一晃又一荡,穿梭在院落楼宇之间。仲夏时节,她每天早晨都会骑着车子到几条街外的花店买上几支百合花,然后带回来插在教室窗台上的玻璃瓶中。夏天的百合花就这样在窗台上、在玻璃瓶里盛开又枯萎、凋零又复生,好似永远都活着,永远不会死掉。邱百合也给小栾子俊这样的印象——好像她永远都这么鲜活,永远都如同初升的太阳一样照亮了他在孤儿院里黝暗的日子。
孤儿院里经常会有孩子一夜之间变得孤僻怕人,躲在自己的床底下、躲进衣柜里蜷缩起来,掩盖在黑暗里睁着一双发亮的眼睛,却再也不开口说话;也经常会有孩子染上奇怪的病,却并没有一个孩子因此死掉。
小栾子俊抬起头,看着邱百合面无表情的苍白的脸,她牵着他的手僵硬而冰凉,仿佛被风干的石灰块,粗粝硌人,于是他开始怀恋她以前那双柔软温暖的手——那双手会摸着他的头,又牵起他走进清晨的草地里,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送给他。
小栾子俊转过头,看了一眼她们面前的小土丘,里面埋着死去的孩子的小小的身躯。然后他懵懵懂懂地小声问道,“邱老师,小陶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邱百合浑身一颤,低下头却不敢看孩子的脸,眼角滚着一滴泪,紧咬牙关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她便牵着小栾子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彼时和煦的晚风吹斜了夕阳余晖,吹起了地上的落花,吹过一大一小蹒跚远去的背影,也哀哀戚戚地哼起了入秋的小调。
小栾子俊听到房间里面传出来的怪声,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小缝,然后贴了上去,从门缝里观瞧——邱百合靠着空床的床沿跪坐在地上,佝着背,双手捂住脸,头发蓬乱地散在两边,凄切的呜呜哭声哽咽着从指缝间流出来。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她,却也将她置身于了四周的黑暗里。小栾子俊便在门外坐下,耳朵贴着墙,久久地听着里面的哭声。过了好一会,房间里的哭声突然没了,他正觉奇怪,刚想起身察看,便被一阵猛然袭来的风扇了回去。他看到邱百合冲了出来,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眼睛里闪着光,毅然决然地大步走去。
自那天下午,他就再也没能见到过他的邱老师。他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回来,以为窗台上的百合花永远都不会凋谢。
一年后,栾子俊在一个昏暗狭小的办公室里见到了孤儿院的院长——她有一头金灿灿的卷发,眼里闪着冰尖一般的寒光,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打量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可以出售的商品。她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一张小脸揉地皱巴巴的,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个不错,模样长得好看,应该会满意。”
然后,几个男人带着他出了孤儿院,一起上了一辆车。车上他看到过什么、想到过什么,栾子俊都记不清了。那一段记忆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可能当时也是如此,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想不起。而当小栾子俊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独自锁在了一间大房间里面。
房间里有一张大圆床,一顶大吊灯垂下来却光线昏沉,四面墙壁上都映着怪异的影子。小栾子俊匍匐在地上,在林立的黑色怪影里爬到墙角蜷缩成一团,两只手臂抱着膝头,头埋进肩里,抬起一双惶恐却警觉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
突然,门开了——一个西装革履、身高肩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推了推金丝框眼镜,扫了一眼房间看见了缩在墙角的栾子俊,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小栾子俊瞧见他儒雅谦和的模样,心中便倏然升腾起一丝希望。但当男人慢慢靠近他,用刀刃一般的目光打量他时,小栾子俊因为恐惧而浑身战栗,在笼罩他的黑影下默默流泪。突然,额头感受到成年男性灼热的体温,小栾子俊的脑子瞬间宕机,仿佛轰地一声巨响炸开,身体不受控制地猛扑上去,狠狠地咬下一口。二人一起从床上翻了下去,扑倒在地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划破小栾子俊的耳膜,他眼前一黑,昏昏沉沉几近晕厥,却还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撑着床沿站了起来。他看到男人侧身躺在地上,抱成一团,抽搐着,哀嚎着,咒骂着......
门外冲进来几个男人,一眼看到了这番景象,已经顾不上小栾子俊,连忙将躺在地上嚎叫的男人抬了出去。直待脚步声消失在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上,小栾子俊这才全身脱力地瘫倒在地上,看着一室昏黄的灯光、杂乱的床单和被摔碎的白瓷杯。
他声音喑哑地一直喃喃着,“邱老师,你在哪啊,救救我吧,救救我,邱老师......”
小栾子俊被带回了孤儿院,可是在这以后,孤儿院里所有的孩子都躲着他,所有的老师都不给他好脸色,他经常饿着肚子睡觉,被责骂,被体罚......每当这时,他会偷偷地一个人跑到教室的窗台边,看着空空的玻璃瓶,幻想他的邱老师从光里走出来,走向他。也是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虚妄的幻想里,他最后的希望也枯竭了——他明白,邱老师再也回不来了。
不久后,他成了这个孤儿院里唯一被收养的孩子,他的养母——一个为了每个月多领600块钱低保的残疾寡妇。然而,她不仅不可耻,甚至是一个极为可怜的人。她受着自然和社会的双重虐待,她一出生便失聪了,养到十三四岁便被父母卖给了一个鳏夫,然而鳏夫买回家才发现她不能生育,但此时想退货已经晚了,于是这个残疾的女人便又在丈夫的愤怒之下被殴打了数十年,好在她同时也命硬熬过了她的丈夫活了下来。
但她也因愚蠢而可恨,在被高利贷商人连哄带骗后,她彻底成了一个瘾君子。她发起毒瘾来便会同疯了似的,在地上横躺着抽搐不止,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将头发塞进嘴里,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眼里冒火,发出发狂的野兽一般的低吼声。这时,如果她抬起头看到了小栾子俊,她就会猛地扑向他,利爪吃进他的肉里,使劲地掐他的脖子,抓伤他的脸、肩膀和胸膛。
栾子俊说不出自己到底是爱她的,还是恨她的。她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雨的窝棚,给了他在这个社会上的一个身份,但同时,这种充满贫苦、暴力与癫狂的环境也日日夜夜折磨、啃噬着他。
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暴雨雷鸣的下午,白天也像夜晚一样昏暗。栾子俊坐在床边,透过窗户望向滚滚乌云和倾盆大雨,心却沉得仿佛死水。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养母的房门前,看见她正躺在床上睡觉。然后他拿出钥匙,将门从外面反锁了起来,然后坐到客厅的凳子上,眼睛盯着被锁住的房门,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十分平静地等候着。
五点,外面的雨声逐渐小了,啪嗒嗒地打在窗户上。然而,房间里却传来低吼声和痛苦难忍的嚎叫声。
咚咚咚,房门被猛力锤了起来,整个门板都脱离门缝弹动了起来,伴随着含糊不清的高声咒骂和怒吼,仿佛有个龇牙咧嘴的野兽行将破门而出,咬碎一切能咬碎的人的躯体。
栾子俊缩着脖子,咽了口唾沫,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被锤得哐哐大作的房门。突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他正感到奇怪准备起身察看,便听到从房里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于是他触电似地跳起来,跑进自己的房间,扒着窗户,果然看到了楼底下血肉模糊的一团,被雨水冲刷着,满地血水横流。
他说不清此时此刻的内心感受,是震惊,是悲伤,是愧疚,是松了一口气的解脱,抑或是得逞后的窃喜......
王春芬听到声音,从店铺后门出来了。她站在死人的旁边,脸吓的煞白,慢慢地抬头望了上来。
栾子俊抹了一把眼泪,脸抽动一下,这才止住了笑容。
张恪民坐在床沿,看着蜷身躺在床上已然睡熟的栾子俊,紧紧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他叹了口气,将栾子俊的手塞回了被窝,站起身替他捏好了被子,刚走出几步,又转身折了回去。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将自己的脸凑到了栾子俊的脸旁边,目光落到他的唇上又移开,最后只是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眉梢。张恪民这才心满意足了,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小光缝,转回头看着栾子俊。
“又见面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