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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午时,太阳高升,倦怠而滞留的车流声隐隐传来,又漫无目的地飘散而去。办公室内十分冷清,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
      张恪民买了桶泡面潦草应付午餐,然后他搬来办公室里的空椅子,摆了一排。张恪民侧身躺了上去,轻轻扭了下腰身,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平衡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而后沉沉入睡。
      忽然,当头一棒喝:“小兔崽子,要睡去会议室睡,在外面像什么回事?”
      张恪民捂着自己的头,痛地手脚蜷缩。他幽怨地看了叶清源一眼,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挺身滑下去,又乖乖地将椅子一一放归了原处。
      叶清源斜了张恪民一眼,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张恪民走进会议室,随便找了地方坐下,睡意全无,却突然想到了栾子俊,觉得自己应该慰问一下独自在家带孩子的栾子俊。
      “家里都还好吧。”
      “都挺好,你今天还回家吃饭吗?”
      “嗯,晚上回去吃。”
      “好,那我在家做好饭等你。”
      “我们这样是不是很像一家人?”
      过了半天,栾子俊都没回消息。张恪民偷笑一声,心中暗暗嘚瑟道:是不是害羞了?
      突然,会议室的门猛地被一把推开。张恪民正抱着手机痴痴傻笑,顿时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滑,差点将手机掉到地上。
      赵兆直奔张恪民,兴冲冲地喊道:“哥!我查到了!”
      张恪民手中紧紧攥着手机,将它抵到自己胸前,抬头怨愤地看着赵兆。
      神经大条的赵兆丝毫没有察觉,他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到张恪民面前,说道:“任祥请假之后,他的车被一个叫周康文的人租用,这个周康文刚到Toxic工作不到一个月,公司里面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也基本没有人认识他。”
      张恪民看着赵兆手机里的照片,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剪齐的板寸,脸长地方正,体型厚实,一双眼睛里却透露出天真懵懂的光,给人以一种不相称的怪异感。
      张恪民抬起头对赵兆说道:“那他的朋友和家人你查过了吗?”
      赵兆一拍脑袋道:“我马上就去查。”而后火急火燎地走了。
      张恪民望着赵兆的背影叹了口气道:“傻小子。”
      他转身走到贴满照片的白板前,目光顺着一张张照片又捋了一遍。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张恪民大跨几步回到桌前,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机,眉头皱起,手背抵在唇边,指尖焦虑地微微颤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屏幕,将那天的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折回往复的光流。
      “不是。”张恪民猛然摇了摇头。
      监控上从车窗里一闪而过的侧脸是瘦削的、凹陷的、疲倦的、甚至是病态的,与周康文板正厚重的骨相不同,这人却是冷峭的模子。一个人再怎么改变,支撑起他血肉的骨架都很难变化。
      戴玫红色橡胶手套的司机,另有其人。
      晚上,张恪民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看到饭菜早已上桌,色香俱全,十分惹人馋。他走到桌前,刚伸出手便被栾子俊立马挡了回去。
      张恪民抬眼望着栾子俊,委屈巴巴地说道:“我饿嘛。”
      栾子俊被他这一句弄得心软了,却仍然面不改色地说,“洗了手再吃。”
      张恪民一撇嘴,只得乖乖地去洗手了。
      吃饭时,张恪民突然问张宁柯:“成岭,你在家有好好学习吗?”
      成岭听后立刻放下碗筷,紧张地将双手端放在膝盖上,回道:“我今天做了奥数题......”然后他眼睛发亮地望向栾子俊,“栾子俊哥很厉害,我不会做的题他都会解。”
      张哲略一沉吟,看向栾子俊问道:“你平时在家也是这样教你妹妹的吗?”
      栾子俊听后一愣,多了个心眼细品张恪民这句话的意思,斟酌了措辞后委婉道:“她有不会的就会过来问我。”
      “那你......”
      张恪民刚开口,便被栾子俊出声打断。
      “来,成岭,多吃点鱼。”栾子俊自顾自地给张宁柯夹了一条鱼,对张恪民置若罔闻。
      张宁柯连忙双手捧起自己的碗,接住了鱼。
      张恪民见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好继续追问,便也给张宁柯夹起了菜。
      张宁柯受宠若惊地一一承下,而后盯着自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碗,心一横,埋头一顿扒饭。
      “唉,这孩子,吃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
      “对呀,小心噎着......”
      张宁柯一边听着,一边默默流泪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吃鱼,但我不敢说啊。
      由于前一天为了找到那双橡胶手套,张恪民跟几个同事一起将锁阳村的一片废楼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他今早醒来时感觉自己全身就跟散了架似的,又寻思着自己请的病假也没剩下几天,于是准备干脆在家休息。但他躺在床上,一闭上眼,那尖削的侧脸便立马浮现了出来,搅地他不得安宁。
      下午,张恪民便又去了警局。赵兆看到他的身影,连忙走了过去,打招呼道:“哥,你来啦,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张恪民闻声转过身来,一脸颓像,眉头打结,眼下一片泛青。
      “哥......你还好吧。”赵兆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
      张恪民摇摇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哦,哥,这是我查到的。”赵兆将手中的资料递给了张恪民,“这是周康齐,周康文的哥哥。”
      张恪民接过资料,一眼便看到了周康齐的照片。照片上一张瘦削干瘪的脸与他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侧脸重叠在了一起,于是他连忙问道:“他人现在在哪?”
      “在医院,他似乎心脏有些问题,几天前刚做完手术。”赵兆问道。
      “哪家医院?”张恪民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南山医院。”
      话音刚落,张恪民便直冲了出去,赵兆惊措的喊声在他身后慢慢远去。
      张恪民沿路拦了辆出租车,跳了上去,急忙道:“师傅,南山医院,麻烦您快一点。”
      司机答应一声,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闪过,张恪民坐在车里,一只手紧紧攥住资料的一角,曲起的食指不停地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康齐的照片,心里的声音一直叫嚷着:是他,就是他......
      等到了南山医院,张恪民从车上一跃而下,擦着来往不绝的路人的肩头,逐渐迷失在数栋白墙高楼围合而成的谷地里。他停下来,沉下一口气,冷静了片刻,然后认准方向直奔而去。
      张恪民盯着缓慢向上亮起的指示灯,脚后跟不安地轻轻摩擦着地面。电梯内挤满了身穿蓝白相间条纹的病人,一张张沉默的面孔,滞涩的鼻息与倦怠的呼吸声,一双双无所事事又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站在电梯门口的年轻人。
      电梯门一打开,张恪民便立即冲了出去。
      “您好,请问周康齐住在哪个病房?我是他的同事......”张恪民随口胡诌,对询问台的护士问道。
      “周康齐?”护士低头看了一眼住院记录,回道:“他在806号病房”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张恪民指了方向,“往这边走过去左转。”
      张恪民连声道谢后顺着护士指的方向刚走出几步,一群医护人员前后簇拥着推着担架车床从拐角突然窜出来。擦身而过之时,电光火石之间,张恪民猛然转过头,看到了那病床上躺着的人正是周康齐。张恪民整个人瞬间石化,脚仿佛被凝注在地上,千斤重迈不开,袭面而来的嘈杂声和慌乱声化为细弱的白噪音消融在耳边,眼前的各色人影也慢慢模糊远去,变为了颤动的小黑点。
      突然,一人哭着喊着从张恪民身旁跑了过去。张恪民立即回过神来,大跨几步一把抓住了那人。
      “周康文。”张恪民抓着周康文的肩膀,只见他形容极丑,满脸涕泗,泣不成声,叽哇乱叫,全然不似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张恪民不觉松开了手,周康文便以一种滑稽的跑姿,一跑一颠,胳膊笔直地贴在身侧,两只手仿佛断了线的孤零零的风筝,不住摆动晃荡着,口齿不清地叫着嚷着追在担架床后面。
      张恪民愣神片刻,随即拔腿追了上去。等他到了抢救室门口,只看到周康文一人蹲在墙角,蜷缩起身子,两只手不安地相互扣着指甲盖,将头埋进自己曲起的臂膀里,低声反复念道:“小齐,小齐......”
      张恪民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小声叫了周康文一声。
      周康文闻声抬起头,视线与张恪民平齐,他盯着张恪民的脸,嘴角流涎,问道:“大哥哥,你也是来帮我们的吗?”
      张恪民猛然一怔,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是来帮他们的吗?他是来抓捕自己的嫌疑人的,可这两个人一个正在抢救中,命悬一线,生死未卜;另一个则完全是一个傻子,一个痴呆......
      张恪民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了周康文不停颤抖的双手。
      “恪民哥!”
      张恪民闻声回过头,看到了几步之外正朝自己走来的赵兆,于是他站起身迎了上去。
      “哥,这怎么回事啊?”赵兆神色怪异地望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周康文,问道。
      张恪民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周康齐现在正在里面抢救。”
      “那我们......”
      “等等吧。”张恪民轻声说道。
      赵兆点点头。
      几个小时后,急救室的大门终于被缓缓推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注意到缩在门口墙角里的周康文,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张恪民与赵兆,直接朝他们二人走去。医生在他们面前站定,摘下口罩,一脸歉意地说道:“节哀顺变。”
      说完后,医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哥......”赵兆望着张恪民,一时怔愣。
      张恪民拍了拍赵兆的肩膀,然后走到缩在墙角全然置身事外的周康文跟前,俯下身柔声道:“周康文,去看看你哥哥吧。”
      护士将周康齐的遗体推了出来,周康文便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却不哭也不闹。他忽然回过头望着张恪民,语气出奇地平静,问道:“大哥哥,小齐是死了吗?”
      张恪民点点头。
      周康文听后,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回身一跛一颠地走了。
      周康齐的遗体被送至太平间暂时保存,赵兆去联系周康齐与周康文兄弟其他的亲属家人,张恪民与周康文留在医院整理遗物。
      病房里空空荡荡,床头柜上却满是垃圾:一堆失水变干的橘子皮,摞起来的泡面碗,里面剩余的汤水发出馊臭味,内壁兜满油渍的塑料袋拧成一股又一股纠缠成一团......孤零零地摆在一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背包的拉链拉开,朝外张开了大口。
      张恪民朝椅子走过去,忽然被一只塑料拖鞋绊了一脚,身子向前一个趔趄。慌乱中他一把扶住了椅背,低头一望,看到背包的夹层里隐约有一个玫红色的影子。他忐忑地伸出手拉出了那玫红色的一角——是一双玫红色的橡胶手套。
      张恪民此时心中百味杂陈,他回过头问周康文:“这是你哥哥的手套吗?”
      周康文傻愣愣地摇摇头,说道:“不是,那是我的手套。”
      张恪民将这双玫红色的手套取证带回了警局,经过指纹鉴定,确认与周康文相符合。
      这一切背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这两个可怜的残破不堪的人偶:不论是公司备案里的租车记录,还是这双玫红色的手套似乎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周康文就是那个肇事司机,而他的哥哥周康齐亦死无对证。
      但这样一个傻子,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审问室内四面高墙没有窗户,灯光昏沉,映在傻子崎岖怪异的脸上,更显惨淡。周康文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坐在凳子上摇摇晃晃,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小齐一起回家。”
      他的语调起伏不定,尾音幽微绵长,低声细语,好像在唱着怪异的歌。
      叶清源坐在周康文的对面,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周康文。”
      周康文置若罔闻,将骨灰盒怀抱在胸前,头歪斜着抵在骨灰盒冰冷的外壳上,一双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代替了嘴巴说话,却又实际上什么都没说,充满了属于傻子的空洞,赤裸裸地将自己抛之于众。
      “小齐是谁啊,是你哥哥周康齐吗?”张恪民尽量表现得很耐心。
      “小齐是哥哥,我哥哥是小齐。”傻子回答。
      “好好好,”张恪民又问,“那你现在想你哥哥吗?”
      “想啊,”傻子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嘟嘟囔囔地说,“我想小齐。”
      “那你不想知道是谁害死了你哥哥吗?”张恪民连唬带骗地问道。
      “不是!”傻子突然高声反驳道,“是哥哥自己想死的!”然后他突然大笑了起来,“小齐死啦!小齐死啦!死啦!”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叶清源脸色一沉,厉声问道:“他死了你就这么开心?”
      傻子停了笑,眉头皱起,换上一副痛苦的模样,眼中泛起幽微的涟漪,嘴角抽动着溢出些许白沫,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我太苦啦,太苦啦,不活了好啊,不活了好......”
      他反反复复地这样叫嚷着,仿佛是学舌的鹦鹉,只是机械性地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话。那声音一直回荡在昏暗逼仄的问讯室内,仿佛一只大手钳住了在场人的脖子,让他们瞪圆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他人的泥淖。
      我太苦啦,太苦啦,不活了好啊,不活了好......
      走廊的灯光投到墙角,切割出尖利的锐角。人影幢幢,半身藏于暗,半身湮于光。
      张恪民背靠着墙,仰面蹲着,整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他紧紧抿着嘴,脸部一侧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拉扯着他紧绷的皮肉。张恪民倒吸一口气,又带着哭腔呼出一口,而后呜咽声从喉咙里一股脑翻了上来,仿佛开了阀门的生锈的水龙头,浑身颤抖着低低啜泣起来。
      他明明知道这两兄弟只是做了别人杀人的刀,却什么也帮不上忙。他不知道他们用自己换取了什么东西,他只知道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活下去,却最终也没能好好的活下来。
      叶清源走到张恪民跟前,低下头看他。
      张恪民抬起头,眼泪涟涟,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队长......”
      叶清源皱眉,轻啧一声道:“不争气的家伙。”而后转身走了。
      死了的人总是活着的人的疮疤。剥开它,是血淋淋的伤口,袒露无余;放任它,是黑黢黢的壳子,在心里结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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