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Toxic娱乐公司是沧州市最大的娱乐公司,涉及音乐、影视与广告等多个领域,旗下签约的王牌艺人是国内哥特摇滚的先驱乐队,从早期以西方宗教美学为主逐渐探索出一种独特的东方审美哲学,并在国际上大获赞誉,成为了首屈一指的非主流硬摇滚乐队。
      不得不提的还有Toxic的总裁——于阁。凡是在Toxic工作过的职员都对这个上司赞不绝口,夸他不仅能力出色,还体恤下属,没有一丝官僚作风,本人甚至外貌也十分出众,并在公司的员工内部论坛上将他全票推选为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想被他包养的十全十美金主”,这条荒唐的投票贴下,不论男女都口无遮拦、如饥似渴......
      这天晚上,于阁与公司一众员工聚餐。吃完饭后,员工们还准备下一轮去KTV唱歌,于阁喝地晕乎乎的,站都站不稳,员工们便都劝他先回家休息。秘书小李想送他回家,于阁一张脸红扑扑的,笑着拒绝说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家就可以了,又嘱咐秘书报销大家的聚餐费用,然后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于阁站在马路牙子边等车,凉风一吹,惹地他浑身一哆嗦,立马收紧了肩膀,将两只手环抱在胸前。他穿着蓝色的落肩衬衫,松了两颗领口扣,露出微微泛红的皮肤,外套灰色针织坎肩,柔软地包覆着他的身形,下身穿黑色的休闲裤和一双板鞋,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简简单单的大男孩。
      一辆车从不远处慢慢驶来,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于阁面前。他一上车,便注意到了副驾驶座上的人影,于是奇怪道:“我预约的并不是拼车吧。”语气中并无责怪,似乎只是为了讨个合理的说法。
      坐在前面的司机回过头来,整张脸隐没在黑暗里,讪讪地笑道:“不好意思啊......”随后又赶紧打开了车内的一盏照明灯,“您看地见吗?这后面贴的......”
      于阁一脸疑惑地看了过去,前排座椅的靠背后面果真贴着一张纸,上面手写着一些歪七扭八的字,在车内不甚明朗的狭窄空间里,凑上前去才能勉强辨认。
      司机怕他看不清,于是连忙解释道:“我这弟弟五六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给病傻了,时时刻刻都得有人在身旁照看他,年前我们父母都过世了,我也只能自己开个车,这样才能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又怕客人介意,所以在车上贴张纸条,讲清楚说明白,也给客人们都道个歉。”
      于阁大致看完了纸条上书写的内容,与司机说地一样。然后他抬眼,看到了司机一张忧愁难解的脸,淡淡地说道:“这也没什么介意不介意的,您开车吧。”
      司机听后瞬间开颜,朗声一句:“好嘞,您请系好安全带。”随后一脚油门,车就开了出去。
      途中,司机似乎是想调节一下沉闷的气氛,开口询问道:“您喝了不少酒吧。”
      嗯。于阁只闷声答应了一下,似乎并不想多言。
      然而司机并没有察觉,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您酒量不错啊,看您的样子,还挺清醒......别的人早就脚下飘飘荡了......我之前就接过不少这样的醉酒客人......”
      于阁的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闪过的霓虹夜景,耳中传来司机絮絮叨叨的话语,上半身随着车身的移动慢慢摇晃,久而久之,纵使他没喝醉,也被此时此刻熏染醉了,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说说了一句:“有时不清醒也好点。”
      司机虽然不警觉,但他却是个细腻敏感的人,于是他一下子就从于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苦味。那苦还不是苦瓜的干苦,惹地人舌头直发麻,而是像熬过的中药,捏着鼻子一口灌进了喉咙,可那苦味却萦绕不散,甚至钻进人的五孔七窍,腌臜着□□与精神。
      司机无言以对,随后自嘲地笑笑。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可怜人,谁又不是撑着活着的呢?撑过一天是一天。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里面围聚着许许多多巨大的怪物,满身长着发亮的眼睛,张着黑洞洞的口,似乎看准了猎物,只待时机一把将之吞咽下肚。
      于阁道了声谢后走进了深沉的夜色里,身后的车闪了两下车灯,而后传来轮胎碾细石砾的声音,明晃晃的两束锥形光便渐行渐远,消失于幽幽泛光的天际线。
      几天后,于阁在公司大楼附近的餐厅招待了一个合作方,席间喝了点酒,结束后便打算直接叫辆车回家。
      “小伙子,又是你啊,怎么今天又喝酒啊?”
      于阁一上车,司机便认出了他,热情的招呼起来。
      “您还记得我?”于阁淡淡地问道,语气中听不出其他意味。
      “那当然,我还没见过您这样的漂亮小伙......”司机话说到一半便自知失言,赶紧陪笑着找补道:“有您这气质的年轻小伙可不多,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于阁对此不作任何回应,于是双方便默许了弥漫开来的尴尬气氛。
      忽然,一个第三者的声音打破了逐渐升温的沉默,那声音听来十分古怪,成年男人略带沙哑的嗓音却完全是孩童般数着字节似地一板一眼地说道:“小齐,我想嘘嘘。”
      “乖啊弟弟,我们再坐一会,一会就行。”司机软着声音安慰道。
      那声音突然大嚷起来:“我要嘘嘘!要嘘嘘!小齐骗人!我要妈妈!妈妈带我去嘘嘘......”
      不知道这句话中的那个名词刺痛了司机的心,他握住方向盘的手猛然收紧,整张脸皱成一团,怒声斥道:“别他妈的乱叫了!说了一会就带你去,闹什么闹!”
      那声音立马就安静下来,随后车内再一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不好意思啊,让您见笑话了。”前视镜里司机变形的脸涨地通红,久久还未消退。
      于阁却不甚在意,转了个话头问道:“您结婚了吗?”
      司机听后叹了口气说道:“结过,离啦,老婆带着女儿走了......也是,谁愿意跟着我这么个人呢?也免得拖累了她们。”
      于阁点点头,不再说话。最后,这趟行程便在沉默里结束了。
      兜兜转转又数天,于阁巧合地第三次坐上了熟眼人的车,而这一次,司机只是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驾驶座与副座之间的后视镜里映着司机的上半张脸,那是半张黄瘦枯槁的脸,愈发泛白的头发,额头上一条条如土埂般纵横的皱纹之间藏着如秋草般庑乱凋零的眉毛,耷拉下的眼眶里暗淡无神的眼珠子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沉思,陷入另一个相隔的空间里,独自面对着自己的形容。
      于阁久久地观察着镜子里的半张脸,突然开口问道:“我们公司正却人手,需要一个能够长时间在岗、随时待命的司机,您想试试吗?因为不是正式员工,并没有五险一金,但也会给在岗职工买相应的保险,也会有补贴。”
      司机的嘴裂开一丝苦笑,声音喑哑地说道:“是吗,那就太好不过了。”
      司机在Toxic工作了一段时间,于阁常常会想起这对兄弟,他看得出司机的身体状况似乎出了问题,却并不因此对他们怀抱着同情,而是出于一种好奇——好奇拿着这样人生剧本的人该何去何从,一辈子又会以何种面貌结尾。
      于阁最近已经开始戒烟了,但当他感到心烦意乱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偷偷地着从衬衣内兜里摸出一只烟,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感受烟的细腻的颗粒从唇上轻轻碾过,这使他瞬间平静下来。
      司机正在往车上搬拍摄布景用的工具器材,于阁远远地一直盯着他看,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迈步走了上去。
      “老板,您怎么来啦。”司机看到于阁,露出疲惫的笑容。
      于阁在司机面前站定,略一颔首,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还能活多久?”
      司机听后表情瞬间凝滞,随后突然破裂开,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稠的悲伤:“医生说最多活个两三年吧......”
      于阁低下头,脚尖摆弄着地上形状畸形的小碎石,沉默良久后抬起了头,说道:“帮我做件事吧,事后报酬丰厚,你拿这笔钱干什么都行。”
      司机听后一怔,随后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了。
      他们身后的车里,傻子坐在副驾驶座上,脖子伸地老长,将头扭了一个极大的角度,看上去几乎与下半身彻底分离,他睁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脸部阵阵痉挛,嘴都歪了,嘴里白沫翻腾,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只得全身心地感受,感受着车外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所透出来的巨大的悲伤,莫名地让他联想到了死亡,使他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惧。
      于阁最后一次见到司机是在医院,司机刚做完了一场大手术,虽然他已经醒过来了,神志却并未完全清醒。
      于阁站在病床前,看着躺在上面形容可怖的干瘦的躯体,闻着混杂着体味、霉味、馊味和刺鼻酒精味的恶心味道,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皱着眉,语气冷漠地说道:“我没想到你会死地这么早。”
      司机的眼皮惺忪地搭在眼珠子上,听到于阁的话,只是有气无力地向上抬了一下。
      于阁于是俯下身,凑到司机的耳边,说道:“你没有按照我说地做,可我都安排好了,你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司机听后忽然睁大了眼睛,伸出他如鹰一般的爪子一把抓住了于阁的袖子,舌头慌张地在口腔里摆动,唾沫直翻,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仿佛生锈的金属相互摩擦着表面剥落的漆层,勉强听得出他在说着:“求您,救救他,不要......”
      于阁抬眼,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对面、病床另一边的傻子,随后愠怒道:“我说过,他是不会负法律责任的,你多想想你自己吧,傻子。”
      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于阁直接招呼了傻子出去。病房外的过道上空无一人,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指示牌发出绿荧色的幽光,昏暗的灯光照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黑黢黢的尽头。
      于阁凑近了傻子,压低声音对他说:“你想帮帮你哥哥吗?”
      傻子点头如捣蒜。
      于阁叹了口气道:“那就按照我说地去做......”
      于阁走后,傻子颤颤巍巍地走进了病房,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一心想着——我得帮帮哥哥,我得帮帮他。
      傻子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刚刚触碰到输送管冰凉的橡胶表皮,一只干瘦尖利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傻子被吓了一跳,浑身一缩,头和脖子整个埋到了胸前。
      病床上如干尸一般横陈的身子,扯着生锈的喉咙似乎想发出声音。傻子微微抬了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司机眼中噙满泪水,蠕动着干瘪开裂的嘴唇,似乎是花费了自己生命剩余的所有力气,怅然道:“我太苦了,太苦了,不活了好啊,不活了好......”
      傻子一听,瞬间大哭起来,眼泪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下,他一下子蹭到病床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双手胡乱地摸索着插在病人身上的管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也没有人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此时他孤立无援,惊慌失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自己而去——整个世界本已抛弃了他,而属于他自己的全世界也行将枯萎凋零,如同无疾而终却依然惶惑迷失的生命。
      于阁绕过博古架,眼里映照着里间人的身影,缓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陈设布置古色古香,书房主人好清雅,便学宋人喜黄梨,平头案,官帽椅,高几上摆白瓷瓶,矮榻上置青釉杯,香篆炉里烟袅袅,盈了满袖。
      赵勉正坐在矮榻上喝茶,见于阁走进来,喜笑颜开地招呼道:“来,过来。”
      于阁走到赵勉跟前,在他身旁蹲下身,像个小孩子一样抬着头看着赵勉,眼中也透露出孩子般的天真与无辜。
      赵勉伸手摸了摸于阁的头,笑道:“这件事收尾地不错,一个死人,一个傻子,就让那些警察去查吧,死无对证,也活无对证。”
      于阁勉强地笑笑,然后说道:“那张宁柯呢?他应该是被一个警察带走了。”
      赵勉的身子向后靠,仰面斜躺着,安然说道:“我差人去警局问过好几次了,给我的回复是‘没找到’......但这件事结案之后,那个警察一定会将张宁柯交出来的。”
      于阁显得有些焦急,忽然提高了声音问道:“叔叔,那孩子不会抖露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事情吧。”
      赵勉斜睨他一眼,懒洋洋地回道:“张宁柯还只是个孩子,张远森不会什么都告诉他。况且其中情况复杂,也不是他一个孩子能懂的。”
      于阁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那您怎么......”
      赵勉截住了于阁的话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张宁柯是一把钥匙,可能揭开我们许多秘密,怎么能将他拱手让人呢?我也没想让他这么早死,只是你借的那柄刀太着急了。”说完后,他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于阁的脸,射出凌厉狠绝的光,“还是说你太不听我的话,太着急了?”
      于阁连忙低下头认错道:“对不起叔叔,您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去做,我却没完成好......”
      赵勉噗嗤一笑,伸手摸着于阁的头,柔声安慰道:“我的乖侄儿,叔叔怎么会怪你呢?”
      于阁低着头,装模做样的抽吸着鼻子,嘴角却一点点向上扬起。
      “哦对,那个傻子,后续也要处理地干净些,尽量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或者想办法能封住他的嘴。”赵勉又说道。
      于阁抬起头,满脸委屈,瘪着嘴,点头答应。
      赵勉瞧见他这一副模样,很是受用,笑道:“你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跟叔叔撒娇呢?”
      于阁软着声音答道:“侄儿在叔叔面前永远是个孩子。”
      赵勉听后朗声大笑起来,嬉骂道:“你这个小古灵精。”
      于阁也跟着一起痴痴地傻笑起来。
      远远看去,倒真是一派和乐景象。只是这二人之间难以道明的羁绊与纠葛,伴生着黝暗的情感与龌龊的欲望,一直折磨着彼此。他们的关系也界限模糊,不断攫取,不断依赖,又不断怨恨,不断背离,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杀死对方,以此获得清醒的痛苦。
      他们之间有爱,却不免杀死吾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