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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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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在野,九月在户。临近十月,蟋蟀自草丛中一跃而出,跳到开放的阳台上,浑圆莹亮的黑眼珠映照着室内暖黄的灯光,摩擦着透薄如纱的翅膀,一次又一次地撞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发出热烈又期艾的低鸣。
吃完晚饭,张恪民起身收拾碗筷,栾子俊按住他的手说道:“你去休息吧,一下午跑来跑去也够累的。”
张恪民笑嘻嘻地放下手,朝一旁的张宁柯招呼道:“去,帮帮你俊俊哥。”
张宁柯连忙上前去给栾子俊搭手,栾子俊则斜了张恪民一眼,反问道“俊俊?”
张恪民依旧嬉皮笑脸地答道:“对啊,是不准我这样叫你吗?”
栾子俊笑着说:“随你开心吧。”
然后他端起碗筷进了厨房,张宁柯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张恪民十分得意地搓了搓手,转身正欲离去,眼角余光往厨房里撇了一眼。突然,他仿佛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快步走进了厨房。
栾子俊将一双玫红色的橡胶手套递给了张宁柯,自己则拿起水池边的黄色手套戴上。他们二人看到张恪民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两脸茫然。
张恪民指着他们手上戴着的洗碗手套,突然大叫道:“对!就是这个手套!”然后他立马转身出去了。
栾子俊叹了口气,摇摇头对张宁柯说道:“洗碗吧,别管他。”
张宁柯怔怔地点点头。
另一边客厅里,张恪民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电话,刚一接通,他便立刻兴冲冲地说道:“我知道了!是洗碗手套!”
“你小子......”叶清源蓄力中,而后爆发道:“是不是有病啊!”
张恪民整理了下语言,解释道:“我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司机当时似乎戴了一个玫红色的手套,金属、塑胶和玻璃表面最易留下指纹,司机应该是一直戴着橡胶手套以免在车上留下痕迹......”
叶清源似乎是听进去了,沉声答应了几声,而后问道:“然后呢?”
于是张恪民继续说道:“就像你之前说的,他们直接把车扔到那了,不是心大就是根本不在意......我们在那辆车上估计很难发现什么,但橡胶手套不透气,戴久后容易闭汗,以至于脱手套也有一定难度,往往是由套口向下翻动拔脱,这样手套内壁就会很好地留下指纹和掌纹......”
叶清源打断道:“那你去哪找那对橡胶手套呢?”
张恪民被这样一问,不禁哽住。
手机那头的叶清源叹了口气,说道:“这样吧,我们双管齐下,一头去联系那辆面包车的车主任祥,另一头继续去搜查一下那辆车,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或者找找你说的橡胶手套......”
“行。”张恪民答应道。
沉默半晌,叶清源又忽然出声问道:“我一直没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把张宁柯带来警局......他二叔那边今天上午又过来问情况......我就搪塞过去了。”
张恪民听后瞟了一眼厨房里面的张宁柯,然后走上了楼,压低声音说道:“我问过那孩子,他当时表现地很抵触,不愿意跟我去警局......像是在怕什么人,而且他父亲自杀前给他留了张字条让他小心身边的人,即使是最亲的人......”
叶清源略一沉吟道:“我们找到他之后是一定会将他送到他二叔手上的......”
“那......可能是他二叔吗......他一直这么关心张宁柯的下落。”张恪民一边上楼梯,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于革吗?人家可是传闻即将升任为沧州市的新市长,再说,张远森的性骚扰案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身为劳保厅的副厅长,亲自暗查暗访,这大义灭亲的架势当时还被好多家媒体大肆报道了。官场上的场面人,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他这么热心也说得通。再说,即使张宁柯真地是在怕他,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别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过问。”叶清源回道。
张恪民沉默了一会,而后应声答应道:“行吧,那我明天就去联系一下任祥,看看从他那能不能找到一些突破。”
挂断电话后,张恪民陷入了深沉的思索。这一切细碎的点难以串珠成线,疑点重重。东拼西凑的揣测亦无法演绎出合情合理的原委。
细想之下也显得荒唐滑稽:戴着一双玫红色洗碗手套的肇事者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在数天的耐心跟踪后突然心下一横,要将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置于死地,而后又落荒而逃。胆小、懦弱又矛盾的犯人就像那辆开地七扭八歪的车一样,在幽暗的人心甬道中进退维谷。很显然,他不是一个专业的杀手之类,更像是一个被迫登台的唬人的小丑,偕同演了一出闹剧......
张恪民赤着脚走进浴室,瓷砖的冰凉自他脚底一寸寸扎入。他失神地转开淋浴把手,从莲蓬头细密排列的出水孔里喷泻而出的冷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
张恪民连忙关了淋浴,被濡湿的发丝贴附在他润泽光亮的皮肤上,随着毛孔一张一合的呼吸慢慢延展与回蜷。水珠沿着耳廓的弧线滑下,而后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地自脖颈一侧慢慢淌下,在肉与骨的峦峰中汇聚又流散,一直向下摸索而去。
张恪民不禁叹道:啊......透心凉......
咚咚咚,传来一阵敲门声,栾子俊连忙从床上坐起,踢趿着拖鞋去开门。一打开门,他便看到张恪民站在门外。
张恪民的头发成缕成撮地耷拉在额前与鬓边,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巾。他上身穿白色无袖,起伏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地贴附着柔软的布料,灯光雀跃于上,剥落斑驳,而下身黑色的休闲裤长至膝盖,在赤裸的小腿上投下拉长的阴影,凑近了些,还能体感到他周身散发着一股热气,显然是刚刚洗完澡。
栾子俊皱了皱眉,一把将张恪民拉进了房间。
“怎么头发也不吹啊,到时候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栾子俊直接伸手拿下挂在张恪民脖子上的毛巾,朝一边抖了抖,然后往张恪民头上一盖,帮他擦起了头发。
张恪民龇牙咧嘴地笑着,任由自己的头被栾子俊反复揉搓着。
栾子俊叹了一声气,拿下毛巾,又将张恪民带到床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吹风机,插上电源,拨划了几下开关,呼呼啦啦地帮张恪民吹起了头发。啪嗒一声,吹风机发出垂朽却不屈的一声猛咳,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便骤然停歇。末了,栾子俊又伸手拨弄了几下张恪民的头发,似乎是想将它们捋顺。
张恪民抬起头看向栾子俊,眯着眼笑道:“你这儿服务还挺周到?”
栾子俊忍下一口气,不跟他一般计较,只问道:“张警官,你这么晚过来不会就为了让我给你免费服务的吧?”
张恪民听后收起了笑脸,“不是......”他抬起头,望进栾子俊的眼中,十分严肃地说:“我想让你帮帮我,可以吗?”
栾子俊别过眼神,点了点头。
“帮我......”张恪民说着一把攥住栾子俊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继续道,“在这几天里一定要照看好成岭,我不在家的时候,千万不要让他到处乱跑......”
栾子俊皱着眉头打断他,“你要去哪?你身体还没好全呢?”
张恪民松开栾子俊的手,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其实我本来伤地也不是很严重,还没到需要有人照顾我起居的程度,当时讹你来的时候也没想到现在会出这么多事......”
“需要很久吗?我只请了一周假,还跟阿湘说好了,周六就接她回家。”栾子俊说。
张恪民听后瞬间开颜,抓着栾子俊的手道:“这几天就够了,我也没想着赖着你不走,就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帮我照顾下成岭。”
“好。”栾子俊答应地很果断,没有丝毫迟疑,“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一些,别再受伤了。”
张恪民站起身,与栾子俊面对面挤在床边狭窄的过道空间里,胸膛起伏,呼吸相叠。床头柜上睁圆了一只独眼的铜色台灯打下斜斜的光,将二人交织的影子映在灰白的墙面上,幽微的氛围氤氲一室。
突然,栾子俊的眼前一黑,原来是张恪民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毛巾一把糊在了他的脸上。
“知道啦,就你操心。”
张恪民说完后便一溜烟跑走了,只留栾子俊呆愣愣地伫立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毛巾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