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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黄粱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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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那个姓名都不知道的魔修,我是委实没有想到他还有后手。
实在高明。
我现在熟谙阵法,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阵法,随手就破了。
但是等我醒来,发现大师兄躺在我脚边,胸口被人穿了一洞,血流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止住了也没用,心脏已经破碎了。
一瞬间将我拖回了前世,那一提女儿红的酒香也没能让大师兄醒来。
所以之后喝了再多,也没用了。
大师兄还是温柔地看了看我,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像前世一样笑着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的神思在一瞬间崩溃,竟然以为又回到前世的白云门派,忽然摇头大哭道:“骗你的师兄,骗你的,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我会回来的。”
原来我一直在后悔这个,害怕当初大师兄是因为我一时冲动的口不择言,才离开了这个人世。
害怕上一世,是我自己让我沦落到孤身一人。
谁杀了大师兄,可能是那些追随我的,任何一个看我不顺眼的魔修,也可能是那些害怕失去把柄的旧臣。
但是想这些都没用了,大师兄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不理我了。
他不会说要背我走上三百级台阶,不会哄我说喜欢我了。
背我回家的大师兄都不在了,我忽然感到空洞,还有人会领我回家吗?
我又想起了师父,才想起我已经不是白云门派的四弟子了,而是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头。
我还有家吗?
我在燃烧我的生命,没有生命,就燃烧我的元神。
我杀了很多魔修,旧臣,那些曾经谄媚、惧怕、不屑的面孔,在死后,都变成了一个表情。
厌恶,厌恶到了扭曲,像是看见这世间最恶的鬼。
我等师父来杀我。
他说好的,在我杀第一个不该杀的人的时候,就来杀我。
我再不走,大师兄就不会等我啦。
师父没来。
实在不放心,回去了白云门派。
一路上收到了百姓的不知道几个白眼和唾骂,臭鸡蛋和烂菜叶就不用说了,还有小儿朝我扔石头。但没有办法,我得回白云门派。
没有正派和宫廷的杀手,他们似乎要我这一路上将我的罪像、丑陋的画像、骂声还有话本子全都看一遍,要百姓自己磨刀来凌迟我。
翠红嘭的一声关上了窗,之前那个卖我桂花糕的大叔打着滚害怕地收摊,之前给我递糖糕的奶奶给我扔了烂菜叶,还呸了一声。之前帮忙捉过妖鬼的几家几户全都门窗紧闭,白云镇淳朴的人民淳朴地表达他们厌恶的态度。
大师兄好像是最后向我表达善意的人。
但是大师兄已经不在了。
我跑向白云门派,我要向师父解释,即使其他人不信,但是师父信我就好了,然后因为没有保护好大师兄,再请他亲自铲除孽徒。
最后斗胆请师父像幼时一样拉着我的手,像拉我回家一样送我最后一程。
有一个人知道我是清白的就好了。
我飞快地跑着,然后看到了师父。
看到了师父的头颅。
三百级阶梯,我用了轻功,一跃而上,看到了师父的人头悬在门派的门前。
我怔在了原地,张了嘴,发出弱弱的呼唤,叫了一声师父。
我很少叫他师父,大多数时候都是老混蛋,老不休。
但是师父没有回应我。
师父没有回应我。
我的呼唤停止了,嘴张大的,发出了一声似人似兽的哀嚎。
我打着滚去看师父,他紧闭着眼,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折磨,山羊胡子被人滑稽地砍成一截。
我喊师父师父,说师父没钱买炮仗了,师父钱袋子掉了,像一个孩子一样撒泼。
师父没有回应我。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想进去找找其他人。
我看到二师兄中了一剑,躺在水缸旁,他看我咳了咳血,有些责怪地说,不是说好装一会儿就滚回来还钱吗?
我爬过去说对不起,对不起,把全身上下搜了一遍,把所有的钱当啷地掉出来,全部捧到他面前,说全部给你。
不是说以前三文就可以买你的人吗,那那么多钱,可不可以买你活下来。
二师兄没有回我,他没有看钱,只是看着我,笑着说了声师弟。
我和二师兄不对付,他向来不喊我师弟,最多戏谑地喊一句“懈怠之逸”。
他说师弟,苦了你了。
二师兄没再说话了。
我才发现小师弟和三师姐都倒在一旁,小师弟说他和师父解释过了,原来师父始终相信我,根本不用他偷偷跑回来解释。
小师弟说,辟谷不好,五谷轮回好比三纲五常。
小师弟说,如果可以,他想把给我做的最后那桌饭菜,完整地吃完。
小师弟说,想再吃一次白云门派的团圆饭。
三师姐还有力气和他呛声,说他死到临头还想着吃。
我觉得还有希望,用灵力注入他们的伤口,但是注入的灵力如细流入海,被吞噬殆尽。
三师姐倒是明艳张扬,说师弟对不起。
说师弟,误会你啦,师姐不对,师姐肯定让你伤心了。
她看着我不断注入灵力的手,油尽灯枯一般缓缓握住了,说不要浪费了,这点程度最多死前让她驻颜,她这人倒也没有这么要脸。
三师姐说改名叫涯刀,是希望你能认出来,来找师姐我呀。
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憋着。
最后他们都说,辛苦了,师弟。
我的灵力和元神疯狂衰弱,但是这次他们的元神也逐渐溃散,一切努力都如泥牛入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具尸体横陈在眼前。
我躺在白云门派的庭院中间,苍山寂灭。
我的禁术一个人都救不了,我的努力都是徒劳。
重生一次,我这一次,连元神都留不了。
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也很疲惫。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可能是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比如小师弟被人发现了,比如师姐身上被人发现是假的猪血,比如传信的信鸽暴露了,我不能算无遗策,是我道行浅薄,这样的我有什么实力向宫廷、向正派复仇呢?
看吧,这次妄自尊大,意图以蝼蚁之身搅弄风云,这不是遭报应了?又变成我一个人了。
我只想和他们躺在一起。
我回到来时的马车上,抱起法力温养的大师兄的身体,他衣冠穿戴齐整。
我是孤身走来的,大师兄是用咒决控人驱车送来的。
他这么干净,我不能弄脏他。
我背着他,一步步走了三百级阶梯。
奇怪,之前背着大师兄感觉很重。
但是现在感觉很轻。
大师兄闭眼的样子很乖,像睡着了,况且他前一夜饮了酒,面色还有些红润。
我轻声说,大师兄,回家了。
这次换我走这三百级阶梯,我来背你回家。
我走进了白云门派,我将师父取下来,把二师兄、小师弟、三师姐摆在一起,这样就像六个人并排躺在一起看星星。我窝在大师兄怀里,打算将这修为散与这里的一草一木。
如此,也算是了结了这个残篇吧。
在陷入一片黑暗前,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再次睁眼,眼前因为泪水一片模糊,我呆呆地看着虚空,直到那片虚空染上颜色,现出实体,大师兄手上拿着毛巾,还捏着一个安定的决,看到我醒来,有些担忧地说:“你入阵了,入了黄粱一梦。”
黄粱一梦,一切皆空。
在所有阵里,唯黄粱一梦,让人闻之色变,最易起人心魔。
第一个阵确实是黄粱一梦,被我破了,第二个阵不过是借黄粱一梦起势,但是此刻阵散,我也无从去探看究竟是什么阵。
我只是看着大师兄,他皱着眉擦我脸上的泪,被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太怕了,我用力抱着大师兄,感受他的心跳声,他的呼吸,害怕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大师兄任由我抱着,安抚地拍着我的肩膀。我颤着声音喊他师兄师兄,他耐心地每一句都应我。
大师兄问我在阵中看到了什么,我说看到都死了,白云门派都死了。
大师兄猛地抱住我,说都是梦,别怕,逐月别怕。他来吻我的眼泪,不断地温声安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师兄这么慌乱。
我扯出一个笑来,说还好,还好在那个梦里我也死了。
终于死成了。
大师兄颤了颤,他好像红了眼睛,但他不让我看,抱住我,说只是梦而已,说我们都会活下去。
我哭完了,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大师兄,上辈子说要离开是骗你的,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丢下你和丢下我自己又什么区别呢?
大师兄温柔地说他知道,说逐月一直口是心非。
原来我一直口是心非啊。
我扯住大师兄的袖子,虚弱地问这是不是历劫,历劫之后会发现你和师父他们在凡世虽然不在了,我成为仙人,然后发现你们又回来了,还是仙人同僚。
我说我不想留在人间了,我们直接去天上吧,这样白云门派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大师兄搂住我,他搂得好紧,连我都开始疼了。
他说他会陪我,人间该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