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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逐月不是我 ...

  •   我还是喜欢穿过槐树枝看月亮,而不是醉在冰冷的城门议事堂。
      我抽空将当年那个魔君给找了出来,果然有才的人即便世事轮转还是有才,他也成了一城之主,还是当初那个熟悉的城池。这次我没理会他的空城计,摘了一波人守在城后,围堵之下将人捉了回来。
      他倒是文质彬彬,还温和的问我为啥关他。
      就是这个口音和他的气质略有不符。
      小师弟还是知道我去偷偷看了罪像,他生气地来质问我,然后又温声安慰我,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发了癔症。
      我说我风流倜傥,八块腹肌,高大英俊,和那罪像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小师弟说还好还好,还没疯。
      我瞪他,他说我上战场就像发疯一样,骑着马跑在最前面,举刀不留情,差点以为我变成了一只没有神智的猴。
      为了这个比喻,我赏了他一拳。
      小师弟说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我说我知道,在这么大一盘棋里,这是唯一不敢问心的诳杀。
      我说待到风波定,我且修为散尽,自祭这战场千万无辜亡魂。
      小师弟这才知道,我下山时说的那句回不去了是真的。
      小师弟抱着我哭了一夜,他不断地问是为什么,他说师兄这是为什么呀,这么大个人哭得天昏地暗,身体抽抽,一张小白脸皱巴巴的,搂着我的腰不撒手。
      真是难看。
      我让小师弟给我做了最后一桌菜,很好,这人又做了白菜。
      他好像对这顿饭期待很久了,因为我第一次上战场以后,回来就吃的很少,渐渐一个馒头就可以果腹三餐,他每次做的菜都把自己吃得很撑。
      但是他还是坚持做两人份。
      我说我可不会养三百斤的胖子,可能是边关水土不养人,小师弟光竖着长,从来不横着长。
      他兴奋地坐在桌上一杯酒下肚,然后晕过去了。
      旧臣那边很好说,小师弟死了,还在他们那里留了一个把柄,他们欢喜得很。魔修那里更不必担心了。
      我想起上辈子他送我一杯假死药,我这辈子同样还他一杯臭臭的。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嘛。
      才想起自己已经辟谷,看了一整桌熟悉的散着香气热气的菜很久,看到它们全都冷却,感觉用眼神吃了一遍,才倒掉。
      小师弟被送走了,这个议事堂在散去的时候又空荡了不少。
      送的人是我近几年培养的亲信……好吧,是用咒决控制住的魔修亲信,小师弟暂时不能回门派,那里有正派人盯着,得先在一处僻静地方隐居。
      我亲手鸩杀我师弟的消息传出去,又是一阵风声鹤唳,所有人都说我失去了我的软肋,彻彻底底地疯魔了。
      传的越来越情节跌宕,我闲下来就当消遣的看了。
      传信说了小师弟的下落。我拿着一提女儿红在亭里自饮酒。
      一个人影跃进来,把剑抵到我喉咙上。
      我还以为又是一个刺客,正抬头想闲聊几句打发无聊的时光,就看到了一个眉目飞扬的熟悉的面孔。
      霍,三师姐。
      这些年也是听了不少她的消息,据说在我叛逃的消息传出来,她就拜别了山门,搞得我还提前了那场在众人面前展示秘宝的戏,好不让人怀疑到她身上。
      “涯刀”也是名声渐起,据说斩杀了不少奸邪魔修,妖魔鬼怪,四处行侠仗义,成了百姓称道的大侠。
      我看了看那个熟悉的小破短剑,眯了眯眼:“不叫小花了?”
      三师姐呸我。
      她说她一开始不相信我会叛逃,出山门追着我的踪迹走,结果我率领一大波魔众走得飞快,即使蹲点也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说你确实走得很快,但是师父送信的那只鸽子毕竟会飞。
      她说尽管人人喊打,街立罪像,她还是相信我是个好人。
      我说受恩受恩。
      她红着眼睛用剑在我脖颈上划了一条线,质问我为什么要杀小师弟。
      看来这次师父送信送晚了。
      应该是送晚了吧。
      还是小师弟下落的那封信送晚了?
      我是不是应该送早点,这样师父是不是以为我杀了小师弟?
      是我在这里呆太久了,也变得疑神疑鬼了吗?
      我有些茫然,但是三师姐的剑又迫近了一点。
      我看着师姐,有些冷淡地说,下次杀人,不要说那么多废话。
      三师姐瞪圆眼睛看我,我其实想说三师姐这样很好笑,每次生气都瞪圆了眼看人,像一只小豹子,她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已经晕了过去。
      三师姐更适合做一个剑客,而不是一个刺客。
      我浇了她一身猪血,想必她醒来的时候一定知道下次动手的速度,再让一个动作僵硬的人将师姐扛了下去,扔回白云门派。
      我挑衅曾经师门,打伤曾经同门的消息又传出来,白云门派已经被认为是我的弃子,那些在白云门派附近的监视又少了很多。
      我不再接信鸽送的信,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送回,相信师父会明白我的意思。
      倒是那鸽子,蹭了我不少吃的,每次看都怀疑它会飞不回去。
      过了一段时间,通信就终止了。
      我斩断了曾经牵绊在我身上的所有线,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里。
      小师弟说我还没有疯,其实我也不知道,在面对铺天盖地的骂名,满街的罪像,淹没在唾骂的口水里,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或者说,曾经知道,但是现在忘了。
      我已不敢叩问我心。
      每次看着那些神色木然,不吐一言的下属,我已经不知道是我在牵着线,还是我被牵着线。
      这条路走得很值,至少白云门派后山没有五座坟。
      我即便投身地狱,也再也再也不要回到那个比地狱还要可怕的人间。
      举杯邀月,对影三人……四人?
      我看着一人自树影后来,着冠束发,一袭白衣裹着月华,三千青丝垂落腰间,眼眸如丝般微起,波澜稍阔,碎尽清光。
      三年不见,赏心悦目了不少。
      原来如果当初的大师兄没有这样被虏走,会是这样绝代风华的模样。
      我举杯遥祝:“大师兄,恭贺出关。”
      他只是在原地静静看着我,像是将视野慢慢收敛,将柔光拢在了我一人身上,他说还作数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是要给我这局棋收尾的。
      虽没生亦是他,但好歹亡亦是他。
      好师兄没有对醉鬼不耐,只是用清润如瓷器的声音重复:“修得大道,作数么?”
      我的酒一瞬醒了三分,想起了不知道忘在哪个角落的囫囵话,皱眉道:“什么大道?”
      师兄说合欢道。
      醒了十分。
      好尴尬,这个人怎么能这么精准抓住让我尴尬的点,他这样说,好像是我挟持他去练那劳什子合欢道一样。
      我说的时候也没这么想,单纯是想着修大道肯定很难。
      怎么,合欢道难道很简单吗?
      我也没想看他展示他的大道,合欢道的秘籍我又不是没看过,从讲经房里抽了几本打算闲的时候翻翻就被二师兄举报说在枕头底下藏春宫图。
      被师父狠狠抽了一顿才说出实情。
      千古奇冤,六月飞雪。
      我挥挥手表示不用,有些嘲讽地进入角色:“怎么,大师兄不是来杀我的么?”
      大师兄走进,我还以为又要重演三师姐那幕,民间已经出了笨蛋刺客和凶神的话本子,看得我满身鸡皮。
      再来一个笨蛋师兄,我可受不起,简直快把师门上下荼毒了个遍。
      但是他没有拔剑,他腰间配的“春山空”和我的“闲桂花”靠近时,还彼此感应得震了震。
      大师兄瞥了一眼我的闲桂花,问可有取名。
      怎么有人这样直击要害呢?
      我说桂花落,那把黑剑没反应。
      大师兄疑惑瞥我一眼。
      我闭眼,认命道:“闲桂花。”
      那卖主的剑果断嗡了一声。
      大师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但是在我眼风扫过来的时候又艰难地压了下去。
      我看到了!
      我一把抽出闲桂花,气势汹汹对大师兄道:“既然来了,就拔剑吧。”
      大师兄压下我的剑,我站起来才发现,师兄现在比我矮诶。
      还矮半个头。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有些不习惯地顿了顿,才移开眼睛道:“我既重生,便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仰头想了想,才想起来。
      那我方才不是很蠢?
      我拍了拍手:“嗷,那你是来帮我的。”
      大师兄看我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怜悯。
      我拉着他的手,忽然又有了兴致,带着十足的兴趣说:“走,我带你去看个新奇的玩意儿。”
      大师兄任由我拉着,仔细地看着我,看我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我带他来到牢房里,走向了最里面,指着里面的杰作,看着大师兄,笑着说:“你看怎么样?”
      那个魔君已经被砍断了手脚,赤身裸体,身上有很多刀痕,我留了他的无感,要他活生生感受这一切。我看着那些刀痕,才想起来原来我每次去集市听到对我的唾骂,喝醉了之后原来是要来这里留了一刀。
      太可笑了,原来我已经需要靠伤害一个比我罪孽深重的人来获得安全感了。
      可是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比我罪孽深重。
      哦,还有一个。
      我求助地看向大师兄。
      却看到他震惊地愣在原地,眼神一错不错,直直地看向被铁链拴住,像侏儒一样扭动的人彘。
      我怎么忘了,大师兄以前喜欢过他呀。
      心里的恐慌忽然涌上来,几乎将我的五感吞没,我死死抓着大师兄的袖子,不停道歉,说了无数个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的,喝醉了,说我不应该伤害他喜欢的人,祈求他的原谅。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只知道师兄如果再不理我,我可能会在这里破碎崩塌。
      如果我在大师兄心里,甚至不如那个人彘,成为罪孽最深重的人的话……
      大师兄抱住了我,果然还是那个温和亲切的大师兄,即便我看自己都已经感到恶心,他还愿意因为我的恳求抱住我。
      他说解逸,解逸,不要这样……
      他说我不应该这样。
      但是我低头看着我的手,也想不起来自己应该怎么样。
      最后师兄拔出了我的黑剑,将那不断蠕动的人彘一剑封喉。

      大师兄说会留在我身边。
      他真的很好呀。
      大师兄在替我杀人。
      虽然那是魔修。毕竟我从来没有一次真正出手过,很多人还是认为我是一个深藏不露的草包。
      经常摇着棋子起义。
      但是我还是会一些禁术的,除了那个养元神的阵法,还有这种控制人的咒决,师父说这些禁术都不能多看一眼,但是我前世走投无路,怕自己先气死,所以只好多看那一眼了。
      师父之前显然感知到了这种气息,我说我会好好控制。
      也就控制了这整个城池的魔修。
      这个禁术没有法力方面的代价,从我灵力感知到的,应该是寿命的代价,师父之前送信告诉我说代价还有道心,师父说我控制不住杀了第一个不该杀的人,他就会亲自动手杀我。
      我活到现在还没看到他老人家,大概是没有杀不该杀的人。
      大师兄似乎不知道,还以为我每次都要亲自清理门户。
      搞笑吧,这样还不猝死才怪。
      大师兄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跟着稀奇的正派术法的气息到了这里,还以为闯进了新人,结果发现是剑还在滴血的大师兄。
      地上的尸体我不认识,可能是哪个假意效忠的魔修。
      我用闲桂花给春山空下了咒,说往后他一动杀意,我就会来到他身边。他不能杀人,只能我来杀。
      大师兄说不可,我说杀人这种乐子怎么能让给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可能没装好,大师兄没信。
      但是他说我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我想也是,估计小师弟和三师姐还有师父和二师兄他们都会这样说我,当初我和他们说计划的时候说的是我做一会魔君就假死溜走。
      可没说足足会做三年多。
      他还说喜欢我。
      哈,前面刚骂完就说喜欢,原来大师兄喜欢的是独断专行、刚愎自用这个类型的吗?
      难怪以前怎么讨好他都不动心。
      旧情人刚死诶,大师兄,为了可怜我牺牲也太大了吧。
      我当然没有信他,拎着几提女儿红就回去了。我经常喝醉,醉到不知天地,不知年岁,有时候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从白云门派出来的弟子,而是天生地长的精魅鬼怪。我眺望远月,有时候看到人影攒动,人声鼎沸,揉揉眼睛发现是白云门派。
      揉揉眼睛又没有了。
      大师兄陪着我,但是他一个一杯倒陪我干什么。
      不知道酒友是要一起喝的吗?
      有一次大师兄被我灌醉了。
      其实不是刻意的,我以为那一杯是茶来着,哪里想到他的酒量真的那么精准。
      大师兄脸颊红红的,过来描摹我的眉眼,笑得像一只猫一样,清润如瓷器的声音破碎开来,倒也是声声动人,他说喜欢逐月,非常喜欢,以至爱重。他笑得真傻,傻得和前世死的时候一样,过来刮刮我的鼻子,扯扯我的袖子。
      傻得我要信以为真。
      我紧紧抱住傻傻的大师兄,眼泪在一瞬就奔溃,死咬着牙不出声,只是全身都在颤抖。
      我已经不在乎所谓的真相了。我不在乎那个老树枝是做什么的,有什么功用,大师兄又为什么将它给我。
      我只觉得造化弄人。
      这一世,我的身边也只剩下大师兄了。
      大师兄似乎感觉到我哭了,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温声说师弟,说逐月,说不要哭了,不要害怕,师兄在这里。
      他还以为我怕鬼呢。
      但是现在我就是最大的鬼,我又怕什么呢?
      但是我能感觉到,我正在慢慢崩溃,就像一棵树,在从内部被万蚁啃噬,慢慢溃烂。
      这一世我连字都没给自己取,我满身肮脏,如何逐月?
      逐月逐月,到底已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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